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风波起
(19-)
春风得意马蹄急,一日看尽长安花。
何谓长安花?
曰桂香坊内美人花是也。
扬州无桂香坊,却有瘦西湖。瘦西湖内有瘦马,余小绣便是这八百亩波光粼粼中最最耀眼的胭脂马。
只是这马只许远观,不可亵玩。
陈天成是既高兴,又痛苦。高兴的是,余小绣洁身自好,这八百亩污浊中一朵洁白无瑕的水莲花。痛苦的是,水莲花是不允许陈天成这等铜臭味十足的商人靠近的。
这是赤裸裸的歧视!
为了见到余小绣,陈天成只得不知廉耻地做了文抄公,反正有科技抄公在前,陈天成抄着抄着也习惯了。
但有人不习惯。不习惯的不是陈天成抄书,这世上没人知道他是文抄公,不习惯的只是陈天成穿着丝绸,却蹬着麻鞋。
大周有个操蛋的规定,所有商人不管穷富,必须穿麻鞋。若想不穿,便要上缴一万两的“改鞋钱”,要不然,若是违制,菜市口安排你的位置。
陈天成有些舍不得一万两白花花的银子,所以一旦出门,便必须穿着麻鞋。
他是唯一一个穿着麻鞋参加诗会的人。
所以不怪在座文人骚客倾目。
“一个卑贱的商人,也敢来诗会?真是可笑至极!”说话的文士有着好看的眉眼,面貌俊秀,穿着豆青色长衫,大冬天的还在用一把折扇使劲地扇风,瞧他紫的嘴唇就可以看出,呃……照这扇风的架势,顶多再过半刻钟,他就真的“弱不禁风”倒地了。
“商人,乃是四民之末,满身铜臭,但是是何人私放他进来的?赶紧将他轰出去!”这次开口的是一个剑眉星目的男子,看上去颇为英挺,让人腹诽的是,偏也要大冬天摇着扇子,看他这身子骨,唔……半个时辰应该能坚持下来。
“商人!呵……大字可识得半斗?”
众人皆笑。
“恐怕只会些一二三四五佰仟的数字,会打打算盘,别提作诗了,他便是能随口吟出半,我便跳湖游回岸上!”说这话的是坐在上的诗会主持,长得倒是风流倜傥,只不过话语却最为尖酸刻薄。看来是对陈天成意见很大。
正好陈天成对他意见也很大。长得这么帅,可是个有力的竞争对手,将他pk下去,我的机会不就大上那么一分了吗。
因此,当那人的话刚刚落下,陈天成便顺口吟出了大名鼎鼎诗仙用来赞颂杨贵妃的《清平调》。“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这位帅气的公子,此刻舫外湖上略有薄冰,正适合冬泳。您还等什么呢?”
那风流倜傥的主持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有拉偏架的开口:
“以和为贵嘛!”
有无理也要理直气壮的说话:
“开个玩笑,谁还当真了?”
“老子当真了!”陈天成猛地一掌拍在面前的桌案上,怒瞪着那主持道,“跳还是不跳?给句痛快话!别像个扎嘴葫芦,竟让别人蚂蚱似的蹦跳,自己一句话不说!”
“跳!”那风流倜傥主持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古人重信,无信不立!
谁若无信,世人皆唾弃之。
因此哪怕此刻跳湖游回堤岸有伤寒之危,也要硬着头皮实现了刚刚莽撞的诺言。
“我记住你了!商人,可敢告知我名姓?”
“有何不敢?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白门楼陈天成是也。要去寻仇尽管往白门楼去,白门楼里最大的一间院子便是老子的住所。不过……有句话老子摆在前头,寻我的仇可以,我妹妹雪鹿你要是敢动她半根头丝,天王老子也要血偿!”
“好!”那风流倜傥主持打开窗户,“漱漱”冷风灌进舫内,纵身一跃,便听“噗通”一声,人已到了水中。
水上传来声音:
“陈天成,本公子记住你了。你也记住本公子的名姓,本公子天赐坊曹修文!”
“我记住了!你就放心地游吧!”陈天成悠然地答道。
众人怒目而视,主持都被挤兑得跳了湖,这诗会还办不办了?
“办!当然要办!”陈天成指着不远处那艘灯火通明华贵异常的画舫,说道,“说好了这次诗会的魁可将诗作递给余小绣,岂能放过此等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众人一想也是。此等良机只可偶遇,不可长得。还是那余小绣被曹修文激得答应下来。曹修文本来信心满满胜券在握,众人无不担忧,此刻曹修文却跳湖了,倒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于是纷纷弹冠相庆。
作为大功臣的陈天成却依旧遭到了嫌弃。
“李杜诗篇万口传,你会诵来也不奇怪。但你要说你会作诗,我等依旧不信。陈大商人,你与此处格格不入,还是打道回府吧!”
陈天成望着第二次对自己冷嘲热讽的“弱不禁风”,开口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还未及冠,无字。名腾举,姬姓。乃轩辕黄帝之后。”
“轩辕黄帝?”陈天成咋舌,“你可真敢吹!每一个姬姓恐怕都自称黄帝之后。唉……你不要炸毛,咱们现在不谈祖先问题,我就问你,姬仁兄,如果我能作出一诗来,你是不是也效仿先贤,往这瘦西湖里走一遭?”
“你……这……”姬腾举不由张口结舌,这这那那了半天就是不肯明确答复。
这时坐在他身旁那位剑眉星目的士子开口了:
“得合格律才行。”
“敢问名姓?”
“姜云鹏。”
“姜尚后人?”
“呃……”姜云鹏噎住了,不知该说“是”,还是说“不是”。他家从祖上十三代开始便自称姜尚后人了,只不过……真假难料。他可不想也被陈天成揶揄。
“你看,姜兄你紧张什么?我早就说过,今日不谈祖先问题,我刚也就顺口一提而已。我想问的是……合格律那位姬仁兄就跳?”
“跳!”姜云鹏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斩钉截铁地应道,末了还貌似安慰实则挤兑姬腾举道,“一介商人,如何能做的了诗?姬兄但答应无妨!”
无妨?
姬腾举恨不得赏他个天翻地覆的白眼。
外面天有多冷?水有多凉?他那身子骨跳湖,估计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为了使他不至于跳湖,又能保有颜面,因此他自作聪明地又加了一个条件。“最起码得是一篇中等之作。”
陈天成嗤笑,道:
“只要不是上品,我畅游瘦西湖八百亩。”
“猖狂!”“嚣张!”……一时人情激愤,三十余士子一边以扇敲桌,一边斥道。
“就这么定了!”姬腾举开心地嘴巴咧到了耳朵根。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得,今儿个总算能够开眼界了!
即将寒冬腊月,三十余士子观四民之末的商人游瘦西湖,那景象……啧啧……
他浑然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会输。
“拿笔墨纸砚来!”
“给他拿去。”无数士子大方地说道,却也不见有人将笔墨纸砚递给他。
陈天成也不在乎,自顾自从上桌案一摞纸中抽了一张,研磨,润笔,挥毫。顷刻而就。
陈天成啧啧出声道:
“这幅字,可比我刚来这世界好上许多了。”
“谁人的字不比刚出生要好?”姬腾举嗤笑道,“可写好了?不再改改?”
“一字不易!我写诗从不修改,乃是天成。”
“狂妄!我倒要看看你写出些什么‘惊世骇俗’的诗来。”说着,便走向陈天成的桌案。
打眼看去,是行书,学的是汉末钟繇的书法,险、硬,又有些王右军的飘逸,算不上多好,但也不差了。一个商人能有这样的好字……
不好,他不会真能写诗吧?
不会不会,诗乃至雅之物,岂是一商人能会的?再说了,就算他真能作诗,也顶多就做些打油诗罢了,估计连格律都不合。就算合了格律,上品?呵……他姬腾举学诗七载,还从未写出过一上品诗呢!就凭这个满身铜臭的商人?
“唔……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姬腾举心中一个咯噔。
就这两句,他便无论如何也作不出来。
再往下看。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姬腾举面无人色,双目失神。底下一阙不用再看了,便是这上阕便已妥妥地入了上品。
不,不是上品,应是极品,这是几好诗啊!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线却相迎。回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姬腾举浑身软如烂泥,颓丧得坐在几案旁。“天底下竟有如此好诗,却出自一商人之手。可惜,可叹,可悲啊!”
为何不是我?
为何不是我啊?
在场士子皆听闻了姬腾举念诵的诗,不由面面相觑。
姬腾举再次打开舫门,冷风嗖嗖地吹进来,冷极了!
姬腾举连续打了好几个摆子。
他这样瘦弱的身子骨跳下瘦西湖,命真的会没有的。
姜云鹏皱紧了眉头,手一会儿攥成拳头,一会儿又松开。如是几次之后,望着一脸决然的姬腾举,终于下定了决心。
罢了罢了,耍赖就耍赖吧!
“这局是陈天成输了。说好的是作诗,你作个词出来又有何用?哪怕这词再好,依旧是词而已。”
众人无不恍然,纷纷附和。“不错,比的是作诗,不是作词。”
“对,是作诗,不是作词!”
“没人说要作词啊?”
“对对!”
……
陈天成冷淡地瞥了姜云鹏一眼,姜云鹏惭愧地垂下了脑袋,根本不敢看陈天成的眼睛。陈天成环顾四周,无人敢与他对视。哪怕是叫的最凶的,见陈天成看过来,也不由低下了头。
陈天成的目光落在站在风口的姬腾举身上,问道:
“你觉得呢?”
姬腾举望一眼覆盖薄薄冰层的黑黝黝的湖水,又转头看一眼陈天成身前的书案,纠结极了。
陈天成不由摇头嗤笑道:
“不如曹修文太甚!罢了,要我跳,我便跳吧,那个轩辕黄帝的后人,给老子让开,老子急着洗澡呢!”
说着,便走到窗台边,一把就要搡开姬腾举。
却不料姬腾举一把抱住窗户,说什么也不撒手。
“你他娘的干什么?”陈天成不耐烦地道。
姬腾举抱着窗户冻得瑟瑟抖地道:
“作诗,自然……可以……作词。诗词不分家,自五代开始就约定俗成了。我不能……不能……耍赖。我是……是轩辕黄帝的……后人,不能给祖先丢人!”
“腾举!”姜云鹏急道,“你会送命的!”
“命……可以不要,祖先的……荣光不能丢。我!要!跳!湖!”说毕,便一纵身往舫外跳去。
久久没有落水的“噗通”声。
姬腾举望着扯着自己腰带毫不费力提着自己的陈天成,诧异道:
“陈兄这是……是何意?”
“何意?”陈天成一用力,姬腾举便又飞回了舫内,“我的意思是,你得多吃肉。瘦的剥了皮就剩骨头了,我怕你一跳湖没有脂肪直接沉底了。”
“呃……敢问陈兄,脂肪是何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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