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那个！玄小姐！老大叫我把这个给你。”玄潇潇立在天台，这项突然明白过来的事还没来得及进一步求证，她的思绪就被打断了。

    眼前，

    龙虾气喘吁吁地提了个塑料袋子上来。

    小伙子立在玄潇潇跟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双白色手套后，又从塑料袋子里提出一件一次性雨衣。

    哗哗。

    当着玄潇潇的面喷了一遍消毒.药水后，赶忙用带着手套的手交给她：“玄小姐。”龙虾一本正经地说：“我们老大发现你今天没有穿防护衣出门，外面都是细菌，你这种洁癖的人肯定受不了。这个，穿着吧。”

    “你说……周少宾？”目光落在一次性雨衣上，玄潇潇的心震了震——

    那个人在她眼里的印象再次变化。

    似乎，他不仅不像她设想的那样沽名钓誉，还不像她以为的那样粗枝大叶。

    纸巾。

    玄潇潇手指握了握之前周少宾塞在手心里的那张纸巾。

    也没有反应。

    她立在那里，心中不知是什么况味。

    从刚才起，她就忘记将这张纸条丢掉，如今纸张就在她的手心里，她却看不到周少宾的过去。

    是能力消失了吗？

    并不是呀——周少宾是在她宽慰秦为娟的时候塞来的纸巾，她那时候被迫在观看秦为娟的过去五小时

    直到一切过去，她才回到了现在的状态。

    能够看到秦为娟的过往，就说明这种能力没有消失。

    可是。

    玄潇潇又握了下纸巾——

    她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呢？

    玄潇潇的思维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尽数完成，因此，外界的时间并没有过去多少。

    龙虾依然拿着雨衣，虽然注意了到玄潇潇脸色的变化，但他却并不知含义，于是将东西往前一送，回答玄潇潇的疑惑：“对，我们老大让我去买的。没看出来他原来还有这么细心的一面。玄小姐，你拿着吧。”

    这道声音不大，只是，如今天上并没有下雨，因此龙虾给人送雨衣的架势就更加引人好奇。旁边搀扶着秦为娟的女警为此频频看向这边。

    那件透明的连帽雨衣就在眼前。

    熟悉的消毒.药水味道在空气里飘散。

    年轻的男人双目看着她，等待她的回应。

    玄潇潇眼看着龙虾，空着的那只手握了握拳，又缓缓松开。

    她有一刹犹豫，起码是本能的犹豫：她的双手一旦触碰外物就会看到他人过去的五个小时，可惜，这种能力实则又是一次性防护套无法避免的。

    就如同她和玄有途讲过的一样：穿上外罩只是为了避免洗澡的脱衣，双手碰到时，在浴室里被迫观影；只是为了避免睡觉脱衣，双手碰到时，在卧室里彻夜难眠。

    她只是一个名气不大的人形师，收入是有限的，她没有办法把买了的衣服穿一次就丢掉，也没有办法每天用消毒剂清洗衣服——衣服依然寿命低。

    用塑料外罩，用飞速丢进洗衣桶的方式，虽然并不是十乘十的有效，但大多数情况下，脱下外罩，再清洗外套，就能避免脱衣观影的困扰。

    所以她的外套永远是最便宜的那种，十几二十块的也有，只有内搭毛衣才敢买好一点的。

    龙虾是好意，可惜，即便，他是戴着手套递过来的，东西依然也是被碰过，有他的温度。这是手套隔绝不了的，一旦她碰上，她又必须观影。

    但今天，或许不止是能力的意外失灵，连同日子，都是有着特别意义的。

    龙虾比较幸运，玄潇潇很清楚：没有秦为娟的这件事，今天的她也是打算这么出门和周少宾谈条件的。

    那个浪迹天涯的和平条约，是她此后人生的转折。她知道从此以后，她就永远都不再真正自由，所以，她早已决定今天自由一次，她脱下了外罩在家中等待着周少宾的到来。

    只是峰回路转啊，那个在为梦想拼搏的五年孤独时光里，相识相知的忘年交秦为娟出事了。

    她并没有想到，原来，她会等到龙虾，等到了现在的局面。

    好吧。

    玄潇潇微微笑了下，她想：也许这一生也没有办法像今天这样，没有外罩、没有计划、就这么轻松地拿别人递来的东西。

    如何能感到幸福，抓住这些些微的光芒就够了。

    玄潇潇告诉自己：今天既然已经这样了。就珍惜一下吧。

    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可是我也体验过啊。

    “谢谢。”玄潇潇点点头，从龙虾手里接过。

    将左手伸入一个袖口，将右手伸入一个袖口，简单的穿衣，她做的认认真真，努力把这种感受记住。

    时间虽然短，龙虾的过往虽然也在如雪花样袭在眼前。

    但玄潇潇却觉得从空手接过到空手穿上，这件别人给的东西，经过了二十五年。

    感谢。

    在我还没孤独终老的时候，空手抓住过什么。

    秦为娟立在那里，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她的情绪终于渐渐缓和。

    身侧女警的臂弯向她传递着温暖。

    就是在这一瞬间，在这一个平常的时候，五年来给玄潇潇做早饭的秦为娟突然惊觉——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清玄潇潇的样子。

    方才，她在天台情绪激动，思维缓钝——没有看清、没来得及关注玄潇潇的变化。

    所以这一刹那的清晰，就更显得震撼。

    消瘦的男人边上，立着个长卷发的女孩子，长长的发丝被黑色的发绳扎在脑后。

    额角边留了两条刘海，也被细细地打理过，修饰出女孩子美丽的轮廓。

    回转过脸来的时候，似乎干完了一件大事，擦了下汗珠，微微吁出一口气。

    她看着自己，眼里是明确的关切，似乎在问秦阿姨，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如果秦为娟读过书，那么也许她会有这样一种感悟，这种浸润了五年相处与方才一夕间救赎糅杂迸发出来的感悟：玄潇潇有一双世界上最干净的眼睛，就像是看过了无数黑暗秘密，却还愿意选择光明。

    可惜，秦为娟没有读过两年书，她只能视觉层面上发言：那一双杏眼，皎洁而又明亮，好像有点柔和，又好像非常坚定。

    原来：她身材消瘦，皮肤白皙。

    原来她还有一双修长好看的手：指甲剪得很干净，白净好看。

    从来没有露出来过。

    ·

    她的消息来源究竟是什么呢？

    玄潇潇送走救护车，站在门边时，刚从楼下瑞泽人事部下来的周少宾就站在她的不远处。

    他指间是刚点燃的香烟，目光落在那个长发的女人身上，这样想到。

    这件事似乎远远超越他过去所办理的任何案件——

    因为他能够看出来玄潇潇并不是什么坏人，也正面、侧面地查探了这一点。

    可越是心里知道这一点，那个消息的来源就更能让人在意。

    除此以外，周少宾一直对于那天跟丢玄潇潇的事耿耿于怀，他的车技与跟踪技巧在兴城那三年被磨砺得极好。

    哪怕是反侦察再厉害的人，他也能紧随脚步。

    可是，那天就是那么令人吃惊。

    他和龙虾明明跟着她一起拐弯，她却不知所踪了。

    “你没有跟他们一起去医院吗？”

    脚步声与那人的声音一道靠近，玄潇潇循声看过来。

    周少宾在垃圾桶边把香烟碾灭，就这么抬着眼，问她话。

    玄潇潇：“周警官是吧。”她方才似乎是在想事情，此刻将手往背后一束，继续说：“我想，秦阿姨是周昊跳楼事件里的重要人物，何波不见了，警方一定会嘱咐医院好好照顾好秦阿姨，所以她跟着你们走，我一点也不担心。”

    周少宾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如炬：“据说你是秦为娟的老主顾，你们的情分可以让你这个洁癖的人就这样。”周少宾用手比了一下她现在的打扮：“如果不是这件雨衣，就这样，你连防脏罩子都不穿，就直奔人这么多的地方来了。”

    玄潇潇不是那么容易相信人的人，她笑了下周少宾的话里有话，也立刻反唇相讥：“周警官不要套话了。我不是犯人吧。你们又是引我出来，又是监听我动向，同时还追踪我。怎么样？你查到了什么没？”

    周少宾：“玄小姐很清楚？”

    玄潇潇：“我连案件真相都清楚，你觉得我有什么是不知道的？”

    周少宾：“那我倒是要问问玄小姐消息来源是什么？”

    玄潇潇是过去的知晓者，年幼的排挤、年少的狐疑、成年的眼色，她生生体昧尝遍千万遍。

    久而久之，她早已形成了天然的保护机制。

    敌人动一下，她就如同狡兔，立马知道自己走哪条路线，该去哪个洞穴。

    玄潇潇心里怕得要死，但是紧握拳头，目光与周少宾笔直相对。

    她心里太清楚：情况与之前又不一样了。

    所以策略也要更改，谈判的方式更要。

    看样子短期内是逃不开运城，加之，秦阿姨的事情也是她心上的重要事项。无论主动还是被动，她是愿意想方设法提供消息的，哪怕是受到惩罚也愿意一试。

    她不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也在运城从小透明向稍微有名气的人形师打拼过。她饱尝平凡人的酸甜苦辣，又在无数人的过去五小时里深知此点。

    她拥有着别人难以企及的共情能力，也被平凡的出生文化长养出了理解生活的力量。

    在乐观的精神领域里好好生活，却也有一双看遍故事的眼睛。

    如果这是一场意外，又如果留下来与天生的知晓过去的能力一样，全都是既来之，那么她愿意选择一个合理的则安之。

    留在运城，被周少宾注意到？

    没有问题。

    查周昊死亡？帮秦阿姨一把？

    是她想做的。

    但，成为一个信息提供工具，没有任何权利的人，甚至生活翻天覆地？

    对不起，

    她会为自己争取改变的机会。

    无法知道周少宾过往五小时，很让她介怀，这就好比被周少宾发现1208的秘密一样，全是她生活的突如其来。

    她就像抓住一根稻草一样，抓住看不到周少宾过往的这次偶然。

    有时候她会做不切实际的梦想，希望，如果有一个人存在，如果有她看不见过往的人，她的生活是不是有些改变。

    现在，是遇到了吗？

    可惜这个人是警察，是过去几天里将她的心神折磨得崩溃的警察。

    站在警察的角度，玄潇潇自认能够理解周少宾的所作所为。

    因为若她是警察，在发现有一个人居然写出了许多悬案的真相，她的追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不会像周少宾这样旁击侧击。

    或许是直接上门抓人——涉及国家、地区安全。

    或许直接拷问——最高效的办法。

    如今换到这个角度来，玄潇潇顿时觉得：周少宾太客气了。

    就像她在他家别墅里看到的过去五小时画面一样——他想招揽她。

    所以，在能力范围内做了礼遇。

    周少宾这个人，并不是那种粗枝大叶的胡子拉碴。

    玄潇潇打定主意，假如周少宾是那个特殊的人的话，她得试着在他身边呆一段时间。

    如果他可以，那么理由是什么？

    她要找到那个原因。

    所以，玄潇潇给自己打气——现在不能怂，要表现得什么都被自己掌握了，并且要用他不想上报警局并想招揽她的痛点去给自己争取最大的权益。

    手指变成拳状，玄潇潇下意识握了握。

    手指缝间有些微的疼痛。

    那张周少宾之前给的餐巾纸就在她的手心里。

    餐巾纸因力的作用，在手掌心里变得更为蜷缩，纸面已经揉成了一团，边角从指缝中露出一点白：“我不是犯人，我知道周警官想要我的消息来源，我不会告诉你，但我愿意帮你。”强硬的语气，配合着紧握的双拳。

    玄潇潇一定不知道自己的脸颊紧张得发红。

    周少宾的目光在玄潇潇脸上定了许久。

    说实话。

    设想过n种和她直接对话的情况，唯独没有预料过这一种——她态度这么刚地和他谈条件，她能语气那么笃定地说——我知道你要我消息的来源，我不会告诉你，但我愿意帮你。

    他记得她刚才还讲过了监听的事情了吧？

    这事没人告诉她吧。

    行。

    她的消息来源还真是神通广大。“条件是什么？”

    玄潇潇表情坚定：“让我再碰你一下。”

    周少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