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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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敬重,比一些大学教授还要来得虔诚。

    ※※※

    到河边的邮局取信也是件愉快的事。认识你是“淡水人”之后,忘了

    邮箱钥匙也没有关系,窗后的人并不在意为你走一趟,把信递给你。买邮票

    少了几块钱也无所谓,下次再带来。如果你有远行,回来时急急探望堆积的

    邮箱,会发觉整叠整叠的邮件一捆捆扎好,等着你来拿。更好的是,插队的

    人挤到你前头去时,卖邮票的小姐会很有正义感地坚持先把邮票卖给你。

    早上取信之后,我就绕到邮局后面的淡水河堤。十点钟,正是涨潮,

    水波一浪又一浪地扑着河岸,皮肤黝黑的渔民蹲在地上修补鱼网。对着观音

    山,我坐在堤上读信,偶尔,水花会溅到信纸上来。如果是黄昏,艳丽的夕

    阳就把薄薄的信纸映成透明的红色。

    在田埂上坐下。戴斗笠的男人卷着裤脚,正吆喝着黄牛拖犁,犁过的

    地方。黑色的泥土就松松肥肥地翻起来。面貌包扎得严密的女人用一支耙子,

    小心地在青叶的周围松土。

    “你们种什么?““高丽菜。““真甘苦吧?”“自己的土地,也没什么甘

    苦可讲。人就是爱打拼啦!”黄牛脚蹄沉重地又迈了过来,女人说:“阿兄,

    让牛休困啦!伊在喘呢!”他们的语言,像田里的泥土一样实在,不是我学

    得来的。他们不吃牛肉,因为牛曾经为他们的土地喘息、流汗。他们用手脚

    与泥土接触,甘苦不甘苦,这是他们与大地之间生命的契约,没有置疑的必

    要。

    谁说我看不出这块土地的美好?可是,我确实写不出赞美的文章来;

    我说不出口。

    ※※※

    住在校园中心,通往外界有三条路可走。出了前门是一条短短的下坡

    路,左边有栋朴素的老庙,飞檐很轻俏地指向天空。右边是青翠的稻田,荷

    锄的农人站在田心,远远看去像个稻草人。从侧门走出,是条充满蛙鸣与蟋

    蟀声的山路,通往长满相思树的山丘。

    夹道的茅草丛和茅草后的水田里藏了千百只生命旺盛的小东西,在夏

    天的夜晚,忘情地嘶喊。这条路只能散步,不能聊天,因为虫声很放肆。第

    三条路则从后门出去,路上没有一盏灯,就是黑暗中一条荒野小路。草丛的

    香味浓得像块固体的香皂。有月光的晚上,这条小径就变成了条白色的带子。

    一年过去了,第一条路旁的水田被挖土机填平,拥挤的钢筋水泥楼房

    像肮脏的章鱼,张牙舞爪地延伸。路面被卡车轧坏了,凹凸不平。建筑材料

    到处弃置。再过几个月,人家会搬进来,骑楼会塞满货物,摊贩会占据路旁,

    货车会夹在路中;这条路,愈来愈难走。

    蛙鸣的山路也结束了。建筑一寸一寸地把水田吃掉,蟋蟀和青蛙被机

    器压死。后山上满山遍野的相思林整片整片地被砍掉,花枝招展的墓园像癣

    一样,到处散布。建到一半又停工的房子露着生锈的铁管,很狰狞地霸占着

    山坡。

    这条路,我不再走,因为每走一次,就发觉相思林又秃了一块。

    最后那条在黑暗中仰视月光的小径,也失去了。半年前,草丛深处开

    始有人堆积垃圾,现在,短短一条路上有七个垃圾丘,一转弯就是一个,半

    年前丢在那儿的免洗饭盒、汽水瓶、废电池,现在还在那,明年,也会在那。

    有月光的晚上,垃圾的腐臭混合在逐渐消失的草香里。

    ※※※

    阿华的家就在这条小路底。他有四个眼睛圆滚滚的小孩,成天在外面

    玩;从前在草丛里玩躲蒙蒙,现在在垃圾堆里玩废电池。

    邮局后面的夕阳依旧是红澄澄的一轮,很热闹地把河水染红。只是落

    潮的时候,河床所暴露的垃圾也是一片猩红。

    指责我专挑台湾缺点的朋友;是个比我快乐的人。他可以站在渡船头,

    迎着河风尽情地去受落日的感动,毫无保留地去爱那满天的彩霞。我望着波

    光潋滟,想的是水中多少鱼已经含汞。望着河上如水上人家的采砂屋,想的

    是这些采砂商人如何把砂抽走,使得蚌壳没有附着的沙土而渔民要ca作十几

    个小时才能捞起一点点收获,想的是河底的沙如何淤积在河口,造成浅沙风

    浪,使小船出海有翻覆的危险。望着美得令人心疼的夕阳,我想的是,为什

    么这样的美景,我却必须站在垃圾的腐臭中欣赏?坐在杜鹃花围绕的阳台

    上,我想的是,那三条路正一条一条地干枯,好像有人在我的血管末端打了

    结,好像有什么病毒正一寸一寸顺着我的四肢蔓延上来——我想的是:这个

    美好的土地,你正在往哪里去?

    ※※※

    原谅我,我真的写不出赞美的文章来,因为我心急如焚。

    可是,你不焦急吗?原载一九八五年六月八日《中国时报?人间》

    机器人中学

    有一所国中一口气处罚了八十个学生,因为他们头发过长。有一个教

    官在大街上罚学生站,因为学生穿着制服当街吃西瓜。还有一位国中校长,

    因为学生翘课出去闹事,痛心反省之余,大骂经费不足,未能把破损的校墙

    围好,所以亡羊补牢第一步,申请经费修墙。更有出了名的复兴中学,因为

    学生上台吻了异性表演者的面颊而将他们记“暗过”。

    一个国中三年级的学生来信:“我们训导主任和管理组长专门检查服装

    仪容。夏天再热,衬衫的袖口不能卷起来,裙子要过膝。冬天的套头毛衣除

    了黑、白,不能有其他颜色,镶边也不可以。书包的背带不能太长,也不能

    太短。夹克的拉链必须拉到底。头发一定旁分,一定要用发夹。发长是用尺

    量的,多出一点点就要记警告;有刘海或打薄的,要记小过,而且,老师还

    会把你的头发剪成一边长一边短,后面剃平,作为一种羞辱、一种惩罚。”

    是谁在作贱我们的子女?老师吗?训导主任和管理组长吗?还是高高在上的

    教育执政者?老师们,忙着把联考所需要的知识塞到学生脑子里,恐怕没有

    时间去管学生的袖子是否卷起。训导人员一手拿着一个四方框框,一手拿着

    剪刀,看到一个学生就用框框往他身上一套,超出框框的发丝、裙角、手臂、

    头脑,就咔察一声剪掉,再记个警告。这种所谓“训导”的目的呢,就是使

    所有台湾地区所培养出来的十几岁的小孩都长得一模一样——发型一样、穿

    着一样、举手投足一样、思想观念一样,像工厂的生产线所吐出来一部一部

    机器。当然并非所有的中学训导人员都是剪刀与框框的信徒;把学生当作有

    尊严的个人去爱之诲之的一定也很多。可是这些剪刀与框框的信徒究竟错在

    哪里?一位管理组长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头发多长、制服怎么穿,又不是我

    的规定,我只是执行任务,尽心职守。你要骂。去骂教育部长好了。

    他说得不错;他是用框框去套学生的人,可是制造那个框框的人并不

    是他。那么这一类的训导人有没有错?那个一口气处罚八十个学生的管理组

    长、那个当众罚学生站的教官,有没有错?当然有!只有机器人才会拿着工

    具一视同仁地去“执行任务”,一个榔头打一个钉子。中学的训导人员是知

    识分子,是负有重任的知识分子,他们直接地影响、塑造这整个民族的下一

    代;他们不应该是,不可以是没有思考力、判断力的机器人。

    手里拿着一个框框,他首先要问自己:这个框框的目的是什么?女生

    的头发“为什么“不能过耳?套头毛衣“为什么”不能是绿色?热天里,“为

    什么”不能卷起袖子?想通框框的本意与目的之后,这个负有训导重任的知

    识分子还要问:这个框框是否适用于所有的学生,所有的情况7 跟我所学的

    教育的原则与信念是否有所冲突?执行的方式与尺度应该如何调节才不至于

    使本来是“手段”的框框变成死胡同的“目的”?这个为我们栽培民族幼苗

    的人更要问自己:我要怎么样运用这个框框才能达到真正帮助学生成长的目

    标?学校不是军队,训导人员不是没有大脑的机器人——他要思考、要判断。

    以“只是执行上面规定”为藉口,只有两种可能:其一,他或许真的没有慎

    思明辨的能力,其二,他或许有思考能力,但没有勇气去质疑这个框框或改

    变这个框框。不管前者或后者,这样的人怎么有资格教育我们的下一代?没

    有思想、没有胆识的机器人能教出什么样的下一代?归根究底,当然要问:

    是谁作的框框与剪刀。除了位高权重的教育决策者还有谁?但是这些部长、

    厅长、局长也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才上任几年,这个框框是传统移交下来

    的,不是我,是别人。

    这个说法可以接受吗?笑话,当然不可以。一个策划百年大计的人,

    上了台之后就应该细心审视这个由来已久的框框:它应不应该继续存在?它

    有没有改革的必要?它合不合乎他个人的教育理念?如果他什么都不做,萧

    规曹随,就等于说,这个框框是他作的,是他把它交给每一个校长、训导主

    任,每一个教官、管理组长,去套在学生头上。

    他要负最终的责任。

    那么,究竟这个框框有什么不好呢?这个问题比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限于篇幅,我暂且不理论为什么中学生头发非是个倒过来的西瓜皮不可,也

    暂且不追问为什么不可以穿着制服吃西瓜,为什么不可以把衣袖卷起来等等

    细节。这种压制性的“管训”教育有两个比较严重的问题。第一是不合理的、

    僵化的形式主义。认定了凡是合于框框的(头发短、裙子长、书包带子刚刚

    好)就等于“ca行良好”。凡是不合形式的(头发中分、裙不及膝、穿绿色

    毛衣),就是“品行不好”。头脑再简单的人也看得出这两个等号画得不合理。

    人的品行是多么深奥复杂的东西,哪里是头发的长度能够代表的;说起来像

    笑话,在中国台湾的学校里却是件教育大事,真令人瞠目结舌!学生的内在

    本质似乎无关紧要,紧要的是外表、是形式:样子对了就可以了。这种僵尸

    式的教育,实在可怕!

    “管训”框框的第二个问题恐怕有许多训导人员不愿意承认,是个权威

    的问题。这个框框是成人用来证实自己权威的工具。当一个教官在震怒之下

    把学生头发剃掉或罚跪罚站或记学生过,他所愤怒的原因,大概不会是因为

    他觉得学生发型太难看,而是因为学生没有尊重“校规”、服从师长命令,

    越过了那个明令颁布的框框。头发长只是表面上的因素,潜在的因素是:学

    生没有服从我。校规合理与否并不重要,师长的尊严、权威却不可以破。这

    个框框像个紧箍,紧紧地夹在学生头上,一有越轨举动,教官就念个咒,让

    学生得点教训,学习服从权威的重要: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这里我发现一

    个极大的矛盾。一方面,我们的教育者也的确希望造就出类拔萃的学生——

    我们也有科学奖、才艺奖等等。报纸特别喜欢报导中国人的孩子在美国如何

    如何地表现优异,什么人得了总统奖,什么人得了西屋科学奖,什么人年纪

    轻轻就上丁大学,居然都是台湾过去的小留学生。我们的教育者与父母羡慕

    之余,不免心里有点狐疑:同样的种,为什么一移植就大放异彩?是我们的

    教育土壤有问题吗?问题可多了,这高压性管训教育就是问题之一。教育者

    一方面希望学生在学问上精益求精,也逐渐领会到启发式教育的重要。许多

    老师也开始鼓励学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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