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猫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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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壁龛前,摆上棋盘,迷亭和独仙对坐下棋。

    “我可不白跟你下。谁输了谁得请客,怎么样?”

    迷亭这么一说,独仙照例捻着山羊胡说道:“这样一搞,难得的雅兴也落俗了。靠打赌来感受胜败之趣,岂不无聊。只有将胜败置之度外,以‘白云冉冉出岫’之心,悠然下完一局,才能品尝到个中韵味!”

    “你又来这套!与老兄这般仙骨过招,好不累人。老兄宛如《列仙传》中的人物啊。”

    “这叫做弹无弦之素琴。”

    “曰拍无线之电报吧?”

    “闲话少说,开始吧!”

    “你是持白吧?”

    “黑白都行。”

    “不愧是仙人,就是非同凡响!你持白的话,按自然顺序,我就是持黑喽。好了,来吧,谁先走都行。”

    “执黑先行可是规矩。”

    “不错。那么,我就客气一点儿,按定式先这么走吧。”

    “定式里,可没有你这么走的呀!”

    “没有也无所谓。这是我新发明的定式呀。”

    我阅历太浅,棋盘这玩艺儿是最近才见到的,越想越觉得妙不可言。在一个不大的方板子上密密麻麻画上好些小方格,往上面胡乱摆些黑白子儿,看得人眼花缭乱。然后人就来回摆弄它们,谁输啦、谁赢啦、谁死啦、谁活啦的,流着臭汗,吵嚷不停。那板子不过一尺见方,我用前爪一扒拉,就会弄它个乱七八糟。不过,俗话说:“聚而结之则为草庐,解之则复为荒原。”何必捣这份乱呢!袖手旁观下棋,反倒自在得多。起初的三四十个子儿摆得还顺眼,可是到了决定胜负的关键时刻,我再一看,唉呀呀,真是惨不忍睹!白子和黑子挤成一堆,几乎要从棋盘上掉下去,但又不能因为太挤,就让其它的棋子儿躲一边去,也没有权利因为“碍事”,就命令前边的棋子儿退下。一个个棋子儿除了认命,一动不动地窝在原处,别无他策。

    发明棋盘的是人。如果说人类的癖好反映在了棋盘上,那么,即便说进退维谷的棋子儿的命运体现了龌龊的人类本性也不为过。假如从棋子儿的命运可以推论人类本性的话,便不能不断言:人类喜欢用小刀把海阔天空的世界零切碎割,圈出自己的地盘,画地为牢,任何时候都不越雷池一步。一言以蔽之,也可以说人类是在自寻烦恼吧。

    一向散漫的迷亭和讲求禅机的独仙,不知怎么想的,专在今天这大热的天,从壁橱里拿出这个旧棋盘,玩起这种汗流浃背的游戏来。倒也算是棋逢对手,开始的时候,双方都下得悠然随意,棋盘上的白棋和黑棋自由自在地交错落下。但是,棋盘的大小是有限的。每填一个棋子儿,横竖格就减少一个,因此,任他怎么潇洒自如,怎么富于禅机,也自然要陷于困窘的。

    “迷亭君,你这棋下得也太野蛮了,哪有从那儿落子的规矩?”

    “出家人下棋许没有这种下法,但是,按本因坊流派的下法,就可以这么下,没法子。”

    “不过,你这可是自寻死路啊!”

    “臣死且不辞,何况彘肩乎?索性就这么走吧。”

    “你走这步啦,好吧!‘熏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我就长一个,看住你,便可安然无恙。”

    “呀,这手十分厉害啊!嗬,我还以为你无意这么走呢。‘那我就敲给你听吧,八幡钟’我放这儿的话,你看如何?”

    “没什么如何不如何的。‘一剑倚天寒’,嗯,有点麻烦!我干脆把它断开得了。”

    “啊!危险,危险!你这一断开,我可就死棋了。你可不能这样绝情,拿回去重新让我走一步。”

    “所以我不是声明在先吗。这里面是万万不能落子儿的。”

    “随意闯入,失敬,失敬!你先把这个白子儿拿走吧!”

    “那个子儿你也要悔?”

    “顺手把旁边那个子儿也拿掉得了!”

    “我说,你脸皮太厚了吧。”

    “do::you::see::the::boy。--这说的就是咱哥俩的交情啊!别说那些薄情的话,快拿掉,这可是生死关头啊。我这不是正喊着‘手下留情!’‘手下留情!’赶来救场了吗?”

    “我可不懂你那一套!”

    “不懂就算啦。把那个子儿给我拿掉!”

    “你都已经悔了六次啦。”

    “你可真是好记性。下面将加倍予以悔棋。所以我才让你把那个子儿拿掉的嘛。你这人也真够矫情的。既然坐什么禅,应该更超脱些呀。”

    “可是,我若不不杀掉这条大龙的话,就有可能输的……”

    “你老人家一开始不就抱着不问胜负的姿态吗?”

    “我是不在乎胜负,可就是不想让你赢。”

    “真是奇妙无比的得道啊!不愧是‘春风影里斩电光’!”

    “不是‘春风影里’,是‘电光影里’,你说倒了。”

    “哈哈哈,我以为差不多该到颠三倒四的时候了呢,没想到头脑还蛮清醒的。没法子,那就不悔棋了吧。”

    “生死事大,无常迅速。你就想开些吧!”

    “阿-门-!”迷亭先生将下一手棋落在了无关紧要之处。

    迷亭和独仙二人在佛龛前争着输赢,而寒月与东风并肩坐在客厅门口,二人旁边坐着脸色腊黄的主人。在寒月面前,有三条没有任何包装的鲣鱼干整齐地排列的铺席上,可谓奇观也。

    这鱼干出自寒月的怀中,取出时手心还是温热的。见主人和东风都将充满疑问的目光投在鱼干上,寒月缓缓地开了口:

    “是这样,我是四天前从老家回来的。可是由于有很多事情要办,忙于去处理,就没能马上来府上拜访。”

    “倒也不必急着来这儿!”主人照例说些不招人待见的话。

    “虽说不用急着来,但是不早点把这些礼品献上,总归不放心啊!”

    “这不是鲣鱼干吗?”

    “唉,是我家乡的名产。”

    “还是名产吗,东京好像也有嘛。”主人说着,拎起一条最大的,拿到鼻子前闻了闻。

    “闻是辨别不出鲣鱼干好坏的!”

    “因为这鱼稍大一点,所以成了特产吧?”

    “你先尝尝再说。”

    “尝是早晚要尝的。可是这条鱼怎么没鱼头呀?”

    “所以我刚才说,不早些送来就放心不下的呀。”

    “为什么呢?”

    “你问为什么?那鱼头是被耗子吃了。”

    “这可太危险了。人吃下去的话,会染上鼠疫的呀!”

    “不要紧的。只咬去那么一点,不会中毒的。”

    “到底是在哪儿被耗子咬的?”

    “在船上。”

    “船上?怎么回事?”

    “因为没地方放,我就把它们和小提琴一块儿装进行李袋里,上了船,结果当天晚上就被耗子咬了。如果光是咬了鲣鱼干还没什么,耗子居然把小提琴当成了鲣鱼干,琴也被啃掉一点呢。”

    “这耗子也太粗心啦!难道说一到了船上,它们就犯糊涂了?”主人说了句谁也听不懂的话,眼睛依然瞅着鲣鱼干。

    “耗子嘛,不管在在哪儿,都是莽撞的。所以我把鲣鱼干带到了公寓,可还是不放心。由于担心得不行,干脆夜里把它塞进被窝里睡觉了。”

    “这可有点不干净吧!”

    “所以,吃的时候,要稍微洗一洗。”

    “稍微洗一洗,是不可能干净的。”

    “那就泡在碱水里,使劲搓一遍不就行了?”

    “那把小提琴,你也是搂着它睡吗?”

    “小提琴太大,没办法搂着睡的……”

    刚说到这儿,壁龛那边的迷亭先生也加入了这边的对话,大声说道:

    “你说什么,搂着小提琴睡觉?这可太风雅了。记得有这么一首俳句‘春光苦短,怀抱琵琶,心事重重。’不过这是古代的人作的,而明治年代的英才若不抱着提琴睡觉,就不能超越古人的。我来一首‘裹衾独自眠,长夜漫漫琴相伴。’诸位感觉如何?东风君,新体诗里可以写这些吗?”

    “新体诗与俳句不同,很难那么一挥而就的,但是,一旦写出来,就会发出触及生灵细微之处的妙音。”东风严肃地说。

    “是啊,这‘生灵’嘛,我原来以为要焚烧麻杆才可以迎接呢,现在才知道,凭借作新体诗之力也能请来的呀!”迷亭又嘲讽起来,也不专心下棋。

    “你再胡扯,又得输棋。”主人提醒迷亭。可是,迷亭满不在乎地说:

    “且不说要输还是要赢,对方已如釜中章鱼,手脚动弹不得了。因此,我倍感无聊,不得已才加入你们小提琴一伙的。”

    他的话音刚落,棋友独仙先生就不客气地开口道:“该你走了。我一直等着你哪!”

    “是吗?你已经走完了?”

    “当然了早就走完了。”

    “走哪儿了?”

    “在这个白子这儿尖一手。”

    “嗯,很是地方啊!这个白子被你一尖,吾命休矣!那么,我该……我……我已无路可走了。实在想不出好招啦。喂,让你再重新下一遍,随便放在哪儿都行。”

    “有你这么下棋的吗?”

    “‘有你这么下棋的吗?’既然你这么说的话,我可就下子儿了。那么,我就在这个角上拐他一下吧。寒月君,因为你的小提琴太廉价,所以耗子都瞧不起,把它咬了的。你也别那么吝啬,买把好些的吧。要不我从意大利给你邮购一把三百年前的古董怎么样?”

    “那就有劳您啦。顺便请把钱也一起付了吧。”

    “那种古董,能用吗?”呆气十足的主人对迷亭发出一声断喝。

    “想必老兄是把人中古董与小提琴之古董混淆在一起了吧?即使人中古董,不是还有如金田者流,至今仍大行其道吗?所以,小提琴就更不必说,自然是越旧越好哇。喂,独仙君,拜托快些下子呀!虽说不是庆政的台词,不过‘秋日苦短’噢。”

    “和你这样忙叨的人下棋真是活受罪。根本没工夫思考。没办法,就在这儿放个子儿,做个眼吧!”

    “唉呀呀,到底让你把棋走活了。真是可惜!我还怕你把子儿落在那儿,才煞费苦心地胡扯八扯的打乱你的思路,结果还是白搭!”

    “那是自然。你哪里是下棋,纯粹是在蒙棋。”

    “这就叫做‘本因坊派’、‘金田派’、‘当代绅士派’嘛。喂,苦沙弥先生!独仙君不愧是曾经去镰仓吃过老咸菜疙瘩,不为物欲所动啊。实在令人钦佩!棋艺虽不入流,气度可是非凡。”

    “所以,像你这种庸人,最好向人家学着点。”

    主人背对着迷亭一插话,迷亭立刻吐了一下红红的舌头。独仙仿佛毫不介意,仍旧催促迷亭:“喂,该你下啦!”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小提琴的?我也想学学,可是听说很难学。”东风在问寒月。

    “嗯。不过,只达到一般水平,谁都能学会的。”

    “我总觉得同样是艺术,爱好诗歌的人,学起音乐来,想必也会进步很快,所以有些自信的。你说呢?”

    “可以这么说吧!你要是学的话,一定没问题的。”

    “你是多大开始学琴的?”

    “从高中开始的。先生!我曾经对您讲起过我学习小提琴的经过吧?”

    “哪里,没有听你说过。”

    “是高中时期跟着某位老师学起小提琴的吗?”

    “哪里,没有老师教,也没人指点,全凭自学的。”

    “简直是天才啊!”

    “自学也未见得就都是天才!”寒月先生板起脸说。被人奉承是天才却板起脸的人除了寒月找不出第二个了。

    “是不是都无所谓啦。你就说说是怎样自学的好了,以供参考嘛。”

    “说说当然可以,先生,那我就说说?”

    “啊,说吧!”

    “如今,常常可以见到年轻人拎着个提琴盒,在大街上走。可是那个时候,高中生几乎没有人学习西洋音乐。尤其我上的那个学校,是在乡下的乡下,穷酸得就连穿麻里草鞋的人都没有,所以学校里,当然也没有一个学生拉小提琴……”

    “他们好像是讲起趣闻了。独仙君!咱们这盘棋就下到这儿得了。”

    “还有两三处没有活干净呢!”

    “没收也不管他了!无关紧要的话,都送给你吧。”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能要呀!”

    “你哪像个禅学家呀,这么较真。那就一气呵成,下完这盘棋吧。寒月君讲得怪有趣的……就是那所高中吧?学生都光着脚上学那个……”

    “没有那回事!”

    “可是,传说学生都光着脚做军操,由于老是向右转,把脚底板磨得老厚。”

    “怎么会?这是谁说的?”

    “谁说的都无所谓。而且听说每个学生腰上都栓着一个大大的饭团子,就像个袖子似的,午饭就吃它。与其说是吃,不如说是啃,啃到最后,就会露出一个咸梅干。据说孩子们就是为了那个咸梅干,才专心致志地将裹在其四周的饭团啃光的。真是些精力旺盛的小家伙!独仙君,这故事一定很中你的意吧?”

    “质朴刚健,一代新风啊!”

    “还有比这更新风的故事哩!听说那地方没有卖烟灰筒的。我的一位朋友去那里任职期间,想去买个带有“吐月峰”商标的烟灰筒,结果,别说是‘吐月峰’了,就连可算是烟灰筒的东西都没有见到。他很奇怪,一打听,人家毫不在意地说:烟灰筒这东西,只要到后边的竹林里去砍一节竹子来,谁都能做出来,根本没有必要买它啊。这也够得上质朴刚健之风尚佳话了吧?独仙君。”

    “嗯。说话归说话,这儿还得填个单官。”

    “好吧!填一个,填一个,填一个。这回都填满了吧。寒月君,听了你刚才说的,好不吃惊。在那种穷乡僻壤,还自学小提琴,太难能可贵了。《楚辞》里有句‘惸茕独而不群兮。’寒月君不就是日本明治时期的屈原吗!”

    “我不想当屈原。”

    “那就是二十世纪的维特吧!怎么?你要把子提上来算目?你也太死脑筋了,不数,我也输了,省省吧!”

    “不过,总归不清楚……”

    “那,你就帮我数吧!我现在哪有工夫去数它呀。如果不拜听一代才子维特先生自学小提琴的轶事,就对不起列祖列宗!劳驾你费心了。”说罢离席,蹭到寒月身来。

    剩下独仙一个人专心地拿起白子儿,填满了白空,再拿起黑子儿,填满了黑空,嘴里不住地数着。而寒月这边继续说下去:

    “这地方风俗本已陈旧,加之我故乡的人们又非常顽固,因此只要有一个人软弱一点儿,他们就说:你这怂样会在外县学生面前丢面子。于是粗暴地严加惩处,叫人受不了。”

    “提起你故乡的学生来,真是没法说。也不知他们为什么要穿那种藏蓝单色的裤裙。大概以为这么穿衣很特别吧。而且,由于常年被海风吹拂的缘故,皮肤黑黝黝的。男的倒还没什么,可是女人也黑黝黝的,可就麻烦啦。”

    只要迷亭一插话,原来谈论的话题就不知被扯到哪儿去了。

    “是的,女人也是那么黑。”

    “那么,嫁得出去吗?”

    “家乡的人全都那么黑,有什么办法!”

    “好不幸啊!是吧,苦沙弥兄。”

    主人喟然长叹道:“女人还是黑点好吧。若是脸白,每次照镜子就欣赏起自己来,那才叫糟糕。女人可是很难对付的!”

    “不过,如果某个地方的人都是黑皮肤,他们会不会以黑为荣呢?”东风问了个很好的问题。

    “总而言之,女人完全是多余的东西!”主人这么一说,

    迷亭边笑边警告主人说:“说这种话,回头嫂夫人可要不高兴的!”

    “没事。”

    “她不在家吗?”

    “刚才带孩子出去了。”

    “怪不得这么安静。去哪儿啦?”

    “不知去哪儿了,她总是不言语一声就出去了。”

    “然后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差不多吧。你一个人自由自在的,多好啊!”

    东风听了有点不高兴,寒月却嘿嘿地笑。迷亭说:

    “一娶了妻子,男人都喜欢这么说。是吧?独仙兄!估计你也属于惧内一类吧?”

    “咦?等一下!四六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巴掌大的地方,居然有四十六目呢。以为能多赢你一些呢,可是数下来一看,怎么只差十八个子儿啊。--你刚才说什么?”

    “我是说,你也是‘惧内’吧。”

    “哈哈哈,倒也没什么惧不惧的。因为内人太爱我啦。”

    “这样啊,那就恕我冒昧啦。真不愧是独仙君啊。”

    “岂止独仙君,这样夫妻恩爱的例子多得很!”寒月先生为天下妻子略代辩护之劳。

    东风先生依然一本正经地,转身面对迷亭先生说:

    “我也赞成寒月兄的看法。我认为,人要想进入纯而又纯之境,只有两条路可走,即:艺术和恋爱。由于夫妻之爱乃为其中恋爱之代表,所以我想,人若不结婚,以实现那种幸福,便是违背了天意。怎么样,迷亭先生!”

    “真是高论!像我这等人,绝无可能进入纯情之境喽!”

    “娶了老婆,就更进不去了。”主人哭丧着脸说。

    “总之,我们未婚青年必须获取艺术的灵性,开拓出向上的道路,否则,就不可能了解人生的意义。为此,窃以为,必须先从学小提琴着手,所以才一直倾听寒月君讲述经验的。”

    “是啊,是啊!刚才正在听维特先生讲自学小提琴的故事呢。喂,继续讲吧!不再打搅你了。”

    迷亭这边刚刚收敛锋芒,独仙君那边又煞有介事地对东风训戒般地说教了一通:

    “向上之路,并非自学小提琴所能够开拓出来的。靠那种游戏三昧的态度,若能认识宇宙真理,可就不得了了。如果想知道个中奥秘,没有悬崖撒手、绝后再苏的气魄是不行的。”

    虽然训诫得有理,只可惜东风连禅宗是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根本就是马耳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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