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虽然是端坐在自己的殿里,融融的春末夏初,却还是禁不住搓了搓袖子里的鸡皮疙瘩。
这会好了,惊动的还不止皇后娘娘还有几位兄长,连日理万机的皇帝陛下都来了。
她这里的小庙装不下这几尊大佛啊!
最大的那一尊最大的佛见到小侄女这个时候还敢走神,端起早就冷掉了的茶,饮了一口,又是重重的放下。
寂静的殿堂顿时就是清亮“恍当”一声。
底下的宫婢吓得脸青,立马就是齐刷刷的跪下。
万岁爷什么时候发过这样的火?
长歌也是吓得一颤,抖着声音开口:“皇伯父,侄女……真的不是有意的。”
我看着你是不撞南山不回头了。
旁边的皇后娘娘更加恨铁不成钢了。
一向不苟言笑的长宁一如既往地一言不发,偏了偏头,眼睛看着底下的妹妹,却对着一边的长谨道:“要不要请了阿姊回来收拾她?”颇有几分无可奈何的气息。
长谨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自己家养大的妹妹,怎么会不了解她的性子?要是不想说,天皇老子来了也不能撬开她的嘴,哪里是清歌回不回来的问题。
皇后娘娘虽然说是恨铁不成钢,但还是怕跪坏了侄女的膝盖,敛了敛目:“小九到底是有什么要瞒住我们的?!”
顿了顿,又说:“要记着我们才是姓纳兰的!”是时候该下一剂猛药。
长歌很久没有听过皇后娘娘这样的语调了,上一次还是清歌第一次把吕韶光带回来宫里,差不多是五年以前的事了。
当年姊姊姊夫后来的下场……长歌缩了缩脖子。
更加纠结了。
对于拥有两世记忆的长歌,如何跟这家人相处是个难题。
要是她是单纯的常歌,事情会好办很多,但是在还没有前世的记忆以前,她是长歌,在这个世界上和这一家人一起生活了十六年。
十六年的感情,不是说没有就没有的。
而且到现在,她已经应该是二十岁了。
二十岁的思维,固然比十六岁更加成熟。
既然她是常歌,也是长歌,常歌会有常歌的因缘际会,长歌也会有着自己的命数,截然不同的人生,到了如今,便已经不是萍水相逢了。
前世院长的话语此刻如同晨钟暮鼓——不如如同院长一般,好好珍惜这两世的缘分。
抬头,终于敢直视面前几个人的脸了。
“长歌要说的事,会有点长。”
再小心翼翼扫视了他们的脸,往太师椅后面缩了缩,
“还要留着你们在这里用饭了。”
众人一并在长歌的宫里待到了华灯初上。
这么一顿饭,一个故事听下来,纳兰家的这几个人,真的是有些晕乎乎的。
子不语怪力乱神。
如果这个不是他们看大的孩子,恐怕真的要来个滴血认亲什么的了。
很默契的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以后各自回到宫里了。
什么邻国太子过来的事,还是缓缓再说吧。
伏峄这边也是不好受。
董姑姑是他生母留下来的贴身婢女,自从母亲走了以后,他所谓的父皇就已经对他来说是没有什么意义的了,董姑姑就是那个将他们两姐弟拉扯大的人。
不得不说母亲带出来的人就是妥帖,董姑姑这些年一直都是尽着奴婢的本分,除了姐姐出嫁那次,以及……现如今他的婚事。
大周男子一般是十八,二十弱冠便会成婚,如同他与伏岫那般,一个二十四还未成婚,一个二十六才成婚的,实在是少见。
唯一不同的是,伏岫二十就定了亲,只是四嫂家中正直多事之秋,婚事一拖再拖,直到今年。
这会四嫂怀上,他的日子就更加难过了。
“爷,奴婢瞧着郡主娘娘也是个好的,有些话奴婢是私下跟着爷说,今日奴婢走掉着实是奴婢内急,道上遇见了郡主娘娘。郡主娘娘也是个实在的清净人,毕竟也是应山下来的,身上带着一股书香气,一点郡主的架子都没有,比起帝京那些眼高手低的不知道要好了多少,远远看过去还不知道是哪家的女先生。奴婢当时也是昏了头,将这样污秽的事件说与贵人听,污了贵人的耳朵。没想到郡主娘娘还不责怪,竟然还挪用了太后娘娘的宝地……”
眼见着董姑姑那种一发不可收拾的势头,伏峄就觉得更加难过了。觉得头皮上的疼蔓延到了耳垂。
他早就该猜到这样的结果。
他是知道了董姑姑对那个小郡主的感觉,可是千不该万不该的是,他自己的心底,居然也是有着这样隐隐的触动——
那个郡主师妹,是要好好调查一下了。
往前几步,将还跪在地上的董姑姑虚虚扶起——董姑姑哪里敢让主子来扶,戏也顾不得做了,赶紧地从地上爬起来:“爷还是好好坐着罢。”微微有些局促,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往衣袖上稍微蹭了蹭。
伏峄不好留着董姑姑再在这里,也是低低吩咐:“姑姑且先退下罢,孤自有分寸。”
得不到一个准确的答复,董姑姑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失望,但更多的还是无奈。下人的本分也是到这里了,不敢再多说多看什么,低着头赶紧退了出去。
伏峄见着董姑姑出了院门后,轻轻将窗子合上,转身从密柜里边拿出了一块黑黑的石头。回到椅子上面坐好,静静地看着这块东西。
上边的小狐狸惟妙惟肖,像是活物一般。
是应山榷场的信物。
这么久,他都好像忘记了当时是为什么脑袋一热,就将那个小香包上面的小狐狸刻到信物上面了。
只是冲动而已吗?
董姑姑被大主子赶回去以后,没忘记小主子,路过卫国安排供他们住宿宫殿的小厨房时,还顺带捎上一碟精致的糕点。
将将到外面的那么一番折腾,帆帆晚膳自然就不会那么乐意去安安分分地用了,一个三岁的孩童,用着童言稚语,硬是拉着董姑姑说了一个时辰。
可见小孩子是有多么的寂寞了,平时没有玩伴什么的,这会子见到一个新奇事儿,便惊讶成这样。虽然说着说着就累到睡着了。
董姑姑的这叠糕点来的正是时候。
用着帕子抹掉小主子嘴角的一粒糕点末,心底暗叹,这卫国实在是人好,吃的也好。平日里怎么哄都不吃一口的小祖宗,这会真是妥妥帖帖。
“嬷嬷,姐姐有没有过来找帆帆?”
砸吧砸吧嘴,似是意犹未尽,一面说还一面将手伸向那碟点心。
董姑姑不动声色地将碟子收回,扯开嘴角对着这位小主子说:“公子讲的莫不是郡主娘娘?今日未曾来过——公子是时候沐浴了。”
帆帆闻言,抬起湿润的小眼眶对上董姑姑。董姑姑就像是没有看到一般,抱起面前的小主子就往耳房里边走。
帆帆委屈的又是砸了咂嘴。
这个小姐姐虽然是比自己爱哭,可是她跟宫里那些拿着鼻孔看他的郡主不一样啊!
这个小姐姐怎么可能是郡主呢!
悄悄侧身就躲过了巡视的禁卫,长歌拢了拢怀里的小笼子暗暗呼出一口气,幸亏没有被发现。
低着头又是继续的往前走,步伐匆匆。
事情早些解决,她的心就能早些放下。
没走两步,忽然撞上一堵墙。来不及揉一揉撞得发疼的额头,不顾一切,立马吼了出来:“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睛的。”声音听着威风,可是吼出来却是有着几分颤抖,且越说越小声。
首先就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遍,跟着清歌学着耍威风这么久,却是一点东西都没有学到,懊悔地想咬断自己的舌根。
来人也没有什么动静,静默了好一会,见着长歌一时半会没有抬头的意思,自己也尴尬的不行,倒不是怕这个小郡主责罚自己什么,只是这种偷偷摸摸的行径实在是——握拳放到嘴前,虚虚地咳了一声:“郡主是要……”
长宁说的真是没错,这个小姑娘还真的还有动作。只不过段数不高,欲盖弥彰。
“本宫与周国太子府中的小公子甚合眼缘,准备拜访。”
这种鬼话说出来,连她都不信。
吴钊冷眉一挑:“下官正好无事,可伴驾左右,护郡主安危。”小郡主的鬼主意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可能还能乘此次机会逗逗她。兴趣上来了,自然就要跟紧些——这可是上头二皇子交代的,他只是尽本职罢了。
长歌简直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小钊哥哥,你打官腔的样子我还真不习惯——谁不知道你是我那两位兄长请过来监视我的。
没办法,这次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朝着吴钊,微微颔首,自我感觉良好。自我催眠:我现在的确是很威风……
吴钊向来都是一个公事公办的人,就算是碰到了年少时的玩伴也是如此,何况这个小伙伴最近惹的麻烦还不小。
不过,郡主同意了最好,省的他像一个不轨小人一般猥猥琐琐地跟在她后面。说不定还有一出好戏呢!
领着皇家的俸禄果然差事就是难。回来华京的这几个月,碰到的一桩桩事情,搞得里外不是人。
还是塞北的水土比较养人。
等到这段时间过了,找个媳妇在家里放着侍奉父母,让两位老人家心满意足,自己就又可以解脱了。
看着前面那个小姑娘的身影,若有所思。
好像她也说过塞外风光无限好,她还是这么想的吗?
且不说她是怎么想,吴钊马上就被这个小伙伴的路线惊呆了。
小郡主走偏房下人们住的地方,这又算是怎么回事?
长歌心里也是不好受,后面跟着一个人,直愣愣看着她去偷偷摸摸,实在……很难受。
暗暗憋了一口气,先忍住再说。
忽然脚下一绊,差点摔倒。又拢了拢那个小笼子,幸亏没有弄倒。
实在是忍不住了,忽然一个转头,差点让紧跟其后的吴钊撞上。还没等吴钊喘口气,赶忙开口:“小钊哥哥,待会我做什么都请你不要说话好不好?我之后一定跟你解释!”
说完赶紧缩了缩脖子,生怕他像小时候那样,跟着兄长们一般弹她的额头。
吴钊不动声色,内心却是无奈至极:他有那么恐怖吗?只不过是小时候府上没有这么小的妹妹,胆大包天地跟着纳兰家的两兄弟敲了一下这个小郡主,没想到却被勒索了这么多年。
罢了罢了,看看这次她还能整出什么花样。只不过看着离他们越来越近的松华殿,眉头皱了起来。
长歌小心翼翼地穿过大殿的西侧偏房,却是不巧踩了不知道是哪个下人养的猫的尾巴,喵呜一声跳起来就想往长歌身上抓。
长歌吓得闭上了眼睛。糟了,偷偷溜出来一趟就要受皮肉之苦,还要死不死碰上了小钊哥哥,看来以后出门要请教一下钦天监了。
这个年代好像没有狂犬疫苗啊!
身后仿佛被什么力量提了起来,然后轻飕飕甩了出去,再是脱力一般地往下坠。
还没有安全带,这会子眼泪都挤出来几滴了。
“站稳了没有?”
一道低沉的男声从后面传来。
长歌这才想起来她在路上捡了一个吴钊。
赶紧拍了拍衣服,又整理了一番。期间有用眼角扫视周围一圈。
居然让她误打误撞翻个墙就进了松华殿,外宾的住所,也就是伏峄暂时的居所。
现在站的地方还是内殿,也就是饭饭最有可能的居所。
朝着吴钊笑了一下,悄悄用嘴型示意:等我一下。
吴钊心领神会,都到了这里,量她也翻不出什么滔天巨浪。何况还有他看着。
过来的路上替她解决的麻烦并不比这个少。
长歌蹑手蹑脚的跑到最近的一扇窗子,悄悄敲了一下窗棂,又微微打开一条缝隙——饭饭果然在这里面!
帆帆又见到这个好看的小姐姐自然开心,正想着问什么,那个小姐姐就开口了。
“小公子是不是叫饭饭?”
懵了一会儿,帆帆?饭饭?好像没有什么区别啊!点头。
长歌一阵激动。
“那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帆帆自然是摇头,虽然他很想认识这个小姐姐,可是他以前真的没有见过她啊!何况太子爹爹三申五令他不许说谎。
长歌不由得失望,看来她的饭饭真的回不来了。心情莫名消沉,只是呆呆的望着帆帆。
吴钊看着时间差不多也是够了,在晚一点,等伏峄那个老狐狸回来以后,缺下来的辞楼暗卫也是时候补上了了。他看不想这个小姑娘又是因为昨天他的疏忽遇上伏峄那个麻烦。
悄悄弹出一粒松子,砸中那边还在鬼鬼祟祟跟着邻国小皇孙叽叽歪歪的小郡主,示意时间快要到了。
长歌心底知道吴钊不会无缘无故地发暗器,时间应该是到了,低低嘱咐了跟她同样趴在窗边的帆帆:
“饭饭这个是我做的果冻,可以吃的。还有,要记着不要在有旁人的时候叫我姑姑。”
说罢摸了摸帆帆额头上软软的刘海,心满意足的跟着吴钊又溜了出去。
长歌将将将窗子放下,董姑姑就掀起暖阁里边的帘子,才是端个茶点出去的功夫,就想着过来看看这位小主子有没有将糕点吃完。
几子上摆着的茶点还是分文未动,小主子趴在窗子边的胡床上边啃着一个凉糕样子的东西,口水流了一个下巴。
一个健步上去,仔细看了小主子吃的东西,精致无比,却不是寻常的凉糕。心想着要不要请爷要一个卫国的厨子回去做吃食什么的,好久没有见小主子吃东西吃的这么欢了。
忽然好想又是悟出来什么,赶紧夺下帆帆手里的果冻,再认真数了几遍几子上边的茶点:的确是三碟——那么小主子手上多出来的吃食又是——
“宣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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