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骨

35.第三十四章:毁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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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顾延舟醒来, 没有一刻不是心急如焚。他能走能言了, 身边却是空落落的。他不止一次的徘徊在林梨住过的那个院子, 无数的残破的红喜字都拉成了无数个大大的讽刺。

    且过了五日, 顾延舟日日喝着苦药, 已觉着是好了许多。他这一好,便再也是坐不住, 日日苦思冥想的就是怎么去找林梨。

    当他身体已好了大半,顾文蕙再来,她依是关怀备至, 小心翼翼。顾延舟瞧得出, 家姐的表情中有惊喜, 有宽慰,还有掩的最深,就是担惊受怕。

    旁人也就算了, 但顾延舟不同。她是同他一起长大的长姐。从小的嬉笑怒骂, 相依为命, 往日种种都在心里扎了根。加上这次出门了一趟, 历经市井, 顾延舟早已学会了察言观色。他是知道的, 长姐心中千忧万虑,是怕他再一走了之,怕他害了性命。顾延舟虽不忍, 但他多少次都对着顾文蕙有口难言。他与林梨, 这其中纠葛, 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他想再见一次林梨,无论好坏,只求着再见一次。

    到了第六日,顾延舟终于迈了门槛。他并未直接出门,而是去了顾文蕙的房间,这一次并不多说什么,只是先跪。

    顾文蕙手上还捧着刺绣,见着他跪下,手一抖就刺歪了一线,利针直接扎进了肉里,鲜血染脏了绣案。

    她也是知道的,手还是抖个不停。

    “长姐。”顾延舟跪的笔直,“我要走了,特来辞别长姐。”

    顾文蕙仿佛被猫叼了舌头,半响说不出话。

    她与顾延舟相依为命多年,虽为长姐,却是如母亲一般的在养大他。她对顾延舟虽是严厉为多,但实际十分爱护。她逼着他读书,逼着他考科举,直到逼得他离家出走。这次回来,顾文蕙是下了万般的决心,顾家还可以继续,只要他开心快乐,没有科举也无妨。他若喜欢画画,就随他去,他中意那女子,也可娶进了门。

    可是,这次不行,顾家的媳妇必得身世清白,必得是个善良的女子。而不是一个满手血腥的妖孽。

    她看着顾延舟,眼神越发的悲伤。

    她放下了污迹斑斑的刺绣,“你可决定好了?”

    顾延舟点了点头,“特来向长姐辞行。”

    顾文蕙随着他的话苦笑了一声,“只是来向我辞行,不管我同意与否,你都要走!”

    是陈述的语气,顾延舟垂下了头。

    沉默间已经认可了这事实,顾文蕙的手还在抖,强装的表面却破裂了开来。

    “至亲者,总是希望你好的。”

    语调轻颤,到最后已经是哽咽,“上次你一走,就是数年。这次去,还打算回来吗?”

    “长姐。”顾延舟跪着,不假思索道:“她不是妖。”

    无论旁人怎么看林梨,他只记得承诺过,要与她一起做人。

    既是一起做人,又哪里来的妖邪一说。

    “好……好。”他的笃定叫顾文蕙无话可说,一张脸已是惨白如纸,“顾家的男人,的确要敢做敢当。”

    心口却疼痛难当,这就是顾家长子,是她一手养大的好弟弟,是她视为顾家的希望。他却放了一切不顾,置顾家于水火,置她这个亲姐伤心,忤逆家人,背德祖荫,毫不惜命,只是为了一个妖孽。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在他心中,那妖孽竟赛过一切。

    顾文蕙紧紧咬牙,这样才能忍住不叫自己露出伤容。

    “你既决定,我也无话可说。”顾文蕙站了起来,在顾延舟身前,阴沉的一片影子盖住了他,“你已经大了,可以忤逆长姐,我是管不了你了。所以这次,我做不了决定,你去问一个人,只要他答应,我便随着你去。”

    顾延舟不解,顾家上下,还有谁有这样大的权利。

    疑虑间,顾文蕙已经走了出去,他虽不解,也只能紧紧跟上。

    他瞧着顾文蕙走向院中,也不知她脚步何去,他想了又想,低下头去,直到看见顾文蕙的素色衣裙,白底稠鞋,心头一跳,他想是猜到了。

    他随着顾文蕙进了最西边的一座屋子,一打开门,只能见屋中暗沉沉的。刚踏了房中一步,就是又阴又冷,稍稍站定,仿佛脖子后面在吹着一股冷风。整座屋子好似就是从黑暗中硬拉来的。

    很快,响了两下打火石的脆响,一小簇火燃了起来。顾文蕙取了两支香,借了火点上。

    两支星点亮在房中,又有香烛相继点起。在这阴暗的房中仿如一只只眼睛,正一动不动的看着顾延舟。

    顾家先祖,历代先人,包括父亲母亲,都在看着他。

    “你的事,我已经做不了主了。”顾文蕙举着香拜了三拜,“你要问父亲母亲,若他们同意,我才能同意。”

    “长姐。”顾延舟没料得她是打的这个心思,可身在祠堂,他不能不敬。

    香烛亮堂了顾家一角,将他父母的牌位照的尤其清晰。顾家所有的先人都在他面前,仿佛都现了身,仿佛都睁着利眼,都在等他,都让他抉择,是选择顾家,还是那妖!

    他若舍顾家于不顾,这祠堂,以后就由不得他再进了。

    他若舍林梨于不顾,不只是背弃诺言,而是相忘相断。

    顾延舟一时也手足无措了,只能怔怔的,又跪。

    顾文蕙说,“过来,给父亲母亲上香。”

    顾延舟却愣了,他不动,只是跪着。倏地,两手撑地,只重重磕了下去。

    额头与冷硬石面相碰,发着“咚”的一声大响。一下两下,逐渐沉闷,仿佛地石也厌倦似的。

    “你知错了没有。”顾文蕙问道,声音就如他膝下的地板一样,又硬又冷。

    顾延舟只低着头,还是沉默。

    “你知错了没有?”顾文蕙又问,只是这个更为严厉。

    祠堂里只余回声,顾延舟还是不说话。

    “你若知道错,过来给父亲母亲上香。告诉二老,你会另择良缘,为顾家添继香灯。”

    既是对着先人,顾延舟若非不说,开口的,定然要是真言。

    他重重一跪,“求父亲母亲成全。”他仿佛也痴傻了,求着先人,一堆堆的上了漆的木头。

    “不肖子顾延舟,犯了人间大忌,不配再做顾家长子。”

    “只是父亲从小教训,为人大丈夫,言必行,行必果。父亲良言,至死不忘。”

    顾文蕙猛变了脸色,身子一晃,却无地发作。

    “我与林家小姐已有生死盟约,言犹在耳,实不能忘。”

    额头已经泛了红,又是伏下,“求先祖成全,求父亲母亲成全。”

    要怎么说,真是有男子汉的担当?顾文蕙慢慢走到他身边,吞着气,“你果真是长大了。”她浑身瑟瑟不已,说罢,转身离去,保持了最后一丝强硬,“你便跪着,等到父亲母亲托梦与我,我就撒手不管,成全了你。”

    静默一响,顾延舟赶在她离开前说道:“长姐,长夜漫漫,可否与我些纸墨。”

    他是来真的,他是真真死磕了她,不愿屈服。

    “好。”顾文蕙嗓子发哑,还是应下了。

    不消一刻钟的功夫,文房四宝尽到,只差将书房都搬了过来。厚厚的宣纸,浓乌的墨汁。极其刺目的颜色,取代了牌位上的点漆。

    祠堂里没有白天和黑夜之分,这里只剩着阴暗。有耳不能听,有口不能言,需要一年一度的祭拜,因为常人绝计呆不了三日。

    在顾延舟的记忆里姐姐从来没有一次气的让他罚跪在祠堂,从来都是罚抄写,罚戒尺,可见这一回,着实是气到了顶点。

    只是一日三餐还是都摆在了门外,她终是舍不得的。

    舍得的只有顾延舟。

    他仿佛着了魔,迷了魂,油盐不进,茶饭不思,满腔的心神都扑在了笔墨上。

    他沾墨提笔,又顿于宣纸。一笔一划都融在了墨上。

    阴暗的祠堂里,不用听,不用看,唯一能享受和折磨的,只有回忆。

    他忆起和林梨的初见,一强一弱,一盛一衰,明明病成那样也不肯示弱,眼中满盛着渴望,实在是美丽极了。

    还有她的不请自入,他原是怎么都想不通,林梨是怎么做到不露痕迹的潜入他住的地方。现在回想,其实倒不如不明白。

    昨日种种,实在回忆不及。顾延舟以为他可以想到很多很多,下笔画的最多的,却还是雨中西湖,繁华入梦,烟柳雨桥。只是稍稍篡改,笔下是他最为渴望的,一柄油伞一双人。

    画到西湖,他却是想起来了。那路程漫长,林梨缠了他讲了那白蛇与许仙。她仿佛问过:若世人笑你辱你,家人怨你阻你,你该如何?

    他顿住了,墨汁从笔下滑落到宣纸,先是一点子的墨点,一直晕染,直到毁了整张纸,成张黑黢黢。

    “林梨。”暗无天日里,他头一次惊慌失措了。

    被挤压的情绪都随着这一笔墨渗了出来,叫他跌倒在地。

    他也曾得偿所愿,他也曾两情缱绻。他指望着,林梨正式嫁入顾家,他能正大光明的拥着她,在她耳边喁喁情话。

    而不是像现在,阴暗到无地光明,相思无处消,更不知与她相隔何地。

    他狼狈的跌坐在一堆笔墨纸砚里,身上墨迹斑斑,手上黑白不清。一会痴痴而笑,一会愁容满面。像得了失心疯,像怔了魔……

    “林梨,我念你,爱你,都是真的。”

    正午了,天难得的洒了晴。凉风也有,但受那艳晴盖着,倒也不是十分凉人。

    顾文蕙是怕冷的,即使放了晴还是在衣服里多加了一件坎肩。她手里捧着一件墨黑的斗篷,走走停停的,仿佛拿不定主意。

    若依她的心思,实在想让顾延舟再吃些苦头,好让他知道家训。可虽狠得下面子,却狠不下心肠。

    祠堂里又阴又冷,白日里都觉得寒气逼人。到了晚上更是要冷的冻骨。顾延舟可以要着强不说,可他的身子才受过重创,哪里能再受次煎熬。

    顾文蕙想了又想,等她意识了这等磨人心思,手里已经多了一件大氅。她一直走到了祠堂外,本来一切都无恙,都是同往日一样,静悄悄的。

    直到她走的近了,却见得祠堂外的那块空地上火光大盛,鲜红的火舌舔舐着常物,火光笼罩着乌黑片片。

    顾文蕙骇的脸色都变了,疯了似的一路跑过去。正急得六神无主,祠堂里又丢了些东西出来,都甩到了她面前。

    火堆只限在空地,其他并无遭及。从祠堂里丢出的那物,一张交着一张,一叠合着一叠,只向着空中这么一扔,猛失了重心,纷纷扬扬地,在空中飘浮成纸蝴蝶。

    顾文蕙只瞧了一张墨纸虚晃晃的一飘,就折进了火堆,顷刻间成了一张焦黑。

    火光冲天中,顾文蕙慢慢靠近,极力辨析着,只隐约瞧见了个边角。是一张女人的脸,低眉浅笑,没一会就被火光吞噬了。

    她忽地明白了,这是谁,再好猜不过了。

    她瞧着门前失魂落魄的弟弟,刚才一腔子的紧张散去,再也没力去支撑这副身躯,一脚跌在了地。

    天空碧波万顷,明晃晃的阳光照的她眼前发晕,不知怎么地,已流了满脸的泪。

    “烧了就好。”她也似痴了,“烧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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