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头的水（二）

    玄潇潇那一晚想了一夜，有一些事情被越辩越明。

    那些善良、一腔热血、生命链接被迫营救、稍感值得、又翻来覆去后悔、到现在——

    曾经, 她觉得那些辗转很重要, 如今却想通了——

    说到底会纠结来纠结去, 无非就是担心能力被周少宾发现过后自己的命运不虞。

    但如今走到了这一步，那么那些辗转再如何也都没那么要紧了。一切无法回头。

    那一夜之后, 玄潇潇决定多正视当下与未来。

    她甚至还拟好了明早怎么回复范佳感激之情的草稿。来迎接明日朝阳。

    她打的草稿是这样的：“我觉得你还是多感谢周警官, 我没什么重要的。我说的那些方法都太小儿科，错漏百出，没有我的话, 周警官一定也能把所有人救出来的。”她觉得这个草稿很好，一来把光荣交给了周少宾，这样社恐的自己就可以不用再想其他的回复词语, 只用商业吹周少宾就好了。

    二来，也就是更重要的一点：她本来救人救的就不那么纯粹，翻来覆去的, 小市民心理——不值得这种嘉奖。

    这边她想得美滋滋, 那边出了周少宾的房门当即傻眼在门口。

    一楼中间的沙发上, 坐着两大一小, 全部以排排坐吃果果的姿势在等着她。

    而且似乎是为了让她觉得自在, 所有的小伙伴都自觉穿上了塑料保护罩。

    两个大人穿的就是普通白色塑料保护罩，安仔穿着有皮卡丘的外罩。

    玄潇潇那一刻觉得有点玄幻：他们不知等了多久, 于是这会儿一个个并不是盯着同一个方向的。

    范佳正低着头, 在看自己手上的白色手套。

    龙虾握了握自己带着手套的手好像在感受玄潇潇过去总戴手套做事的感觉。

    只有安仔, 把那副龙虾买来的卡通手套拆了戴戴了拆。

    “你们……”玄潇潇出了声。

    范佳一下站起来, 有些急促，龙虾眼疾手快扶住她摇晃的动作：“玄小姐。”他们也出声，目光一齐落到玄潇潇那儿。

    她左手上依然缠着绷带，脸色却比昨天好了不少。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周少宾已经跟你们说了？”玄潇潇大概知道他们这样是因为什么，于是向他们确定。

    龙虾点头：“老大在外面有事，出门前跟我们说了。”言毕龙虾迅速低下头去——就是觉得有点羞耻：呜呜呜呜呜所以说过去他干过的事情玄小姐都看过吗？

    呜呜呜谁叫我老那么热情啊，恐怕我年轻的肉体都在洗澡时被看光了。难过jpg。

    玄潇潇懵逼了下：龙虾的脸怎么越变越红，他以前脸也那么红的吗？

    好在范佳一直在看着她，那目光太持久，令玄潇潇暂时把目光转向了范佳。“其实你们不用的……正常状态就好了。我不碰你们，就没事的。”

    她话刚落。

    范佳突然跑了过来：她不是跑到她跟前，而是跑到了她身后。

    玄潇潇刚扭过头去看怎么回事。

    范佳伸手，一把从背后抱住了玄潇潇，这一种抱只是双手轻轻箍住她上臂，而身体却还贴心地空了点位置——以免衣服碰到玄潇潇的手，令她徒增烦恼。

    抱一下，范佳马上松开。

    玄潇潇二脸懵逼，反应了下：算是看出来范佳要道谢。

    不行，道谢这种事一来二去的，她会不知道怎么回应的。玄潇潇当即准备祭出自己的草稿。

    然而还没来得及，范佳抢了先：“潇潇，我就叫你潇潇吧，好不好？我知道你只是手不能碰到别人，所以我从背后抱你，你的手就一点也碰不到我了。”

    玄潇潇的目光一下落下去，定格在自己垂在膝前的手上。

    睫毛颤了颤，玄潇潇抬眼。

    还是那道女音，是范佳的声音，她说：“如果没有你的地图，里面不知会怎么样。我还想骑机车，想和小姐妹聊天，谢谢你，请接受我的谢意，也谢谢你让我活着。”

    玄潇潇挠了挠头，叹了口气——准备的那个没有用武之地了，现在这个情况，她不知道怎么反应了。

    所以范佳这种骑机车的妹子，感谢起人来原来也是这么柔软的。

    背后抱什么的。

    也是这辈子第一次的经历呢。

    “那就这样吧。”玄潇潇看着范佳：“那个……等周警官回来的时候，你能不能帮我美言几句……我就不求你们放我走了，不要把我上交给那些奇奇怪怪的机构好不好？”

    死一样的沉默。

    “那如果不行的话，我们国家应该也有那种研究超常现象，但是研究人员并没有那么变态的存在吧？”

    “或者，我好歹当过你们et小组的实习人员算不算曾经为国效力？申请个能打电话给爸妈的地方总可以吧。”

    在昨晚的想七想八里。玄潇潇也考虑到了这个最坏的局面。

    她不要当什么救命恩人，但是现在小白鼠这事没跑了，长期养成的寻找乐观点的性格让她打起了这一段时间在1717工作经历的主意。

    人家说：跳板能找到更好工作。

    她这里能不能换成好一点的研究所。

    她没有告诉范佳，这是她昨晚捶自己脑壳后，哭了好久想到的解决办法。

    别的不要求了，能打电话给初晴和玄有途就好了。如果研究不那么狠，多活个十年八年，还能多营造点好好生活的假象给父母。

    风从门外灌进来，吹着玄潇潇一本正经的背影。

    “我说，玄小姐这个脑洞不去写小说可惜了。”

    熟悉的男低音，

    “老大。”在龙虾他们的称谓里，玄潇潇转眸。

    周少宾脱下雨衣，扔在门前的框子里。

    雨衣上夹杂着未落尽的雪花。

    地上也散着一点。

    “当初那个文书，玄小姐有没有好好看来着？”

    “啊？”

    “如果我查到你的消息来源，而你的消息来源确实和罪恶无关。你想到哪里我都不会限制。”

    “玄小姐。”他说：“虽然消息是你告诉我的，但大部分符合我刚刚讲的那一个条例。所以现在，你自由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足足有好长时间都没有讲话。

    当初是这样说过来着，但当时说的是周少宾自己查到消息。如果他那边查到并界定好，就会放她离开。

    但如果他没有查到，她需要一辈子戴着手环以半坐牢的形式生活，并且一有案件需要竭尽所能告诉他们消息。

    可现在……

    是第三种情况，是合约中没有的，是她自己暴露了自己。

    如果是别人的话，大概会据此赖账，说合约中并没有这一项，然后将她移送或是永远控制。

    他没有——他说：“你可以走了。”

    她忽然反应过来了：“所以你们现在这是……送我走？”

    用她过去的装扮，克制的拥抱，还有一份份好意。

    “交个朋友吧。”周少宾向玄潇潇伸出手：“你碰我好像不会害怕，应该是我可能就是万分之一的那个bug，你看不到我的过去。我代表他们，跟你交个朋友吧。”

    龙虾和范佳也撺掇：“安仔说你问过他有没有交过朋友的话题，安仔都有朋友，如果你没有的话，我们当你的朋友好吗？”

    就算你以后要离开，不在1717了。我们帮你保守这个秘密，当你的朋友。

    隔着一段距离，

    龙虾伸出手：“玄小姐你好，我叫龙文。”

    “潇潇你好”范佳也笑着伸出手：“我叫范佳，规范的范，佳人的佳。”

    没有互相吐槽的声音了，龙虾吐槽范佳的，范佳吐槽龙虾的，全部，这一次都没有出现。

    安仔说：“玄姐姐我大名叫安宁，我能做一个普通人，再也不用回溯时间，我真的很高兴。”

    “我们做你的朋友。”

    仿佛寒冬里行走的旅人在风雪中被人拥住，这世上给她温暖的人并不多，这一瞬，成倍了起来。

    胸腔里也像是塞满了某种陌生又熟悉的情感。

    “你们想骗我留下来吗？”她用理智说着言不由衷：“但我还是会离开的。”

    是想知道自己为何有异能的真相，想知道宰相和安仔的关系，想留住这份友情。

    可是，

    激动总是在一瞬，如同救范佳时那股头脑发热。

    她想过了:没有人告诉过她——有周少宾的地方才有真相，所以她一定可以从别的异能者那里也找到方向。离开并不亏。

    留下却要承受可能的得到又失去，他们是正常人，人心经不起考验。

    周少宾大致能了解玄潇潇的心理，所以一早向大家说了这事，放她离开。

    现在他看向玄潇潇:

    “可以的，玄小姐想要什么时候离开就什么时候离开。但，我觉得，你这样子。”他比划了一下玄潇潇现在受伤的状况。

    “不如等手好了，再离开运城怎么样？”

    “那手环会帮我解开吗？”

    “不会，不过等玄小姐走了以后，会关掉联网和定位，万一哪一天被上面发现了，我再开出来当个借口。就当你是半坐牢状态走的。”

    “你怎么还在关心这个呀——”周少宾忍不住笑了。

    他指了指外面：“我刚去你的1209把卫生都打扫了一遍了。我亲自打扫的，你不会看到任何东西。不放心的话，你可以先住上去，这里有什么促进骨骼恢复的汤汤水水，都会给你一份。”

    她才发现钥匙不翼而飞，才明白刚刚的风雪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