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鸾回时

125.思如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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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曦光芒亮起, 一束束的金红照落窗台,高阔且辽远的宫阙楼阁覆在冉冉初升的日光下愈发璀璨而耀目。

    环佩声响, 宫锦摩挲,捧着新香而来的宫娥在拂起宫帘的时候, 整个人似僵了一僵。

    坐在窗下桌案前的人,素衣单薄,长发披散身后,阳光透窗而过, 她整个人仿佛都要融在这光影里。

    这座辉煌宫阙常年无人来往, 宫人们日日来此换香打扫也从没见过谁,蓦然间竟见到长公主在此,让小宫女一时间慌了神。

    “奴婢参见殿下。”宫女忙放下手中捧器, 双掌交叠身前, 朝长公主深深拜下。

    “卯时了吧。”长公主淡淡开口, 双手闲搭在椅背上, 广袖垂落覆地。

    “回禀殿下, 已是卯时三刻了。”小宫女伏低着头, 屏息轻声轻语的回道。

    良久过后, 也不再听到有声音, 静寂的仿若没有人在,小宫女悄悄抬头觑眼去看,这才发现窗下早不见了长公主的身影。

    跨下殿前长阶, 走过复绕的回廊, 洳是缓缓走向自己寝殿, 耳畔响过此起彼伏的拜见声,她仿佛也没听见,脑子里一片空茫茫的,胸口却似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从懂事开始,她的人生便只有一个目标。助兄长复辟江山,重振皇室,为此她从来不敢怠慢疏忽。从武功内息的修炼,到文史地理战策谋略的研习,她都花了比之常人多数倍的精力。哪怕需以命相博用血海尸山去铸成这条皇权之路,她都不曾动摇过意志。

    却在昨夜之后突然有了惧意,她不怕去死,却害怕辜负了他的一片深情。

    “若真有那一日,我自会与你黄泉相见。”他的目光,他的语声恍惚的还在眼前,让她心痛难言。

    洳是目光低垂,脚下步子不疾不徐的走着。宫寝已在前面不远,抬头却见大殿门前黑压压的跪了一群人,只有一个人面朝宫门而立,官服着身,那衣饰那背影,洳是再熟悉不过。

    似乎是听到了有人走近的声音,那人转过身来,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诏书。

    洳是看向面前的中常侍和他手中诏书,眸光沉了沉。

    “卫国长公主听旨。”张槐声音庄重的说道,在他展开诏书的时候,伏地的人群里有内侍捧举着一个漆盘膝行上前,红绒布帛铺着的漆盘上正放着一柄乌梢宝剑和一枚玄铁令牌。

    洳是眸光微睐,缓缓吁出了一口气。

    节杖幢幡在前,精锐的骑卫后面跟着次第车驾。四月初春日暖,萧豫身上还披着毛色华艳的紫貂裘氅,整张脸都快埋到毛茸茸的领子里去了,她漫不经心的点着头,时不时的“嗯嗯”两声来附和箫澄絮絮叨叨的叮嘱。

    “我说的话你记在心里了没?”箫澄蹙着眉头,“我和二哥都不在,你在南秦的时候收敛些性子,别闯祸了。”

    一想到能见到他,萧豫恨不能立时扬鞭催马的赶到邺城,整颗心也因着这份期待而飞扬起来,她笑吟吟的说:“知道知道,这一路你都讲了好些遍了,到了南秦我自然会规规矩矩的。”她螓首一偏,抬手指了指一旁一直低着头双手束在身前的年轻男子,又道:“再说了,不是还有姚大人看着我嘛,不会有差池的。”

    年轻男子这才不疾不徐的抬起头,朝两人一揖,毕恭毕敬道:“臣自当竭尽所能。”

    箫澄叹了一口,“那就要劳烦姚大人了。”他扶着萧豫登上马车,随行侍女忙打起车帘,萧豫一骨碌的钻入了车内,箫澄还是不放心的叮嘱,“前面再不远就是南秦国境,你一路小心。”

    萧豫推开车窗,趴在窗棂上,眉眼都笑成了月牙儿,“好的我知道啦,四哥你出佑州也送我们够远了,快回去吧。”

    “好。”箫澄点了点头,“小丫头,早些回来。”

    萧豫笑容满面,“最迟入冬便会回来啦,届时四哥可要来接我呀。”

    箫澄微微一笑,点头道了好,随即往旁退了几步扬手一挥,出使南秦的车驾缓缓开驰远去。箫澄手扶腰间长剑,一直目送着车驾走远。

    许久过去后,车驾已经走得远远看不见了,箫澄还立在原处,副将上前低唤了一声“殿下。”未听到他的回应,只似乎听到他低抑的一声叹息,几乎微不可闻。

    佑州是晋国边境大城,毗邻皇域广平,再往北行就是闻名天下的第一险关—居庸关,因其形势险要易守难攻,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是以靠近居庸关的广平也是皇域屯守重兵的要塞。百多年来,这世道太平,两国熙洽,广平和佑州之间商贸往来频繁,商事十分流通,佑州城内的路上人流来往熙攘,非常热闹。城中的花楼酒肆虽然都是规模不大,但却鳞次栉比,奉迎着南来北往的各路客商和本地的生意人。一到入夜,街上灯火灿烂,杯觥交错的声音此起彼伏,夜晚的喧闹更胜过白日。

    自从送走了远行的萧豫后萧澄的心情就不太好,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有些烦躁又有些惴惴不安,萧樾的意思他大约也能猜出个大概,有些话不能说的直白,他只能旁敲侧击的提醒萧豫,她好像是知道的却还是那么开心,仿佛若能远嫁南秦倒是遂了她的心意似的。

    萧樾的决定从来不受人左右,而他也从不开口多说什么,唯一能做的便是亲自从晋阳一路护送萧豫出境。

    原本要从佑州调往燕岭的五万骁羽骑一直按兵不动,不知萧樾有何筹谋,不过萧澄要在佑州戍守一阵子,恰好可以等萧豫从南秦回返。

    晚上萧澄早早就下了值,换了身普通衣衫,从军营出来后一路往府邸方向走去。难得这一晚月光清潋潋的,他也没着急赶路,四下漫无目的的逛了逛,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处门庭辉煌,雕梁玉琢十分华美的酒楼前,四层楼高的建筑在一众小门小面的商铺里显得十分受人瞩目。

    黔香阁的名头不止在缙墨十分响亮,即便这远在千里之外的佑州也是有些名气的。每日里前来黔香阁喝酒听歌宴饮聚会的食客络绎不绝,要说佑州城里最热闹的一处便是在这黔香阁。

    萧澄站在门口停伫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黔香阁金光闪耀的匾额,心下有片刻的恍惚。就在他这怔楞神的片刻间,正在门口招呼食客的堂倌忙殷勤的迎了出来。

    “这位公子里面请吗?雅座正好还有位置。”眉目清秀的年轻堂倌和气的说。

    萧澄看了看门口进出的食客,只想了须臾便点了点头,跟着堂倌跨进了黔香阁。

    堂倌将他引到二楼的雅座,用六展风屏隔开外间喧嚣的雅座十分清净,透过半开半阖的窗户还能听到厅堂里女伶婉转的歌声。

    “这位公子需要点些什么?”堂倌按例的问了话。

    萧澄似认真聆听着窗外的歌声,有些随意的说,“一壶酒,两个菜吧。”

    堂倌也没多问,只道了声稍慢后,就退了出去。

    厅堂里的女声未曾变过,从一曲《扬州慢》唱到《阳关三叠》,唱腔十分妙美。一曲终了后,堂中掌声雷动,恰此时,堂倌进来布菜。一壶酒,一碟凉拌卤猪耳,一碟酱牛肉,十分清爽可口的样子。

    “似乎没见你们老板娘?”萧澄似极为随意的问道。

    堂倌笑着回道:“老板娘亲自出远门采购去了,要过阵子才回来呢。”他特意为萧澄面前的空杯斟满酒,霎时间青梅的果香透过酒杯飘逸了出来,“这是我们老板娘亲自酿的青梅酒,刚开封,别处尝不到的,公子您试试。”

    萧澄端起酒杯拈在指尖,含笑朝堂倌点了点头,堂倌恭敬的退了出去。

    堂中女伶的歌声倏忽又响了起来,合着清脆亮丽的琵琶声,赫然是一曲《春江花月夜》。蓦然间,他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那段过往被唤起,他忆起了她的歌声,那么婉转悱恻,又那么摄人心魂,她的念词唱曲仿佛都被镂刻进了心中,即便从不曾去想起,但却永远难以忘记。

    在她被长公主带走那刻开始,他便当她已经死了,世上再也没有了那个歌舞可倾城国的女子。却在数月之前,他偶尔经过黔香阁时,在门口听到悠然飘来的歌声,竟有刻骨铭心的熟悉。

    他不敢置信的循着声音走入黔香阁,在人声鼎沸的大厅里,循着一阵一阵的喝彩声,他看到了在台上素手拨弦,唱弹琵琶的那个人。明眸皓齿的女子,唱词间顾盼生姿,十分的妩媚。他紧绷的一颗心霎时松了松,隐隐的却又有些失落。

    早知道不可能是她的,即便这歌喉有多么相似,但这样貌和与酒客间谈笑风生的豪迈,怎可能是那个清冷孤傲的女子。

    细细听来,她的声音与她也只有七八分的相似吧,他这么想着。可是私下里也按捺不住的派人前去打探她的来头。情报查来的丝毫不费力,原来她是这间黔香阁的老板,几年前就来了佑州,在佑州是响当当的名气,想来也不可能是她。

    他似自嘲般的低声笑了,拈在指尖的酒杯缓缓转了转,杯中酒水波光潋滟,他昂首将杯酒饮尽。酒入喉舌,清香弥漫,辛辣的滋味却如火撩般一路烧灼入心肺。

    日月轮替,昼夜交换,出使南秦的晋国车队已过了两国边境,暮色余晖的时分,车队沿着官道再行不远就是龙场驿。

    沿道两旁树木郁郁葱葱,一旁是纵深不见尽头的丛林,而另一旁的丛林远处就是壁立千仞的薄刃岭。

    姚大人催马小跑到公主的车驾旁,伸手敲了敲窗,车窗打开后里面的萧豫朝窗口探了探脑袋,“姚大人有事吗?”

    姚大人垂目恭敬道:“天将入夜,前面不远就是龙场驿,我们要加快些速度了。”

    “好,那劳烦姚大人了。”萧豫双唇抿出浅浅一丝笑来。

    “不敢。”姚大人又疾鞭一催,驾着马赶到了队首,不一会儿车队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些。

    萧豫倚着车窗望向远处那片连绵的山脉,莽莽苍苍的山脉尤似巨龙憩卧,半山腰上薄雾缭绕,余霞金灿灿的光芒下恍若仙境一般。

    四月春暖但日落时分还是有点寒凉,山林间的风一刮冻得萧豫打了个哆嗦。她赶忙合上窗户,身子往松软的枕上一靠,面前小几上放着半本书册,是她才看到一半的。她拿起书却意兴阑珊的翻了几页就没了耐心,她靠着车壁发了会呆,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吃吃的笑了,她伸手从椅子的夹层里摸出一副卷轴。她解开系带小心翼翼的将卷轴展开。

    轴上白宣纸里画的是一副人像,那人长身玉立,只着了青色的寻常窄袖长衣,面容却十分俊朗。萧豫目不转睛的看着这幅画像,连嘴角透出的一丝笑也带着些甜蜜。

    她也不知道当初怎么就真有胆子听从了元慕卿的说法,拿着这卷画轴就义无反顾的去找了萧樾。那日在允岚轩,她一看到萧樾就怯了胆子,而且那日萧樾看上去面上寒霜的似乎心情也不好。她在萧樾面前几次三番张了口却又说不出话,结果反而狼狈的逃出了允岚轩。

    轩阁外冷冷清清的,侍候的人也不知被遣开了多远。她抱着画卷浑浑噩噩的走在碎石小道上,整个人恍惚的像是失了神,额上忽而沾了一点冰凉,她抬头望天,不知何时天空又飘起了絮雪,随风翻卷在空中。

    她用雪裘将怀中画轴裹紧,咬了咬牙后又转身折返了允岚轩。反正横竖走这一招也不亏,最差也不过被呵斥一顿,至少还有几分希望。

    轩阁里地暖烧的火热,萧豫却觉得自己背上在冒着冷汗,她将自己近日来的所思所念通通一股脑的告诉了萧樾,低着头将画轴交到萧樾手里后,她就不敢抬头。耳边只听到画轴展开的声音,而后良久无声,她紧张的一颗心都要跳出了胸腔。

    “你要知道这无异于海底捞针,并无几成胜算。”萧樾的声音清寒,比廊下封冻的菡池还要冷。

    “我知道。”萧豫呢喃般的应了三个字,目光无神的垂落地上,整个心被揪的一阵阵的疼。

    回应之后又安静了下来,萧樾不知在想些什么,萧豫也不敢抬头去看他,窗外落雪的声音都似乎响在耳边。

    “若不遂了你这次心愿,只怕你不会甘心。”她仿佛听到了一声微不可觉的叹息。

    她抬起头,目光不容动摇的望向萧樾,“请王兄成全臣妹。”她一字一字说的铿锵,这十多年来她从未用如此坚定不移的口气对萧樾说过话。

    她没料想到萧樾真的应了她,或许对于萧樾来说这不过是挥挥手般简单的事,对她而言却是给了她一个莫大的希冀。虽然美梦成真的机会微乎其微,晋国近千万的百姓,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她也做好了一无所获的打算,但至少每天能有着期盼的过着,比之以往痴念般的煎熬要好许多。

    兴许真的是上天垂怜她,竟真让萧樾查到了他的来历,不是没有想过他或许来自世家名流,但决然没有料到他的显赫背景。她几疑是萧樾弄错了,但是萧樾却说南秦新君登基的时候出使的大臣里曾有人见过他的面容,不会错认。

    她怔怔的垂眸,萧樾在说些什么却听不进她耳中,她的心中翻着惊涛骇浪一刻也难以平静。

    “我要去南秦。”她抬起头,眼底闪动着细碎的光芒,这一句话脱口,未曾深思熟虑,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说了出来。

    她双手垂握在身侧,双唇被抿的失了血色,她在等着萧樾的驳斥和他的拒绝,可即便如此她也要争上一争。

    萧樾却什么也没说,目光静静与她相望,她眼中炽烈般燃着火,双颊红扑扑的如敷嫣色,若非此刻留在深宫,只怕她要片刻不留的飞去了南秦。

    “去了又如何?”萧樾容色深敛,眸光半睐,他不动声色的问,“你还能下降南秦不成?”

    “我为何不能?”她脱口反问,“既然北齐公主都能成为晋国王后,我为何不能下降南秦。”

    萧樾迎着她咄咄凌人的目光,冷厉的眉眼一分不曾转暖,他缓缓道:“若真嫁去南秦,届时你的身边再无兄长庇护,你明白吗?”

    “我明白。”她回的毫不犹豫,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不要后悔。”萧樾拿过书案上的画轴递到她的面前,眼中神光变幻。

    她双手接过画轴搂到怀中,坚定不移的回道:“我不会。”

    余霞的光透过窗纸一道一道的映到画上,那俊朗容颜仿佛生了光一般,萧豫痴痴的看着,从未想过千里跋涉远赴异国值不值得,辛不辛苦,只要能看到他,一切苦累都不足挂齿。就不知道换下常服着上王袍的他该是如何的俊朗丰神。

    她正想的出神,车驾蓦地停下,她身子猛地打了个晃,不知事出情由,萧豫忙将画轴收好,信手推开了车窗。恰此时,一声尖啸传来,长矢破空飞袭,一击射中车上窗檐。

    “保护殿下。”骑卫呼喝声起,纷纷拔剑准备迎战。

    姚大人催马赶到车驾旁,对着一脸茫然的萧豫道:“殿下请在车内不要出来,此地有人埋伏,我们冲过去。”说罢,便一手阖起了她的车窗。

    萧豫抱紧手中画卷强自镇定的坐着,只听到姚大人喝令一声:“走!”后,从车辕的四面八方涌来杀声,不知是有多少人。

    车驾飞驰奔起,道上碎石颠簸,萧豫扶住桌几才勉强稳住身子,然而身后杀伐声却紧追不舍。

    车窗猛地被人从外推开,萧豫惶恐的看着窗外手持长剑与车驾并驰的姚大人,他大声说:“殿下,我们要弃车了。”

    萧豫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平复心中的慌乱无措,她朝姚大人点了点头,扶着车壁踉跄的走到门边,车门推开后冷风一股脑的兜头灌了进来,吹得她发丝飞扬。

    方才仓促应战,随行骑卫已折损了一半多,还有人前去阻截身后追兵,此刻护在他们周围的都是些心腹侍卫却也没多少人了。

    姚大人驾马奔驰在车旁朝她伸出手,萧豫用裘氅捂紧怀中的画卷,咬了咬牙,将手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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