野火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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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忍不住

    的怒吼与指责。两年后的台湾,却是一个相当不一样的社会。草根阶层发起

    环境自保运动,表示民众生气了。大学校园里发生冲突,表示学生生气了。

    反对人士组成新党,表示党外也终于忍耐不住了。《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

    气》这篇文章大概不可能在一九八六年出现,因为“生气”的中国人已经很

    多。

    解除戒严、开放党禁、注重环保等等都是执政者面对“生气”的社会

    所作的因应措施。但如果政府的觉醒永远落在民众觉醒的后头,如果改革永

    远来在民众“生气”之后,这个政府是吃力又不讨好的,因为它一切的革新

    努力都显得被动、被迫、勉强。聪明的政府要走在人心思变的前头,主动地

    改造环境。

    “集外集”收集了“野火”之后所写的社会批评,事实上是一个“野火

    的告别”。

    人既然已经在欧洲,我就不可能继续专注地审视台湾。不同的环境有

    不同的刺激,我写作的触须必然地要伸向新的草原。“集外集”同时是一个

    历史的见证。一九八六年的台湾社会发生了这么一个“野火现象”,为什么

    会有这个现象?支持者为什么支持?反对者为什么反对?“集外集”,更是

    不作假的“小市民的心声”——平常不敢吐露的心声。

    一千多封来信中,有些信令我惊诧:所谓的市井小民对台湾的问题有

    那样透彻的了解,对时事有那样尖锐的批判。有些来信则令我难过,最令我

    难过的,无宁是那篇高三女生的“野火烧死台湾”。她的信中一字一句似乎

    都出自肺腑,而每一字每一句又都是僵硬的意识形态的灌输结果,像口号一

    样的喊出来。她的历史诠释、民族意识、是非判断,百分之百地配合官方政

    策需要。面对这样一个中国的下一代,一个完美的灌输案例,我的心情特别、

    特别的沉重。

    ※※※

    茄萣乡那个戏子怀里的婴儿,那个脸颊丰润、眼睛清澈的中国婴儿,

    有权利要求我们给他一真正开放自由的社会。

    一个冷冷的声音

    戴小华那天,当我知道她应新加坡《联合报》系之邀,将于今年五月

    底出席第五届国际华文文艺营时,就拨了个长途电话给她。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她清脆又略显焦灼的嗓音:“看顾孩手的保姆刚离

    开,两个儿子,一个五岁,一个岁半,如果找不到帮手,我真担心去不成。”

    想不到,这位勇敢又洒脱的女性,和一般女性相同,照样有她放不下的一面。

    时间:一九九一年六月一日地点:新加坡人物:龙应台、戴小华龙应

    台终于顺利成行。这天,我俩结伴在新加坡的大街小巷闲逛。她对所见的一

    切都觉得新鲜、好奇,不时摸摸这儿,看看那儿。

    眼前的她,一点都不像六年前曾在台湾“兴风作浪”的龙教授,而更

    像位天真快乐的少女。

    她兴奋地说:“这是个内容非常丰富的社会,不同的文化,不同的种族、

    不同的语言,全汇聚在这块土地上。”我想如果她来到马来西亚感受定会更

    加强烈。

    时间:一九九一年六月三日晚上十时人物:龙应台、戴小华、马来西

    亚中国报摄影记者一袭轻便的套装裹住龙应台纤细瘦小的身躯,显得楚楚动

    人。唯一能将她流动在血液中那股叛逆不羁的性格泄露出来的是,她那头鬈

    曲蓬松不太受“控制”的长发。

    虽有许多人仍怀念过往她所发射出的尖锐锋芒,然而,人到欧洲后,

    似乎让人觉得她已不再对这个混乱中充满生机的时代怀抱使命。

    到底她已不再关切?还是另有所属?从以下的对话中,她会为我们道

    明因由。

    戴:到了欧洲后,你的关切面似乎已不在台湾,是因为台湾的社会已

    合乎理想?还是你扩大了视野?龙:这有几个原因:第一,当我在台湾时,

    脚踩在土地上,我跟那儿的人面临的是同样的命运,任何不合理的现象,我

    有权利批评。现在,我离开台湾,人在欧洲享受别人所建立起来的比较优美

    的环境,再去批评台湾的话,对那儿的人就不公平了。

    第二,九十年代的台湾,跟八五年的台湾不同了。八五年的台湾是一

    个在蒸汽锅里,被锅盖盖着,沸腾了四十年,汽没处发的时代。整个社会需

    要代言人,我适时出现,就被当成文化英雄。现在锅盖已被掀开了!他们自

    己可以走上街头,不再需要文化英雄来代替他们说话。现在的台湾是一个比

    较成熟、比较自信的社会。

    第三,近几年,欧洲发生了划时代的剧变,刚好我在,难免会从原本

    局限在对中国大陆和台湾地区社会的关切面,扩展到整个世界所发生的种种

    变化。

    换句话说,台湾变了,我也变了。一个社会有时候需要的是大声疾呼

    的文化英雄,有时候需要的是一个冷静的声音。

    作家自己也需要成长,我不能够因为留恋“野’火”时代的掌声而作

    茧自缚。读者的期望往往是一个圈套,作家自己要去突破自己的过去,不管

    那过去多么辉煌、美丽。

    戴:这两年,你一直住在德国,请问东西德统一后,整个社会发生了

    什么变化?龙:非常的复杂。现在的东德人,不是,应该称“德东人”。他

    们的心理非常不平衡,在围墙倒下前,心里追求的是自由,但在追求自由的

    时候,心里有一个附带的梦想,就是认为当自由获得时。也就会享受到和“德

    西人”一样的物质水准。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心理就不平衡了。

    戴:那么德西人又是什么感觉?龙:德西人一样不高兴,因为他们的

    损失已经够大了;七月一日为止开始加税,加了百分之七或八。德西人所以

    有今日的物质享受是他们四十年来努力的结果,现在却凭空让穷兄弟来分

    享,可是德东人还觉不够;所以,兄弟之间的情绪是不太和谐的。

    戴:难道说统一后的德国反而不如以前?龙:那也不是。

    德国统一后,单看现状是问题丛生,人们怨声载道,德东人每两家就

    有一家失业,可是我个人仍觉得乐观,因为在那层很薄的怨声载道下,有非

    常浓厚的民族感情做基础。

    毕竟血浓于水。加上西德的经济实力非常雄厚,假以时日,这个国家

    定会变成一个真正统一的国家。

    戴:有时是非正义并不这么容易就显示出来,由于资讯的被垄断,可

    能会影响正确的视觉角度。

    龙:这是人的悲剧。纳粹的真面目,历史的真相,德国的知识分子在

    二次世界大战的前期也不知道。日本的知识分子也是到很晚才知道。

    戴:不能有全面的资讯来源去判断真正的是非,这是我们寻找真相的

    最大问题。

    龙:一个人的判断,是要靠所知道的真相,而真相不管在什么情况下

    都不会是全面的。你只有去设法扩大资讯的来源。人民很可能被执政者对资

    讯的垄断所蒙蔽,而我们所做的工作就是希望把这个蒙骗的层面揭开。这是

    长期要做的工作。

    戴:如何训练一个人敏锐的观察力及独立思考的能力?龙:这需要培

    养,而培养的方式最重要的就是教育,从小训练孩子用自己的眼光去了解事

    情,用自己的质疑方式来下结论。譬如过去给我们的作文题是:“台湾是大

    有为的政府”。,如果要训练孩子的独立思考能力.作文题应是:“什么的政

    府才是大有为的政府”。我们不应先给结论,而是训练孩子自己去寻找结论。

    戴:如果学校并不鼓励这种独立思考能力的训练? .龙:就得多看教

    你思考方法的逻辑以及哲学的书,另外多读好的文学作品,可以对人生的了

    解多面化。此外,多接触各方面的资讯,才能做出对比;但如果资讯来源的

    管道都被控制了,就有困难。

    戴:学院的训练,使你有缜密的思维,看好的文学作品,让你懂得剖

    析人性,但是和你一起受同样教育、看同样书的人,未必就有你这种凡事掀

    开锅盖一探究竟的性格,是否家庭的成长环境也对你有所影响?龙:我倒从

    未仔细想过这样的问题? .(陷入沉思)嗯? .我想母亲确实影响了我。

    在表面上,看不出我跟母亲有何相同的地方,这是因为我们教育程度

    的不同,我也没有她的强悍,可能因为我生活比较好,不需要强悍就能生存。

    但在母亲那个时代,她就必须强悍才能撑住家庭,可是她又不能表现出她比

    丈夫能干。

    她的痛苦在于很多事她能处理得比丈夫好,可是她不能表现,因为她

    是女人,为了这个,她一辈子受苦。

    如果将表层面剥开,可能母亲的强悍及叛逆性影响了我,使我不愿意

    轻易接受现实的摆布。

    戴:这又激发了我的另一个疑问,假设当初你用胡美丽或王阿香的名

    字发表社会评论,读者又知道你只是一个家庭主妇,你想,文章发表出来产

    生的效果会是一样吗?龙:当初我的社会批评,不仅引起一般民众的共鸣,

    而且也受到知识界的肯定。如果像你讲的这种情形,我想一开始就会受排斥,

    所以,从《野火集》可以看出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就是这个社会所流露的心

    态是,只有男人可以写知性的文章,只有男人有见解,结果事实证明这种认

    定是一种成见。

    戴:像你这类作家的出现,在扭转男女角色分化的刻板印象上,也起

    了一种教育的作用。

    龙:但是,到现在为止,这种对男女性别刻板印象的偏差还存在。既

    然《野火集》的作者是女的,他们就想,这种女人一定声音极大,人极凶,

    极不可爱的半女人,总之,谈论多半是负面的。

    而写这类文章的若是男性,他们就认为这个男人很有见解,成熟、有

    勇气? .戴:这次你差点因不能解决托儿问题而来不成新加坡,就你认为政

    府及企业应在这方面尽什么样的责任来协助妇女参与社会事务?龙:我觉得

    政府和社会的责任就是提供妇女有选择的机会。想工作的妇女,政府和企业

    有完善的托儿制度及设备。使妇女能在毫无后顾之忧的情形下工作;想留在

    家里专心育儿的妇女,也有不出外工作的自由,而社会不致于歧视她没有外

    出工作的能力。社会必须了解,持家育儿是一个价值很高的真正的“工作”。

    戴:这次你的讲题是“作家的使命感”,就这点你有何观察?龙:我想

    没有人有资格或权力告诉作家应该有这个那个使命感。不过,我觉得一个越

    不健康,越不正常,制度越不合理的社会,作家的使命感就越强;在一些已

    经开放自由的民主社会中,所有的轮子都运转得很顺畅,作家的使命感就不

    强烈。

    戴:文学的理想是能把人从政治、种族、宗教种种的偏见与仇恨中提

    升出来,至少在文学的领域里,人是平等而相互尊重的;但是文学有时又不

    能避免与政治结合在一起,原因何在?龙:文学和政治“结合”是与当时的

    文化社会背景脱不了节的。我就以东、西德为例:柏林围墙倒下来之前的东

    德,是一个比较压抑的社会。没有新闻自由,没有代议政治,也就是说人们

    没有他自己的喉舌,人民只有投奔作家,找代言人。而作家的创作主题不容

    易脱离政治的现实,读者与作者间也似乎有种完美的默契。东德读者很擅长

    读作家作品中的言外之意。东德作家像是走钢索的艺人,他小心地在表演,

    然后在步步危机中寻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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