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吹洞萧

17.既见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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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雾岚飘摇,箫音幽幽。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雾岚如烟,箫音如醉。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白露缓缓收回视线,可能也收回了不知飞到何处的精神,低头看着她手中的冰剑,透明的剑身缓缓转动,发出斑斓美丽的七色光华。

    “我这一生,都是为剑活着的。”

    然后她转头望着我,黑白分明的双眸清冷如水,寒澈胜冰,却莫名其妙地带给我一种温暖的感觉。

    她眼波流动,轻声开口。

    “你眼睛的颜色,很美。”

    我看着她晶莹柔润的眼睛,一时间竟然忘了说些什么为妙。

    明明她离我不过数尺之遥,却好象笼着一层淡淡薄雾,如此的虚幻和不真实,却又孤寂杳然,好象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人的感觉。

    我无法理解,于是我没有开口。

    **********

    自那日起,白露不再约束我的行动,我时常练剑,偶尔也去孤峰上静坐片刻。

    后来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我在冰峰上静坐的时间越来越长,长到天色全黑,若不是我练过夜间视物,一定伸手不见五指。

    我摸索着下山,希望在白露没有出来找我前回谷。

    不过转头想想,以她那么淡漠的性格,会主动出来找人,倒也奇了。

    转过一个山梁,我随意将视线转向远方,这不经意地一望,却让我一下楞住。

    天山南高峰险绝奇绝,白露的住所虽然不在顶儿尖儿,也是飞鸟罕至,更无人迹之地。

    今夜无星无月,却更加映得数百里之外的山下,一抹亮光格外清晰。

    那大致方位,竟是修罗宫遗址!

    我略一迟疑,站住脚集中目力细看,果然那个方向有红色的火光闪烁,火光竟然通彻百里之外,决计不是什么数百支火把就可以造成的效果,除非有一场大火熊熊燃烧。

    我踏上两步,心神不定,左脚几乎踩空。

    天山奇寒,雪线以上树木极少,怎么想也不可能是自然因素,定是有人纵火焚宫!

    一股莫名的心焦和怒气涌上了我平静淡泊多日的心湖,到底是什么人在焚宫?到底在我视线不能及的地方,出了什么事情?到底一柄所谓的“魔刀”有什么力量,可以诱得江湖中潜藏的势力纷纷出手?想必此刻的修罗宫旧迹,早已赤焰冲天,遍地焦土,本就破败不堪的废宫经过这一场浩劫,不知还剩下些什么……

    刻有梁凉和胡滢童年的那个修罗宫,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我本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此时却突然激动起来,恨不得插上两只翅膀飞过去看看,意识还没有清晰,双脚已经不由自主地带我奔下山梁,直往那边冲过去。

    风声微动,白纱轻扬,已有人拦在了我的身前。

    “你要去哪里?”问的人是白露,她终究还是找来了。

    “我哪里也不去。”我本想极力撇清,一转念又回答道:“只是看到那边似乎有状况,吓了一跳。”说着伸手一指红光飞扬之处。

    没想到白露居然看也不看一眼,冷冷道:“现在天色已晚,你随我回谷去。”

    看都不看一眼,一点吃惊之色也没有露出,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她早就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唯一被蒙在鼓里的,可能只有我。

    我故意好象没听见一样,又向那处走去,她拦在我身前,道:“你忘了你的承诺?梁凉没有回来之前,你哪里也不可以去。”

    这里离那处少说也有两日的路程,赶过去就算是乌龟也已经爬走了,何况不知对方是谁,就算我现在到了那里,也是于事无补。

    这个道理,我早就想通,不过是生了疑心,一试白露,她果然阻拦我下山,倒好像是刻意隐瞒着些什么。

    我收回迈出的步子,定神看她,道:“真的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这个理由已经足够。”

    我笑了,居然是很可爱的那种笑法。

    “能说出口的理由,永远不会是真正的理由。”

    白露也在笑,冷然刺骨。

    她虽然是个举世罕见的大美人,此刻这一笑真的冰凉得让我发毛。

    “殷如醉,世界上有些事情,并不是你说管就能够管的了的。”

    “你呢?”我反问她,“你能够管多少?”

    “人在江湖,自然就有责任,我不入江湖,又需要管什么?”

    我听她这古怪的理论,不禁失笑,又说不出的苦涩。

    没错,白露不是江湖人,我却是,怕只怕今后都要栽在“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八个字上了。

    “我答应了要铸刀,你们也要答应我的条件,不是吗?”

    我无奈答道:“不错。”

    “算起来再过再过半月就是期限,若他还不回来,我不会杀你,只要留你一辈子呆在山上。”

    我好象猛然间被人当头浇下一桶冰水,整个脊柱都僵冷冻结,刚才那些胡思乱想都飞到了九霄云外。

    白露从不开玩笑,倘若真的梁凉一去不返,殷如醉要空对着白雪浮云数十载,想想都令人头皮发麻。

    梁凉不回来,我自由的人生难道就要从此泡汤?!

    在这雪山上清修,倒真是远离江湖,老此一生,别有一番隐士的滋味。

    可惜我不喜欢。

    事已至此,惟有乖乖随她回谷,静心练剑,不去想东想西。

    把自己逼到绝境,于己于人都没有好处,此事不了了之。白露说的没错,有些事情,真的没有办法多管多想。

    **********

    又是月初,我换回女装。

    最近一段时间,感觉自己的剑术又变了不少,却说不出是哪里变了。

    我去问白露,她摇摇头,不肯回答,只是让我自己领悟。

    我想我有点明白她所说的精神的修养是什么意思了。

    这一天清晨我带着玉箫上山,独自站在高崖上远眺,银色的山峦间尽是浓密的白色云雾,飞絮一样的雾气,触手即散。

    四周除了雾,什么也看不到,我心里什么也没有。

    恍惚间举箫凑到嘴边,奏出来的曲子调不成调,却说不出的好听,音符仿佛荡在茂密错结的冰锥霜花之间,随风漾摇,令人心旷神怡,再幽幽消散在雾中。

    久而久之,觉得身心俱不存在,飘飘荡荡,如随长风,浮沉于云霞之际。

    抱着这种心情,手中的玉箫似乎成了剑,天人合一,一片空明,只要有人起了攻击的念头,化为戾气表现于外,都会被自发产生的剑气挡回去,这就是天山这无名剑派的最高境界。

    只要有心,拔一根头发都可以当剑使,这话决不夸张。

    正在恍惚杳冥之间,忽然身后一人曼声长笑道:“何处玉箫天似水,琼花一夜白如冰。”

    我倏尔停下箫声,没有回头,亦不言语。

    那人接着道:“如儿,你这几个月,是不是天天在这里奏箫,盼望我接这么一句诗?”

    如此熟悉的调调儿,除了一人还有谁?

    “没有。”

    “真的没有?”他的口气还是老样子,仿佛我们昨天才刚刚见过面,“难道你不应该转过头,对我问候一声:‘你回来了?’”

    听到这些话,我有些失笑地把精神收回来,他这执着要求什么的性子真难应付,幸好我已经习惯。

    回头的瞬间,梁凉漆黑明亮的眼睛正看着我,光彩夺目,灵气逼人,刹那间,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我突然领悟到,白露那天为什么说了那么一句话。

    ——从那样虚无的精神中回神,看到梁凉,那样一个实实在在的人,极大的反差让我眩晕,似乎整个世界,都在身边这人的眼中了。

    又隔了良久,我才略低下头,浅笑两声。

    “你怎么回来了?东西都备齐了吗?”

    梁凉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比了个胜利的手势,“难道你还不相信我的能力?”

    “没有,我只是不相信你的品行。”

    “如儿……”他耷拉下脑袋装可怜,“何必说得那么绝嘛……”

    可惜我早就不吃这一套,最好的方法就是置之不理,转身下山。

    梁凉跟在我身后,无限委屈状。

    “如儿,过了快四个月,你好象变了不少。”

    “人都是会变的,你不是好象也长高了些?”

    我依稀记得他离开时和我比肩,现在似乎又高了些,虽然只是些微差异,却依旧逃不过我的眼睛。

    “人总是会变的么,只要心不变就可以了。”他似若有所指,我只好装糊涂走路。

    回到山谷,四处寻找白露的踪迹,却怎么也寻不到人,我发觉不对转头问梁凉:“白露呢?”

    “闭关了。”

    “什么?”我还以为自己听错,梁凉却无辜答道:“我还以为你早已知道,我今天赶回,把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全部塞给白露,她检查了一遍,就冷冰冰地告诉我,她要闭关铸刀,九九八十一日之后我们就可以拿到那把修罗刀了。”

    “那么她现在在哪里?”我一想到又要等三个月,烦躁之意顿生。

    梁凉微笑,带我到谷口,向正南方的南高峰一指,道:“那里。”

    我凝眸细看,南高峰高出云表,若隐若现,以我的目力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那里有隐蔽的山洞,据说其中有天然冰泉火眼,是铸兵器的绝佳场景。”

    一个在我脑中盘旋了多日的疑问突然冲口而出,连我自己都没有料到,我会真的问出来。

    “梁凉,铸刀那人……真的是白露?抑或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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