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人约黄昏

    (19-)

    数日后，无垢山庄的炼丹房。

    “啊啊啊师父啷个这么抠门嘞压岁钱也给得这么少”放下刚刚挑来的一担水的前.厉小少爷哀嚎。

    端木云在丹炉处瞧了瞧，朝厉景明摆摆手微笑道：“还不够，过来添水。”

    “小景明乖乖做事，师兄给你钱花。”过来凑热闹的贺九坐在一旁剥着花生吃：“你等会儿帮师兄捶捶腿，师兄给你五文，怎么样”

    “啊...”厉景明苦着脸算了算：“我帮你捶二十天，可以给我一百文吗”

    贺九笑道：“可师兄也没有一百文可以给你啊。”

    厉景明郁闷道：“...在这儿有什么来钱快的法子吗”

    贺九戏谑道：“有哇”

    “真的啊”厉景明瞪大了眼睛：“要怎么办”

    贺九悠闲地把花生抛进了嘴里道：“去大街上抢嘛。”

    厉景明狠狠抓了抓头发，抬着水桶把水倒进了丹炉里，崩溃道：“大过年的我为什么还得卖苦力”

    端木云看他这副模样，笑道：“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说的出来师兄可以借你。”

    厉景明窘迫道：“再过几天就是上元节...”

    贺九点了点头：“嗯，然后”

    厉景明白皙的面皮慢慢地红了起来：“嗯...师妹的生辰...”

    贺九与端木云都是一愣，片刻后贺九笑开了：“好小子不错，正应如此小小年纪...啧啧啧...”

    厉景明的脸已经红透了，耳朵尖都透着粉。

    端木云微笑道：“成，师兄借你就是。”

    郭嫣已经记不得生辰这玩意儿平时是怎样过的了，左右梅姐说是上元节过，那就上元节煮碗面吃好了。

    这一天也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晨起二师兄煮了先前包好的汤圆，里头是芝麻的，郭嫣去厨房时正赶上出锅，就蹭了一碗现成的。

    白晌照往日一样在藏书阁里看书，到了下午时，听见贺九说山下晚上的灯会好玩，猜了灯谜可以拿奖品，就没有抵御住诱惑，拉着厉景明坐上了下山的滑竿。

    到了山下，天色才刚刚暗起来。

    厉景明豪迈地拍了拍钱袋道：“师兄请你吃饭”

    郭嫣笑道：“吃啥一文钱一碗的浆面条管饱”

    厉景明一本正经道：“你吃什么师兄都请你”

    郭嫣点了点头道：“既然你这么说...”

    囊中羞涩的厉小少爷感觉有点忐忑。

    郭嫣在前头引着路，穿过花灯开始挂起来亮起来的夜市，在篷布遮着的小面摊坐下道：“吃甜水面吗”

    厉小少爷道：“啊”

    郭嫣笑盈盈地从筷桶里选了两双筷子，递了一双给厉景明，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然后拐着调子学着丁濯平日说话的腔调道：“两碗甜水面”

    店家做的倒快，片刻工夫就摆上了桌。

    厉景明盯着桌子上两个粗瓷大碗里粗壮的面条和深色的酱汁，似乎还淋了不少的辣椒油，一时感觉头皮有些发麻。

    郭嫣端过他的碗，拿筷子帮他搅拌了一下，又把筷子交还到他的手里道：“在书里瞧见说蜀中的各色小吃，来了这么久也没吃过两样，今天正好尝尝。”

    蜀中的甜水面因为重用复制酱油，口味回甜而得名。面条大概有筷子头那么粗，面入口有嚼劲，还有花生碎和花椒的香味，入口会觉得微甜，最后会辣上那么一下，香味会在嘴里停留很久。劲道的面条配上脆脆的花生碎，滋味很是不错。

    至少郭嫣吃起来是这样，不过土生土长的金陵人氏，天生了一根猫舌头的厉景明可就不这么觉得了。

    厉景明平时不怎么能吃烫、或是辣的食物，一沾上就是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窘迫局面，像是甜水面这种不如何辣的小吃也只能就着茶水吃，一直像只小狗一样吐着舌头哈着气。

    郭嫣笑道：“吃不得辣就算了，咱们等一会儿去吃碗汤圆”

    两个人离了面摊，在热闹的灯市里面穿行，各色的花灯把街道照得亮堂堂的。

    猜灯谜的摊位是五文钱一位，可猜五个，若是全猜对了，对应的灯就可拿走。

    郭嫣凑到人堆里头，找了个白兔图案的，捏起上头的灯谜一看，上面写的是“弄璋之喜”，给厉景明瞧了一眼，笑道：“这个容易，舅甥的甥嘛。”

    那摊位的主人一听，微笑道：“正是甥。”

    帮她摘下了灯笼交到了她的手里。

    厉景明摘过并排挂在一起一青一红两条鲤鱼灯下头的灯谜，挂的是两个。

    一个上头写着“日落香残，洗却凡心一点”，另一个上头写着“火尽炉冷，平添意马心猿”，看着上头“意马心猿”，不知怎的忽然觉得耳根有点发烫，递给郭嫣道：“这是什么”

    郭嫣看了一眼道：“第一个容易，日落香残余的是禾，洗却凡心一点，就是几，组合起来就是秃字。”

    厉景明蹙眉瞧了一会儿第二个道：“火尽炉冷，炉去火是户，可平添意马心猿是什么，我就想不出了...”

    郭嫣站在灯下也瞧了那么一会儿，不知是因为灯光的映照，还是因为先前吃了辣味的甜水面，面颊粉粉的，有了些少女式的丰润好看。

    她转过头向厉景明道：“不猜这个了吧换一个”

    摊主凑过来一瞧：“你们可以换那青鱼的灯笼。”

    厉景明犹豫道：“不换了，那两个灯笼成双成对，何必拆开了。”

    郭嫣四下瞧了一圈，向那摊主低声道：“那金木水火是坎；那手无寸铁是控；那乘人不备是乖，这几个灯我都不要了，给我师兄换个红鱼灯笼，成吗”

    摊主笑道：“成，喜欢拿去便是”

    郭嫣一脸纠结地问：“这谜底是啥”

    摊主大笑道：“无可奉告，你可以拿着回去慢慢琢磨”

    郭嫣心里琢磨着那个灯谜，余下的时候逛得有点心不在焉。

    无垢山庄没有河，但有个不算小的池塘，飘着姑娘们放进去的花灯，郭嫣说这灯又飘不远，放一个许愿又不灵，嫌没趣就没有放。

    两个人又去瞧了一会儿斗雀，瞧着从笼子中扑出的雀儿疯狂地互相啄咬、不死不休。

    斗雀人的秘诀其实再容易不过，只是拿着雀的皮毛包裹着肉块给雀平日喂食，之后再饿上它们一日，雀的眼中就已见不到同类，只能见到食物了。

    围观的人们兴致勃勃地叫好，押着是一号咬死了二号，还是二号咬死了一号。两人却是先前听旁门左道无一不精通的贺九讲了其中法门，看得兴致缺缺。

    这样随便走走看看地闲逛了一会儿，厉景明见时候差不多了，就道：“阿嫣，咱们往那边的街市走走，说是有家不错的铺子做汤圆，你想不想吃吃看”

    郭嫣一听，当即应道：“好啊，前面带路”

    两人提着灯笼一路由灯火辉煌的主街溜达到灯火阑珊小巷。

    郭嫣忽然拍手笑道：“我知道了”之后莫名其妙地笑得弯了腰。

    厉景明看得一头雾水道：“嗯知道什么”

    郭嫣还在笑，小小的拳头砸了砸厉景明的肩头：“那个灯谜...噗...那个灯谜的谜底”

    “第二字，第二字的答案是驴”

    厉景明依旧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第一字不是秃吗秃驴...噗...这摊主人太有意思了...”

    厉景明这才听明白，也一个没忍住，笑了起来。

    待两个人都笑够了，笑出满眼泪花，才直起身来。

    郭嫣四下打量：“你说的汤圆铺子呢”

    厉景明摇了摇头，把拳头抵在唇边，用力一吹，吹响了一记口哨。

    这次换到郭嫣一头雾水了不过她也没有一头雾水多久，就见一只白乎乎、毛绒绒的小家伙从巷子的一头“嗷呜嗷呜”地冲了出来。

    郭嫣“呀”地发出一声带着欢喜的惊呼，蹲下身把已经扑到她的脚边的小家伙捧了起来，原来是一只胖滚滚的小狗崽，刚刚断奶的样子，呲出刚刚长出来还不牢靠的牙齿朝她示着威。

    郭嫣惊喜道：“这是哪儿来的啊”

    厉景明得意一笑：“你只说喜不喜欢”

    郭嫣微笑道：“喜欢，当然喜欢多谢师兄”

    厉景明伸手挠了挠小狗的下巴，看着它朝着自己“嗷呜嗷呜”地叫着，吐出粉粉的小舌顿时心情大好道：“我们可以把它带上山去养。”

    郭嫣想了想道：“可是山上没有肉可以喂它”

    厉景明笑道：“没事，小狗不需要多少肉，泡软馒头混点蛋黄就可以，等养大了，三师兄答应了给做陷阱，咱们打兔子喂它”

    小狗很不老实，老是往下拱着要去咬郭嫣那个和它一样毛绒绒的钱袋，郭嫣只得把狗崽交给了厉景明来抱，自己凑在一边问：“它叫什么名字啊”

    厉景明回忆了一下道：“卖主管它叫...大白”狗崽听见在叫它，立即“呜呜”地抬起了头。

    郭嫣扑哧一笑：“那黄狗就叫大黄，黑狗就叫大黑”

    话音未落，嘭地一声，五颜六色的火光就在夜空里炸开了，大白也兴奋得呜呜叫了起来，上元节的放花开始了。

    厉景明微笑道：“恭贺阿嫣姑娘芳辰。”

    看过了放花，两个人抱着一只小小的幼犬走在上山的石板路上，夜里有些微寒，大白被拿厉景明的外裳裹得很牢。

    这是郭嫣有记忆以来的第一个生辰。

    到很多很多年以后，她都能清晰地回忆起呜呜扑到她的脚上的大白，忽然绽放漫天的烟火，还有和她一样年幼懵懂却那样温柔地注视着她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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