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毕业的暑假, 谢婉雯作为一名艺术生就要去集训了。姬苏趁着空闲时间，约着她出来玩。

    两人在中心广场地下一楼乱逛着，姬苏忽然被一个小玩具给吸引住。

    中心广场的地下一楼，基本是些小吃店和饰品店。饰品店里几乎什么都有, 杂七杂八，花花绿绿一片。一踏进去，琳琅的物品和blingbling的灯光, 给人一种眼花缭乱的感觉。

    姬苏隔着橱窗看见了那个玩具，立即走不动路了。她二话不说进店, 拿了东西付完款。在店员笑眯眯的注视下, 抱着东西走出来。谢婉雯看着那东西, 眼珠子都要崩出来——“织布机玩具？”

    看着盒子上“益智儿童”的字样, 不禁感叹，“苏苏, 你可真是童心未泯啊……”

    姬苏则毫不在乎，像捧着宝贝一样捧着它，笑眼盈盈地冲谢婉雯点点头，“我想亲自织一条围巾，送给郑北辰。”实在太感谢他了, 他怎么可以那么好。日积月累，满满的都是耐心和陪伴。

    “……”谢婉雯双手插兜，瞪着姬苏怀里那个粉粉的玩具盒子。听罢她的话, 默了半晌。

    忽然, 谢婉雯掉头就走, 冲回店里，“苏苏，你在这等等我。”

    几分钟后，谢婉雯笑眯眯地再次出现。只见，她怀里也抱着个一模一样的盒子。但是她什么也没说，姬苏也什么都不问，只是说，“下午去我家玩吧。”

    这样的事，谢婉雯求之不得。不断点着头，笑得非常灿烂，“好啊好啊！那我中午请你吃饭哦苏苏。”

    姬苏的妈妈一直在家。见识过姬苏真的认真学习、成绩一点一点提上来的成效。现在，看着姬苏和谢婉雯两人窝在沙发里，研究着怎么织围巾……姬苏妈妈也觉得，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甚至，她笑吟吟地，亲自给两人端上了果盘，放在茶几上。

    不仅谢婉雯受宠若惊，姬苏也觉得有点懵懵的。

    –

    后来，姬苏才知道，妈妈生病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生的病。甚至，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病，到了什么样的程度。妈妈依旧是骄傲的妈妈，对于自己脆弱的一面，永远缄口不言。

    上学的时候，姬苏会看看课表，选择时间请假，到医院照顾妈妈。

    反正到了这个时候，需要上课听的东西已经不多了。姬苏不会的数学题，可以问问郑北辰。其他的，多是一些背的东西，或者写写卷子，带到医院里完成也没关系。

    妈妈住的是私人病房，环境安静，空间很大。靠窗的床头有一张小桌子，采光很好。姬苏都是坐在那里学习的。

    这一年，已经到了入冬的时候。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地下起来时，天空变得很昏暗。暗沉沉的天幕，笼罩得整个世界色彩都阴沉下来。巨大的玻璃窗外，是童话故事一般的雪景，雪花大朵大朵地优雅落下，让人不自禁脑补出一首经典的圣诞歌曲；屋里则暖烘烘的。这样宁静又安逸的环境里，姬苏装了几天，终于忍不住了。在政治提纲上面趴了一会儿，没多久就进入了梦乡。

    醒来的时候，姬苏揉着眼睛，不好意思地看了眼妈妈。

    妈妈倚靠在病床上。这样的环境和状态，却影响不了她矜贵的气质。光滑柔软的白色被单覆在腹上，身上穿着浅浅水红色的丝绸睡衣。漂亮的卷发顺肩而下，一双精致的眸子，正专心致志地注视着眼前。

    眼前，她一双保养得细白柔嫩的手，正在剥着橘子。剥好的都放在了一个小碗里。橘子肉看起来晶莹柔软。

    发现姬苏醒了，妈妈就把小碗放在了桌上、姬苏的面前，“吃吧。”

    姬苏愣了愣。

    来到这个世界里两年多了，从始至终，她都没有见到过女配的爸爸。甚至，没有听谁提起过。所以，她也不敢开口问，只能自己慢慢猜测。猜测……女配这个角色，是处在一个单亲家庭环境里长大的。

    所以，妈妈才会有这么多偏执的坚持吧。

    不过，妈妈忽然变得温柔，是不是和生病有关？其实，妈妈早就知道自己病了吧……姬苏越想越难过。机械式地把碗里的小橘子瓣往嘴里塞，感觉眼睛涩涩的。

    妈妈则凝视着姬苏，看着她迷蒙的双眼，无意中拉下去的唇角，还有……桌面上那一沓厚厚的纸。叹了口气，“学习这么累吗？”

    姬苏愣了愣，赶紧摇了摇头。

    “想不想出国？”妈妈忽然这么问道。

    姬苏吓了一跳，没想到妈妈会有这样的想法。双眼不自觉地睁大，因为感到有些吃惊。

    妈妈则继续说，“这样，就不用高考了。上几年语言学校，然后出国，你觉得怎么样？”

    姬苏愣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赶紧摇了摇头，认真地说道，“妈……我想高考。”……就像她当初认真说“我想学习”一样，有一丝令人难以理解的好笑。

    但是，这句话是无比真心的。无论是书里好好学习的任务，还是弥补一段未走完青春的遗憾。还有，等她走了，女配还会继续喜欢这个反派吗？如果出国的话，会不会就意味着分离……

    想到这，姬苏说得就更加恳切了，“妈，我高考考完再决定，好不好？那样……也不迟吧。”

    “嗯。”妈妈点点头，于是没再提这件事。

    姬苏这才放下心来，递给妈妈一块橘子，“妈妈，你吃点，特别甜。”又想到，妈妈不几天就要手术了。姬苏忽然下定决心，转过身去翻书包。在妈妈有些疑惑的注视下，慢慢地抽出来一条黑色的围巾。

    站在床边，姬苏脸有点红：“我、我织的……”

    “我知道。”妈妈难得地露出了笑容，“还以为你要送给你同桌呢。”

    “……”什么？姬苏愣愣地看着妈妈。浅色的瞳眸里水盈盈的，满是震惊。

    妈妈则依然笑得意味深长，“不想出国，会不会也是因为这个？”但是，却没有半丝生气的味道。

    姬苏顿时红透了脸，嗫嚅起来，“不、不全是……”但是，声音细细小小的，妈妈好像也没有听见。

    “不过，也挺好的。”妈妈视线飘忽到前方去。静音的液晶电视里，正在放着一部上世纪的老外国电影。姬苏和郑北辰每天凑得那么近，班主任也不是傻子。都不知道已经和她通过多少次电话了。虽然说得没那么明白，但她一直护着姬苏。

    也确实觉得没什么。

    姬苏看着妈妈抚摸着围巾，沉默不语。其实，她的确想把这个送给郑北辰。但是，忽然却想给妈妈留下什么东西。

    她和郑北辰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是，陪妈妈的时间却不多了。

    还有谢婉雯，那个小傻子。

    –

    这一年很幸运。高考的时候，天气不算炎热。

    千篇一律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在这段日子的尽头，姬苏终于看到黑板上的数字倒数变成了“0”。在教室有些沉闷的气氛里，她和其他同学们一样，反反复复地检查文具，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坐上大巴车。隔着车窗，和车外每一位为他们送行的热情陌生人招手……

    到达考试地点，紧张地寻找自己的考场，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样貌各异的监考老师。卷子发下来，俯下身子，认真反复地审题，生怕读错一个字。然后，迅速落笔，笔尖几乎与思维同步，发出“唰唰唰”的声音。

    终于，最后一科考完。姬苏走出考场的一瞬，看着红绿色的塑胶操场，觉得很恍惚。

    这样的感觉，像做完了一场没有做完的梦。

    教学楼外，一棵树下，一名少年正倚靠着树干，有些懒散地立在那里。书包只挎在一边，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拽着带子。漆黑的发尖，微微被汗水濡湿。神情有些懒倦，漫不经心。

    太好看了吧。好多经过的女生没见过这样的人，都不禁侧目。

    几人刚想借着高考完的胆子，上前去要个联系方式。却发现少年深深的眸中忽然亮了亮，视线也凝聚在某处，有了焦点。

    继而，就见其人大步离开，走到某座教学楼前。

    那里的门口，正站着一名有些出神的少女。

    原本想要联系方式的女生，忽而被朋友在面前挥了挥手，弄得醒过神来。朋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直言不讳，“在看郑北辰哪？”

    女生脸红了红，“不认识，你们学校的？”但是这个名字，确实有点耳熟。

    “你傻啊？”朋友大笑，“就是那个，我们贴吧里盖了足足几千楼的神仙情侣啊！我好像发给你看过的，真是绝了。”

    女生忽然想起来了，“啊……他啊。”

    朋友点点头，挽着她就走，“嗯，我跟你讲啊，高一的时候……”

    思绪随夏风渐渐飞远，倒带一般退回。退回三年前的那个九月，有个浑浑噩噩而又嚣张跋扈的少女，莫名其妙和一个中二的年级大佬撞在了一起……

    –

    考完试，姬苏站在教学楼的门口发呆。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迈不开步子了。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宿主大人，好久不见。今天，是您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天了。”

    姬苏有些恍惚地点点头。

    忽然感觉，手上一阵熟悉的温热。抬眸，果然看见了那张熟悉的少年面庞，挂着灿烂的笑容。黑黑的瞳眸里，映出自己的模样。

    让她莫名想起一句话——youaretheappleofmyeye，你是我最珍贵的人。

    “走呀。”低低的声音，像空中一朵悄然飘飞的柳絮。

    姬苏看着郑北辰眼里的自己，忽然笑了。她笑着点点头。两人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一直走到这座学校外的公路边，拦下一辆车。今天晚上，不会有任何人来接他们。车窗外的风景一掠而过，他们一直坐到了第一高中附近的海边公园。

    夏天傍晚，海边公园里的人尤其多。玫瑰色的晚霞肆意地织了满天。这样瑰丽的颜色，也被映在了浩渺壮阔的海面上，更加震撼。

    两人牵着手，顺着海边的理石路一直走。

    看着放风筝、吹泡泡的小孩子，玩着滑板的少年，或拄着拐杖、相互搀扶着，缓缓前行的龙钟老人……每一个面庞，在这特殊的一天里，似乎都变得更加深刻而饱满起来。

    天色渐渐暗沉下去，喧嚣声才渐渐隐去。

    两人默默不语地沿着海边走了好久，才在海岸边，一级很高的石阶上并肩坐下。面前的海，在夜间变得阴森森的。姬苏看久了，觉得有点寒意，往郑北辰那儿挪了挪。犹豫了一下，轻轻地开口，“喂。”

    “怎么了？”郑北辰微微侧低下头来。

    姬苏目光依旧凝聚在远处，酝酿了一下，“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真巧啊。”郑北辰忽然笑了。暖暖的气流，轻拂过姬苏的耳尖，酥酥麻麻的，带着几分暧昧的味道。“我也有问题想问。那你先问吧。”

    姬苏脸越来越红。好在有夜色的包裹，为她的羞涩带来些遮掩。她的手，不自觉地扯紧了衣角，声音轻轻的。

    “……什么时候和我表白呀？”

    没想到，耳边一阵浅浅的笑声，“现在呀。”

    心脏瞬间漏跳了几拍。姬苏感觉脖子一沉，被少年有力的胳膊一把搂了过去，“那，该我问了。”头贴在他结实的肩膀上。在微凉的夏夜里，仿佛能隔着衣服薄薄的料子，清晰感受到少年灼热的体温。

    少年沉沉的声音，说得十分认真，“姬苏，你要不要做我女朋友？”

    你知不知道，这么长的时间，你把我吊得有多难受啊。

    我们已经，一起弥补了相互错过的青春。是否，也要在这一刻，下定永远一起走下去的决心。

    姬苏的声音清清甜甜，也很认真坚决。仿佛在宣誓一般。

    “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