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原本就意兴阑珊, 和一个才见过一面的男性出门, 她别扭了一路, 客客气气地谈笑,客客气气地别扭着, 即使霍景行健谈,她还是一心想早一点回去。
尤其途中还碰见了郁臣……
回程的路上,她给姜梨发信息。
令子:你告诉郁臣,我今天会去寒山寺的?
估计姜梨在忙,要么就是心虚,没有立即回复过来。
其实就是个猜测,说不定真的只是凑巧,他也去那里……
他的变化, 令子说不清。
刚才一眼望见他在碑廊的尽头,望着墙上的碑文静默伫立时,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是一种以前不曾出现过的深沉。
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或许是感受到她心情的变化, 路上霍景行没有再和她热聊起来,让她兀自陷入沉思。
一个内心简单且美好的女孩, 这是他今天对她的所有印象。
她谈起自己的舞蹈事业时会显得活泼一些, 满心满眼地欢喜, 除此以外, 她对任何事物的反应都不那么热烈, 说冷淡也不是, 情绪比较冷静。
让她的情绪产生起伏的还有刚才碰见的那个男人。
回到家里, 令子想回屋休息, 但苏晓硬要留霍景行吃晚饭,令子陪着扒了两口,说自己不舒服就回屋了,一回屋拿起手机就看见了姜梨的信息。
梨子:我跟他谈工作,一不留神就给透露了。
令子:你确定自己正确运用了一不留神这个词?
梨子:我跟他说,你今天想去寒山寺剃度出家,身边还带着个男性朋友,也有可能是给你那位男性朋友找的安身立命的圣地……让他别想太多,你还贪恋着红尘。
令子:一不留神就透漏了这么多字,让您费神了。
梨子:好说。
令子第二天一早回北京,机票是昨晚就订好了的,早上她回去之前就被苏晓逮着追问她对霍景行印象,她这么大清早地赶着走就是怕被问及这个话题,
她敷衍道:“性格挺好的,其余的不了解,小姑,我时间来不及了,以后再说吧。”说完赶紧溜。
回北京之后,她在家休息了好几天,也不出门,就在家看看书,练练舞,吃饭的时候要么煮个面,要么……煮两个面。
她一直没什么时间学习厨艺,有时间都拿来练舞,煮面的功夫算她无师自通。
虽然面起锅的时候入口既烂,鸡蛋在汤面上已经铺成绚烂的蛋花,葱花的莹翠被煮至焕然一新,口感清新淡雅,忘记放盐……
但她不挑食。
晚饭的伙食改善许多,因为爸爸回家了。
苏柏做饭的时候她在旁边用心观望认真学习,一看挺容易,一做就失忆。
晚上她和苏柏谈及签约姜梨工作室的事情。
苏柏笑着说:“这是你自己的事情,爸爸支持你的决定,至于妈妈那边爸爸会帮你劝一劝。”
她停下筷子,“爸,不用了,我想自己说。”
苏柏点点头,“那好。”
令子离开妈妈的舞蹈室,资源上面肯定会大打折扣。
周和宜是国际知名的舞蹈家,带着她接轨国际舞蹈圈子,一路顺风顺水不在话下,被周和宜知道她签了姜梨的工作室,她会是什么态度,令子可想而知。
但令子坚持,她自己的路,她想自己安排。
姜梨回北京那天就把令子喊过去谈签约的事情,姜梨抱着合同本高兴得简直想拉一串炮仗到门口那儿与民同乐一下。
令子有种没着没落的感觉,但对方是姜梨,她还是放心的。
姜梨说:“以后你的演出活动我一手给你洽谈和安排,当然了,要是哪天你想试试演戏,我也可以给你安排接戏,你高兴就好。”
以前这些事都是妈妈和小姑给她安排的,她处理不来的交际问题都有妈妈和小姑应付着,她只需要专注自己的舞蹈。
她的舞蹈造诣虽谈不上登峰造极,但在年轻一辈当中也算得一枝独秀。
一个新人想要为大众所熟知,要么让公司有点知名度的老人带一带,要么接戏接综艺,在观众面前露个脸,提高曝光度才能获得流量。
但令子不是流量明星,她在舞蹈的圈子里也算有知名度,她的演出活动不需要姜梨去争取,大大小小的邀约自有人主动上门来。
姜梨经过严格筛选,帮她接了个访谈节目的录制。
令子倒没有觉得不可以,就是怕到时候会冷场,她私底下跟人聊天都经常把人逼入绝境,何况是做访谈?
姜梨笑道:“放心,现在的访谈节目不太敢让嘉宾临场发挥,嘉宾也怕表现不好蹦人设,到时候会有台本给你,你熟悉一下流程,准备好怎么回答,就和高中写作文一样嘛,我再跟那边打声招呼让主持人别涉及隐私,单纯深入了解一下你的舞蹈生涯。”
她点头,“嗯。”
“这个节目的采访对象主要面向各界艺术家和各领域知名人士,导演,编剧,演员,戏曲,舞蹈,音乐,美术圈子,文学圈子,商圈大亨,各种老艺术家……走的文化路线,这节目很受圈内明星的青睐,接受他们的采访等于告诉大众,老子的身份是知名艺术家。”
“……嗯。”令子应了声。
节目的正式录制时间原定当天上午9点钟,但在录制的前一天,那边打电话过来问能不能把时间改成下午2点钟,对方一直道歉,差一点隔着电话跪下来的态度让姜梨以为自己哪怕是发一丁点儿脾气,那她就是邪教的一员,最后只得应下了。
好在令子暂时没接其他通告。
那天上午11点,令子被姜梨抓上了车,“到了那儿还得化妆换装,再简单走个流程彩排一下,你以为一上台就能录制?事儿多着呢。”
令子坐在保姆车里,整个人懒洋洋的,昨晚爸爸学校里有讲座,一直到晚上九点才回家,她又吃面来着……
早上喝白粥,还是她煮的,白粥可以名正言顺地不搁盐。
中午还没来得及将剩下的白粥吃完就被姜梨塞进车里。
姜梨说:“到了那儿我再给你买个饭,先忍忍,啊。”
令子第一次体验这种快节奏的工作方式,只得默默接受……
反正她也不饿。
到了录影棚,差不多中午12点,上一场的节目录制出了个小状况,所以还没结束,工作人员又一个劲儿地道歉,姜梨觉得还好,可以趁现在让令子吃个饭,所以比更改录制时间的时候好说话。
令子左右无事,坐在化妆间里面继续看台本,比较专注,门口有人进来了都没注意,直到两个女孩一边收拾化妆台一边互相激动交流。
“我看着像情侣,哪个导演和自己的女主演这么出双入对?一准有猫腻。”
“俊男美女,拍摄过程中看对眼了也很正常,不过他也帅得有点过分了吧?我刚都没敢和他对视太久,混血儿都这么迷人么?我之前怎么没发现……”
“这么帅居然当导演?而且第一部电影就获奖,可见很有才了。”
“我这儿有个八卦,听说之前咱们节目组对他几番盛情邀约,他怎么都不来,后来咱们换了请他电影里的女主演,他今天居然就答应要来了。”
“我就说有猫腻吧!太宠了也!”
令子觉得空气不那么畅通,她放下台本,起身慢慢走出化妆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返身开门,问道:“你好,请问洗手间怎么走?”
其中一个女孩回过头来,对她说:“您往右手边直走,一直走到看见墙上的绿色指示牌,按照指示牌的提示走就行了。”
“谢谢。”
她忙着抬头找绿色牌子,走廊中段有个十字过道,她隐约看见过道右手边的墙上有一块绿色指示牌样的东西,她盯着绿牌子快步走过去,这时左手边有个人拐过来……
令子和他错身而过时没看清是谁,于是回头看了一眼,颇意外道:“寇林?”
寇林笑了笑,“着急忙慌的这是要上哪儿去啊?”
她有些不好意思,“找洗手间。”
寇林指指她的右手边,“前面直走。”她点着头正要走,他忽然道:“等一下,那个……”郁臣在我后边儿。
令子回头,这才注意到他身后不远处正往这边走过来的一男一女,她嘴唇抿着,一转身——
就和旁边正要经过的人撞上了。
那人抱着一台小型的打印机,打印机上面还放着捆成高高的一摞文件夹,那人被她这么猛撞一下,往旁边踉跄两步,打印机是抱稳了,上边儿一摞文件夹斜斜滑下来,侧脊上方的尖儿先行落地,不偏不倚砸在令子脚背上。
寇林急忙伸手扶住她,也是吓得不轻,“怎么样?”
脚背上的疼钻着心头,她皱着眉,一时说不出话来。
寇林想检查一下她的伤况,人还没蹲下去,她就被从他身后冒出来的人打横抱起来,转身快步往化妆间方向走了。
被撞的那人还靠在墙上发懵。
寇林好笑道:“你没事儿吧?抱那么多东西干什么?”他弯腰把那摞捆在一起的文件夹提起来,一提吓一跳,分量还挺重,每个文件夹都塞满了纸张。
那人说:“这些都是要扔的……”
化妆间的门正好被人从里头打开,里边正准备出来的两个女孩一见门口站着个黑脸煞神,吓得赶紧齐齐往旁边一躲。
郁臣抱着人走进去,说:“麻烦回避一下。”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灰溜溜跑出化妆间,把门带上,然后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什么情况?
——刚刚他抱身上的女孩是谁来着?
郁臣把她放在化妆台上,拉过来一把椅子坐下,捞起她的右脚,她穿着细带高跟鞋,被砸中的部位都脱皮了,冒着血丝,周围涌起一团淡淡的淤青。
他去摸绕在她脚踝上的系扣,想把高跟鞋脱下来,他手在抖,手指头摸索了半天也解不开。
女孩子的东西他一直……
“我自己来。”她伸着手摸到脚踝,很快把系扣解开,把鞋脱下来扔在地上。
她的鞋一脱下来,郁臣再次把她的脚捞过来,伤口范围不大,比较集中,也比较严重,就一会儿的功夫,淤青加深了许多,那青紫交织的颜色触目惊心。
“不知道伤到骨头没有。”他自言自语。
他的手指还那么修长漂亮,但手心的皮肤没了以前的圆润细滑,指头和指腹都附着一层薄茧,压着她脚心的嫩肉,稍微一擦就有点痒。
“去医院拍个片子吧。”他抬起头。
“不用,我感觉还好。”她把脚从他手里抽出来。
他坐着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等等,我去跟他们拿点药膏。”
令子抬头冲准备走出化妆间的人说:“如果姜梨已经回来了,那麻烦你,让她进来帮我处理一下伤口,”她默了片刻,道:“谢谢。”
他在门口停留片刻,没应,出去关上门。
脚背上的疼痛一直不减,脚踝被他的手指头蹭过的位置尚有余温,她两只手撑着化妆台的台沿,垂着脸看着脚背上的伤口,不敢乱动。
最近总是冒冒失失的。
前两天在家里练舞,稍没留神膝盖就撞茶几上了,撞得挺狠的,淤青还在,还有今天早上下楼梯的时候脚崴了一下,不严重。
但爸爸吓得不轻,她一个跳舞的,一双腿相当于她的第二生命。
平时她特别小心,就这段时间,总走神。
郁臣拿着清理伤口的外用药物开门进来,看见她垂着脸,轻轻晃着双腿,裙摆及膝,露出匀称细白的小腿和双脚。
她发现只有他进来时,急忙坐直了,撑着化妆台小心翼翼地跳下来,高跟鞋踩着地面发出“咯”一声,转头就被他教训了一句。
他语气重了些,“脚还要不要了?”
令子愣了一下,一声不吭转头找自己的包包,又弯腰去够地上的高跟鞋,接着一蹦一蹦地饶过他就想出去。
他的手立马跟上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抱起来重新放回化妆台上,身体挡在她身前,有些无奈,“别让我担心,你乖一点。”
她往后挪了挪位置,说:“让姜梨进来。”
两人一时僵持着。
可是他拧不过她,最后还是把东西放下,出去换了姜梨。
姜梨进来掩上门,手里还提着个饭盒,过来把饭盒一放,抬着她的脚一阵心疼,“你说你怎么回事!好端端怎么还砸到脚了?平时挺仔细的一个人,怎么一碰上郁臣就三番两次地出状况?”
令子把饭盒打开,全是素菜……她瞬间食欲减退,“在哪儿买的?”
“路边垃圾桶捡的。”姜梨还没好气。
“那怎么不捡点肉?”令子挑着一块水煮白菜。
“我错了!下次我就专门找有钱人家的垃圾桶捡剩菜,一定给你找两块隔夜的肉。”她坐下来,把一次性碘伏棉签拆了,给她清理伤口。
她一直没吭声,姜梨抬起头,发现她心不在焉的,而且只吃菜不吃饭。
姜梨问:“郁臣怎么在这儿?”
“陪他的女主演过来录制节目。”她说。
“哟,这酸的!”姜梨笑了笑,“我宁愿相信他知道你今天要来录制节目,所以才选的今天过来。”
“不是。”她笃定。
“就是!”姜梨更笃定,“你想想,原本咱们原定的录制时间是今天上午,忽然临时该下午,说明是郁臣他们行程有冲突,只能上午录制,你知道为什么郁臣必须要求上午录制么?”
“因为行程有冲突。”她嘴里有菜,说得含糊不清。
“因为他要见你!”姜梨好一阵感慨,“他们要是下午录制,你上午录完了直接走人了他上哪儿见人?只有他先录制结束,留下来,才能确保自己能见到你。”
令子抬着眼皮看她,“那他怎么知道我的行程?”
姜梨举手发誓,“不是我透露的,他眼线那么多,哪需要我帮忙?”
令子一下想到了寇林……
他怎么在这儿?
姜梨帮她把创可贴黏上去,再帮她慢慢穿上高跟鞋,扶着她下来,说:“小祖宗,求求你别让我操心了,小心一点儿!”
她说:“对不起。”
“跟我道什么歉?”姜梨笑笑,给她递了瓶水,说:“我去看看彩排开始没有,你坐会儿,我让人过来给你化妆。”
“好。”她接了水。
姜梨出来之后,赫然见到门口的人,不禁一愣,“你一直没走开?”
郁臣点了下头,“她怎么样?”
“应该不严重,不过等节目录制结束,我会带她上医院拍个片子。”
“嗯,”他默了须臾,问:“那个霍景行你熟不熟悉?”
“没见过,从去年开始苏小姑就一直给令子介绍这个介绍那个的,令子一个也没搭理,”姜梨说着,忽然诡异一笑,“倒是这个霍先生的待遇挺特殊,两人不是上寒山寺逛去了么?”
“……”他沉着脸不语。
旁边有人端着一杯茶过来,递给他。
郁臣接手,直接开门进去了。
令子试着让右脚沾地,稍微用力踩了一下,发现根本没办法走路,一用力就会疼,不会真伤到骨头了吧?但伤到骨头可不是这个级别的疼痛。
化妆间的门开了,她以为是进来给她化妆的化妆师,依然专注着自己的脚。
直到进来的人把手里的东西搁下,发出咯一声她才望过去,一见到他,她蹦着就想走,但还是被他抓回来,又放到了化妆台上。
郁臣把杯子递到她跟前,示意她拿着,“我跟你说两句话。”
她坐着没动,“那你快说,我有点忙。”
他端着杯子抵住她的嘴唇,“喝点茶。”
她扭开头,嘴唇划过杯沿,“不用。”
他笑着将杯子转过另一边,就着她嘴唇碰过的位置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扯松了领带,低声沉沉问道:“我有多久没吻你了?”
她一下子紧张起来,往后挪着,想离他远一点,“你有话快说,我还有事。”
郁臣捧着她的脸抬起来,一对上她的目光,发现她冷冷盯着他,不闪不躲的反应让他没来由地一阵惊慌。
他咬咬牙根,慢慢松开双手,把她拽进怀里,脸钻在她颈子里,“我觉得我比他好,比他适合你,比他了解你,我还比他早一步拥有过你……”
我曾经属于你,往后也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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