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天灰得轻了些, 风也渐渐收住。

    地上积压起了一层层雪。

    四处的灯开着, 未到最黑的时候, 白雪似乎将能见度奇妙地抬高了一个台阶。

    乌压压的人群中, 身着厚牛仔的警官立在警车前，这人一双眼看着眼前的农房，脸上的表情辨不清任何含义。

    直到——

    那个被警官带来的女人，拿着一个箱子从门边走了回来。

    玄潇潇的头发和脸上都有着白色的雪籽, “谢谢你借我一个箱子, 让我假借法政的身份去那里观测——其他人没有觉得奇怪吧？”

    “没有。et小组的成员，我有独揽招聘的权利，我跟徐无贼他们说了你是这边的法政, 就是这边的法政。”

    “那好。”玄潇潇把心放了下去。

    她又回头看了眼那间农房。

    农房的瓦楞上已经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雪, 屋檐之下，是一扇木质的大门。

    “周警官，我刚刚摸了门框，看到了何波五个小时前的画面。”何波在家中的事被玄潇潇归置一边, 暂且不提, 她先紧着与这趟劫持有关的内容讲。

    只听她的声音压得低低地：“何波之前把农妇和他婆婆劫持了以后，就去了二楼右边靠窗的位置。”

    “你说他刚刚要求有一架直升机，等上了飞机才会把人质放掉。”

    “但是从他出来再上飞机的这段路程里，要想直接把他制服的话非常困难，我后来想了一下, 只有他在静态的位置时, 狙击手射击, 胜算才会大一点。”

    按要求让何波他们出来以后再行动是一个对人质更划算的方法，因为一旦他们出了房子，就身处于空阔的地带——没有遮挡物的话，警方和何波他们就处在一个优劣势相对差不多的层面。

    所以刚开始的时候，玄潇潇是这样想的。

    但是，摸完了房门以后，循着五个小时前画面中的有关讯息。

    玄潇潇发现这件事行不通。

    这间农房的设置是这样的，前面是一块很大的晒场，后面是一个由砖块围住的小院子。假如按照之前的那个想法，那么就意味着警方需要将小型飞机放到院子里的同时找到合适的位子隐藏起来，伺机而动。

    然而，何深明不会这么傻。

    范佳偷偷传来的敲击讯息里说了——何波现在带着我们直接去了后面院子里。

    所以，眼下，这个位置已经被何波他们看着了。

    深度科技的手环看起来极为普通并且难以摘下，里面的何波也未曾想到这是个通讯设备。

    可惜由于里面一共就四个人，范佳敲击手环的频率也不能过多，容易被发现。

    所以，里面的范佳无法真正做到实时传播何波他们的动向，一切也还要靠外面。

    玄潇潇立在周少宾身边，她这会儿脸色发白又带着不正常的红晕，像是下一秒就要嗝屁了。

    周少宾不知道玄潇潇这是怎么了。

    玄潇潇心里却很清楚——原来此刻的一切又是改变时间线的举动，她身体的温度开始上升，这就意味着改变时间的线的惩罚即将上演，

    即便方才这屋子前站着不少想要救援的人，却只有玄潇潇心里明白得很——

    如果她不来，范佳或者那个农妇，今天至少会死掉一个。

    这种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事实，几乎在那一瞬间把她心里最终残存的那些情绪吞尽——她实则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会因为善良而一腔热血火急火燎，更会突然偃旗息鼓怂到不行。

    暴露自己于她而言是一件太需要抉择的事情，哪怕就是在对周少宾说出自己一定能告诉对方里面情况的那一刻，她其实如果想跑的话，还是可以跑的。

    但被最先的孤勇和该死的善良推进，碰触到房门的那一刻，当身体出现那种熟悉的反应时，玄潇潇知道自己——

    无法真的离开。

    因为当时间线开始改变的时候，她的生命会与那个被救的人瞬间达成一致。

    如果中途当逃兵，全都会死。

    这是在十年前那场火灾的事故里，她铭心刻骨的回忆。

    她在回家后与那人感同身受，那些烟熏火燎那些无法呼吸，全部都一一对应。

    “那个后院的墙壁上。”玄潇潇打起精神来，看着周少宾：“那个后院的墙壁上扎着很多防止小偷的碎玻璃，这一块的房子都是一个高度，所以用望远镜的话很难看清楚里面的动向，毕竟何波他们真正所处的位子更更来得低一些。”

    “但是有玻璃，就是可以利用光的折射。”

    人形师在制作作品时，需要对人体的骨骼有所了解，更需要对光线掌握清楚。不同装饰的选择，会使得作品的阴影度不同，阴影就是光的好朋友。玄潇潇是个好的人形师，这种简单的物理知识，她还是了解的。

    她说：“我们可以到附近相应的高度，拿一些镜子，选取合适的角度，就能尽可能让我们这边看得到院子里的动向，这样，运送飞机的警察只要把机舱口停在指定的方向，我们就能从镜子的方位里看到何波的相应位置，这样即使高度不够，狙击手打不到何波本人，但我们也可以通过用适当的力度打墙壁，进行子弹反弹进而切中要害。。”

    这需要所有配合的人员拥有很好的素质，但周少宾告诉了她，中部这块奇奇怪怪，那些如今驻守中部总部的人，全都是因为热血而来，并且每一个人都是因为徐无贼的个人魅力而跟随。他们都是曾经出入过多起大案的警员。

    这是一座被中心总局即将抛弃的区域，外面看来并无影响，不过是一个一个的人物成了这片土地的钢筋水泥，城墙铁瓦。

    所有的产业都在偷偷迁移，最痛苦的平民一无所知。

    玄潇潇也一无所知。

    但她知道的是，那些警察曾经做过更需要精确计算的事，今天的这一桩，难就难在突破口。

    她给了他们里面的动向，感知的信息。

    突破口就也有了。

    房屋的内部情况，虽然这些警察之前向周边民众了解过，但终归是模糊的描述，而玄潇潇可以具体到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玻璃在何种方位。

    因为何波之前考察过，因为她的职业素养里总是关注细节，因为她是高清观看，堪比直播。

    周少宾和徐无贼有着惊人的默契，

    很快依据玄潇潇的描述计算完毕所有的数据以后，周少宾把部署告诉了徐无贼。

    于是，很快，

    何波那边收到了同意给直升飞机的说法。

    大家都在忙碌，雪天里穿透明雨衣的女人戴上刚刚忙碌时从头上散下来的帽子。

    周少宾回头看玄潇潇的时候，

    她突然向后一倒，整个人砸在了雪花里。

    夜里。

    玄潇潇醒了过来，

    最先看到的是周少宾的脸。

    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在空调里俯身过来看她。“你好些了吗？”

    玄潇潇从床上坐起来，发觉这是周少宾的房间。

    她问他：“我怎么会在你的房间里？”

    周少宾为她倒了一杯水，她原本想要自己拿，却发现，胳膊上已经缠绕了一圈纱布，怎么都抬不起来。

    周少宾指了指旁边趴着睡着的范佳：“救出人来的时候，范佳的手受伤了，你的手也莫名其妙和她一样严重。”

    是生命连接的后遗症啊。

    闻言，玄潇潇扭头，果然看见了范佳趴在床边，而她的手上也缠着一圈纱布。

    这一刻，玄潇潇知道了——如果刚才他不过去的话，在正常的时间线里，死掉的那个人是范佳。

    周少宾不知她心里的那些百转千回，实则对于他之前从她哪里听到的所谓前五个小时的能力，他也还没完全消化。

    那时只是秉持着一贯对她的信任，因为所有的前例，相信了每一个字。

    在当时的惊险境况里，若有第三者知道，一定会说这就如同赌博，但那一刻却只有周少宾知道——不仅是因为那些从未让人失望的前例，实则，更多的，他是被她脸上的表情所蛊惑。

    就如同他所不知道的雷同——救秦为娟的那一次，玄潇潇也是这样仅仅被他的语气表情所折服。

    不知道的事情还很多，但如今所有的人被救了下来，就代表一切都有真相大白的机会。

    于是首先，他向她解释为什么她会在这。

    “你之前连秦阿姨的医院都不去，所以我猜你的那个什么五小时的异能，不仅有着不能被手环检测出来的特殊性，还有的特殊性就是不能去医院吧。”

    那里永远充斥着死亡，连续五个小时不断看生离死别，确实是一件让人当场想死亡的事情。

    玄潇潇嗯了声。

    “所以，你把我带来你的房间了？”

    “对。”周少宾喂玄潇潇喝完一杯水后，在一旁坐下，下意识拿烟又悻悻松开：“你不是说嘛？碰到我的话，就能看不见那些东西。”

    “生病的人，需要特别对待。”

    他的细心与贴心，带着与放浪形骸外表的格格不入，在这个冬天像雪花一样，钻入了玄潇潇的心里。

    “谢谢。”她仰了仰头，对他说了声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