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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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再无兴趣探知真相。“孤影”其人

    其文,是否是《中央日报》当时所曲意“制造”?至今大概也没有任何证据

    证明是非。根据该文作者自白:“我是一个终年为生活而奔忙的小市民,没

    有高深的学问,也无特殊地位,过去不曾在任何报纸杂志上写过文章,纯粹

    为一读者”,作者自认代表社会上的绝大多数(沉默的大众)。

    我们且不问作者是否诚实?《中央日报》据此印成单行本,以数十万

    册广为发行,军政学校,分派阅读,很明显地是党官透过传播媒体推行意识

    形态的宣传。与后来的《南海血书》一样,引起了舆论界,尤其是知识分子

    的批判与反击。当时的《大学杂志》乃于一九六四年五月六月两期,刊登了

    多篇讨论“小市民心声”的文章,并选辑为《偏安心态与中兴心态》一书(杨

    国枢等著,环宇出版社出版)。

    回顾过去这一段历史,再看看今天的社会现状:不能不说,我们社会

    确有可喜的进步。我们社会的言论自由,新闻自由虽然尚待多多努力,但是

    党报与官报制造舆论,尤其像“小市民心声”与《南海血书》那样神秘的、

    启人疑窦的做法,在今天的言论市场上断无销路。《中国时报》刊出了《野

    火集》各文,表现了一个真实的人,一个关爱民族社会的中国知识分子,面

    对真实的社会现状,说了许多真实的话。这是言论自由经过千辛万苦争取得

    来的大胜利,这个胜利才表明了我们的社会确有重大的进步。李远哲的批评,

    能够在最有影响力的各报上传播,也同样表现了我们已经朝着更开放,更加

    自由化的方向迈进。

    不过历来在台湾社会轰动一时的社会批评中,《野火集》有它独特的地

    方。我认为约有这几方面的特色:第一,许多社会批评往往是针对某一事件

    或事象而发,所以比较具体而孤立;《野火集》虽然也不无事件或事象的举

    证,但它所用心的是挖掘这些事象背后的观念与心态,所以比较深入而广袤。

    第二,《野火集》各文联合起来,成为一个整体的“阵式”,面对中国台湾社

    会、文化、生活、观念、制度、法律、习俗? .提出挑战。细心的读者不难

    看出在龙应台有力的批评,鲜明的例证背后,颇有传布一个合理的、现代的、

    富有人的尊严与价值的人生观的抱负。第三,《野火集》对现实触感的明利,

    说理的雄辩,举例的贴切,充分表现了不寻常的审思明辨的智慧。第四,文

    章写作的手法不落一般议论文字之窠臼,遣词用字,痛快而干净,以及作者

    咄咄逼人的道德勇气,都协助它充实的内容,赢得了广大读者的共鸣。

    《野火集》能吸引偌多读者,不是人为的导演,乃是现实的渴望。有

    “干柴”然后“烈火”能燎原。这一场火,使枯枝野草化为“腐殖质”,将

    使土壤肥沃。《野火集》的序尾附言.曰:“没有时报编辑的发掘与坚持,《野

    火集》不可能存在;容我对《中国时报》的‘报格’表示尊敬。金恒炜尤其

    是‘野火’的支柱。”读《野火集》,我们也不能忘怀在不美满的人间,那些

    秉承崇高理想,在不同领域里,为社会的进步呕心沥血的少数人。而《野火

    集》能为社会所容许,并且得到赞赏,心血便没有白费。如果能唤起大众的

    自觉,我们的社会将有飞跃的进步。只要我们能够朝向更人性、更人道、更

    坦诚、更民主自由的方向不断进步,我们才能相信,历史发展的主线必跟随

    着我们的脚步。而犀利的,独立自主的社会批评能够自由传播,是一切可喜

    的进步中最可贵的一步。

    (丙寅岁阑寒夜灯下)

    龙应台这个人

    胡美丽龙应台与我从小一起长大。她逃学的时候,我也背着书包一块

    儿离家出走。街上逛着无聊,就去偷看电影。两个女生背着书包,不容易混

    在人群中假装是别人的小孩携带入场,只好去爬戏院的后墙。裙子都扯破了,

    土头土脸地翻身落地,却让守候着的售票员一手拎一个人,扔出门外:两个

    十岁大的女孩。

    读台南女中的时候,她就是个思想型的人。学校的功课不怎么在意,

    老是在前十名左右,却很用心地看罗素、尼采的哲学书;半懂不懂地看。放

    学之后,我把头发卷起来,换上花哨的裙子偷偷去和男生约会,她却只用她

    纯净的眼睛望着我问:“你跟那些男生谈些什么呢?”我认为她是嫉妒男孩

    子喜欢我。

    《野火集》的个性大概在高中就看得出来。龙应台特别瞧不起一位地

    理老师——他不但口齿不清、思绪紊乱,而且上课时专门重复自己的私生活

    故事。上地理课时,我们一般人就乐得打瞌睡、传纸条;下了课跟老师也毕

    恭毕敬。龙应台却嫉恶如仇似的,一见到这位老师就把头偏开,别说鞠躬招

    呼了,连正眼也不瞧他。后来基隆有个学生用斧头砍死了一个老师;女中这

    位地理老师私下问龙应台:“你是不是也想用斧头砍我?”龙应台的回答:

    “你有这么坏吗?”※※※

    一九七○年,我们又一起进了成功大学外文系。脱离了修道院式的女

    校环境,龙应台似乎渐渐受了胡美丽的影响:她也开始交男朋友了。成大的

    女生本来就少,龙应台长相并不吓人,跟其他女孩子比起来,又是一副有点

    “深度”的样子,所以追求她的人很多。可是我常笑她保守,仍旧迷信“男

    朋友就是将来要结婚的人”这回事。她当然没有跟当年的男朋友结婚;到现

    在,她还会问:是谁灌输给我们的观念,女孩子交往要“单一”?差点害死

    我!

    我想我比她聪明。

    ※※※

    二十三岁,她一去美国就开始教书——在大学里教正规的美国大学生

    如何以英文写作,如何作缜密的思考。对一个外国人来说,这是莫大的挑战。

    “美国人心胸的开阔令我惊讶,”她来信说,“他们并不考虑我是一个讲

    中文的外国人,却让我在大学里教他们的子弟‘国文’,认为我有这个能力。

    你想台湾会让一个外国人教大一国文而不觉得别扭吗?”三十岁那年她取得

    了英文系的博士学位,同时在纽约教书;教美国小说、现代戏剧。

    她的来信仍旧很殷勤,带点日记的味道:到学校很近,但是要跃过一

    条小溪,穿过一片树林。所以我经常是一条牛仔裤、一双脏球鞋的模样在教

    课。秋天了,今早的小溪满是斑斑点点的枫叶。昨夜大概下了一点雨,水稍

    涨一点,就把我平常踏脚的石头淹住了。我折了一束柳枝当桥过。森林里的

    落叶踩起来哗啦哗啦的一路跟着我响,横倒在草堆里潮sh的席木都盖上了黄

    色的枫叶。

    我坐下来,陷入干叶堆里。满山遍野遍地都是秋天燃烧的色彩。唉!

    三十岁真好!

    可以对天对地对世界,不说一句话。我不想赞美也不想道歉,不觉得

    骄傲也不心虚;整个森林也无话可说? .很想念台湾,但是不晓得是不是能

    应付那边的人情世故?不管能不能应付,她回来了。回来一年之后,就开始

    兴风作浪。写文学批评,得罪不少作家还有作家的朋友;写社会批评,得罪

    了大学校长与政府官员。可是得罪不得罪,龙应台的作品像一颗大石头丢进

    水塘里,激起相当的震荡。《龙应台评小说》出书一个月之后,就连印了四

    版;《野火集》的文章经常在中学、大学的布告栏中张贴。

    一把野火龙应台,该者对“野火”专栏的反应你满意吗?我收到的来

    信的确很多。从《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在去年十一月刊出以来,我几

    乎还是平均一天收一封信的样子。来信中百分之九十五表示支持、有百分之

    五却采取一种自衡的态度,把我对台湾的批评看作攻击。我说台湾脏乱,他

    就说:怎么样?外国月亮圆是不是?!我说我们的教育要改革,他就说:怎

    么,外国就没有问题是不是?!

    这一类人非常感情用事,没有自剖自省的勇气与理性,常使我觉得沮

    丧。所幸这是少数。我们的年轻人却很有自我批评的精神,很有希望。

    你是不是真的有“外国的月亮圆”的倾向呢?有人批评你说,你拿台

    湾和欧美比较,台湾当然显得落后;可是如果和印度或东南亚一些国家比,

    台湾其实可爱得很,你说呢?我讨厌这种自we心理。当然有些国家和地区比

    台湾好,有许多比台湾差;但是为什么要跟差的比?我也不在乎哪国的月亮

    圆。别人确实比我们干净,别人确实尊重古迹,别人确实珍惜自然生态——

    我就不能不说,因为我们要警惕、要学习。至于因为说了别人好,而被指为

    “不爱台湾”或“崇洋”等等,那也无所谓。

    你能够分析为什么你的文章吸引人吗?也不见得吸引人;很多人是不

    爱看的。在内容上,许多人受“野火”吸引,因为觉得它“敢说话”。但是

    这个理由令我觉得悲哀。在一个真正基于民意的民主社会里,“敢说话”应

    该不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因为人人都有权利“敢说话”,人人都“敢说话”。

    我以“敢说话”而受到赞美,对这个社会其实是个讽刺。

    至于写作技巧上,“野火”之所以有人读,可能与我“求真”的原则有

    关。

    我尽量不用辞句美丽而意义空洞的语言,譬如什么“人生灿烂的花朵”

    或什么“青春的滋味”之类。我也不用成语;熟烂的成语在读者脑中会自然

    滑过,不留任何印象。

    可以用白话表达的,我就不用文言古句——所以我的文章和大部分中

    文系训练出来的作品风格上差异很大;也不尽然是我不用,基本上,中文系

    的人大概识字也比我多!

    我不喜欢模糊或抽象的字眼。甚至在说最抽象的观念时,也希望用最

    具体的生活经验与语言来表达。

    是不是做到了当然不见得。这也不是唯一的写作方式。批评的材料会

    不会写完?怕不怕重复?读者会不会对你厌倦。

    当我开始重复自己的时候,读者当然会厌倦,那就表示我应该停笔。

    说些不痛不痒的话,不如不写。

    你对台湾的言论自由尺度满意吗?开玩笑吧?!任何有良知、有远见

    的知识分子都不应该对现有尺度觉得“满意”,除非他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

    或诚实的勇气。

    那么《野火集》又能怎么样?也不见得能怎么样。不过,你注意到我

    通常避免讨论事件本身的枝节,而着重在观念的探讨。譬如省农会对养猪户

    片面解约的事,我所关注的不是农林厅应如何解决问题,而是老百姓对政府

    的观念。“野火”的每一篇大致都在设法传播一种开放、自由、容忍,与理

    性的对事态度。能有多大效果呢?写作的人也不问成果吧?!做了再说。

    你并不在意别人说你很“擅于推销自己”?我若有心推销自己,大概

    就不会推辞掉那么多人要求我演讲、座谈、上电视、访问了。不过你说的不

    错,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我认为《龙应台评小说》是本重要的好书,我

    就说它重要、说它好。并不因为它刚巧是我自己写的就特意去谦逊掩饰。我

    觉得特意的谦逊,目的在迎合传统、迎合大众的期望;我对迎合没有兴趣。

    如果因为我不愿意作假,而说我擅于“推销”或“狂妄”,也悉听尊便。

    我的人生里没有那么多时间与精力去揣测别人对我的看法与评价;该

    做的事太多了。

    譬如什么?譬如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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