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空如洗,白云悠悠,天地间静谧如画。
寒冬已逝,初春刚至,暖雨过后,晴风吹破冻土,泥土的芬芳带着些微水汽,随风而至,让人心中烦闷渐消。
一个瘦小的身影突兀地窜入这画面中,生生惊起了御花园花枝上的粉蝶。
正在赏景的皇帝太阳穴突地跳动了一下,转身欲遁时,那尖锐的嗓音便刺入他的耳膜:
“皇上,不、不好了,公主又……又要跳城楼啦!”
皇帝使劲闭了闭眼,狠狠地磨了磨后牙槽,方才忍住抬脚走人的冲动,看着越来越近的小太监不耐烦地呵斥道:“如此慌张!成何体统!”
小太监还未站稳,见帝王动怒,吓得猛地跪下,膝盖坠地发出一声脆响:“启…启禀皇…皇…”
“行了,起来!直接说事!”皇帝烦躁地打断他。
小太监慌忙谢了恩站起身,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描述了公主爬墙跳楼的全过程:“公主还说…还说…”
“他还说了什么!”皇帝忍不住怒叱道。
公主近日多次跳楼未遂,好不容易今日到了午时还没传出消息,本以为他已经想通了,这才想着出来缓口气放松一下。
哪知道……
皇帝突然觉着脑袋生疼。
“老子嫁鸡嫁狗,也不嫁齐桑……”
小太监心中一惊,噗通一声又跪在地上,将公主的话麻溜地复述了出来。只是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几不可闻。
“放肆!”皇帝震怒,吓得周围的太监宫女们跪倒一片,他自己顺了顺气,才带着愠怒继续斥道,“去告诉他,他若再闹,我立刻命人将他绑到齐府,今晚就给我洞房!”
巍峨的宫墙上。
景凤栖跨坐在上面,皱着眉头揉腿,这墙太高,爬梯子爬得腿都要抽筋了。
宫墙下一群宫女太监仰着头,“公主公主”地叫唤着,闹得他头疼。
公主你妹!
老子纯爷们,没胸带把,你们瞎的吗?景凤栖气结,捂着耳朵,直接躺倒在城墙上,不出意外地惊起了墙下一片抽气声。
算算日子,来到这个世界已近一月光景,他渐渐接受了自己穿越到一本小说中的事实。虽然匪夷所思,但他不得不相信。
然而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是,他堂堂七尺男儿,一朝穿越,竟成了一位公主,日日藏身罗裙。
雪莺公主,大景朝皇帝之独女,太子胞妹,生而无魂,偶双眼半睁而无神,不知是梦是醒,书中如是说道。
据书中所述,此人乃天生的植物人,是皇后生产时难产缺氧所致。其生母贤淑皇后,也在她出生后便血崩而逝。
这位苦命的公主虽一句台词也无,小说里却对她颇多着墨,但也从未交代过,此人居然是位女装大佬!
恐怕连作者本人都没想到,她笔下的公主,竟为男子吧。
“公主!”
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尖细嗓音将他的思绪拉回,他叹口气,偏头望去,果然看到一个小太监火急火燎地跑过来。
待人走近,他依旧躺着,有气无力地问道:“父皇怎么说?”
其实他已料到,皇帝并不会理会他这跳城楼的戏码,但他又做不到任人宰割,乖乖嫁给那个混蛋。
小太监跑到城墙根下,深深喘几口气,好不容易缓过来,才开始磕磕巴巴地复述皇帝所说。
景凤栖突然诈尸一般坐起,吼道:“你说什么?”
小太监内心崩溃,天知道他多么不想当这个传话筒。万一哪句话惹了主子们不快,他便成了冤死鬼。
可再不情愿,主子的问话不能不答,小太监怯怯地将方才的一番话又重复一遍。
景凤栖听完只觉气血上涌,靠,欺人太甚!
“公主息怒!”方才景凤栖一声怒喝,吓得墙下一群宫女太监齐刷刷地跪下。
景凤栖扫视一圈跪着的众人,快被他们闹得没脾气了,皱着眉头烦躁地摆摆手,催促道:“起来起来,赶紧的!别动不动就跪,我受不起。”
男儿膝下有黄金,在他受过的教育里,无论男女,只可跪天跪地跪父母,其他人,就算敲碎了膝盖也随意跪不得。
犹记得在这个世界睁开眼的那一刻,看到地上跪倒的一片人,惊悚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一阵风吹来,他急忙压住被吹起的裙角,心中一阵无力。自己这身穿着若是被昔日的损友见到了,必定会成为他一辈子的黑历史。
起初他也曾反抗过,解释自己是个男人,拎着小太监的衣领一遍遍重复说着“老子不穿女装”,质问过“你们是不是瞎的,分不清公母?”
但没人理会他,大家只当他昏迷十七年,突然苏醒,神志还不清醒。他们用怜悯的眼神望着他,一遍遍地劝他息怒。
有一回,实在被叫得憋屈,他气得一把解开衣带,露出胸肌,以证清白。
这具身体昏迷了十七年,缺乏运动,身上的肌肉都只有薄薄一层,景凤栖有些嫌弃,想想自己当年也是健身房独领风骚的一颗草。
为了让肌肉形状明显一点,他微仰着头,不动声色地握紧双拳,将肩胛骨微微收拢,双臂在身前小幅摆动着。
房内众人早在他刚要宽衣解带时,便见鬼似的转过身去,死死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待他脱下衣服,秀完胸肌后扫视一圈,只有贴身服侍他的小太监面向他,也低着头,脖子耳根羞得通红。
封建社会保守到这个程度吗?看到男人坦胸都跟被耍流氓似的?
他轻笑一声,好奇地想看看小太监的表情,刚一低头,脸上笑容瞬间僵硬。
卧槽!
忘记自己穿的是裙子了,衣带一解,春光乍泄。他自以为在秀胸肌,却全然不知自己竟搔首弄姿地遛了半天鸟!
亿万只羊驼践踏着他的心奔腾而过,他猛地抓起掉在地上的衣服,捂着不小心放出来的小凤栖,箭速冲上床,钻进被子,蒙住脑袋,之后整整三天没脸见人。
景凤栖忍不住捂脸,城墙上的风很大,却久久吹不散他心中浓浓的羞耻感,往事不堪入脑啊……
那之后,他质问过皇帝,明明知道自己是男人,为何要让他扮作女子。
他仍记得那一日的帝王,像世间每一个普通的男子一般,追忆着亡妻,倾诉着自己的无可奈何。
皇宫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一位失了娘亲还毫无意识的皇子,在这深宫中,必定活不到成年。
何况出生便克死国母,光这一条,便足以让那帮大臣大做文章,逼着皇帝将他这个不祥之人光明正大地处死。
为了保住孩子的性命,皇帝只得对天下人宣称他为女子,并下令,除雪莺公主的贴身侍从外,看到公主身体者,斩!
而后仍觉不够,又将雪莺公主过继给当朝唯一的贵妃,并赐婚手握兵权的齐渊侯之世子,齐桑。
自此,朝中无人再敢动他分毫,也无人有这闲工夫,对付一个与死人无异的公主。
那时,他方才明白,为何众人见他宽衣如见鬼索命,为何皇帝执意让他嫁给齐桑。
一想到这些,他对皇帝便怨恨不起来。
当日,不可一世的帝王,小心翼翼地问他:“你可会恨朕?”
那一句发问,更像是一声无奈苍凉的叹息,叹自己坐拥天下,却护不住心爱的妻儿。
帝王之叹,无尽寂寥。
他是个孤儿,在皇帝身上看到的,感受到的,是他前世二十多年来从未得到过的父爱。
于是,穿女装,他忍了。
但是嫁人,抵死不从!
城墙上的风越来越大,吹得他一个激灵,有些冷了。他抽回思绪,搓搓手臂,打算爬下墙去。
刚一动,结果坐太久城墙腿麻了,撑不住,直直朝宫外坠去。侍卫均在宫内墙侧护着,不及救驾。
完了完了,演戏演过头,遭报应了,这回不用演跳楼,是真跳楼!
阿弥陀佛玉皇大帝孙悟空奥特曼巴拉巴拉小魔仙,请赐我一个软垫子吧,景凤栖心中哀嚎,他不想缺胳膊少腿呀!
“啊!”
嗯?并没有很痛,刚刚谁在叫?
诶?好软,真的有个软垫子。
景凤栖激动地感天谢地:“多谢各路神仙保佑,小的过年一定给你们多烧几柱香!”
“在…在下…不是神仙,这位姑…姑娘…可否起身……”
听到一个委屈的声音从身下传来,他方知自己砸到了人,立马欲起身道歉。
突然,一声长嘶炸响耳畔,一对马蹄忽至眼前,定是方才误坠城墙惊了谁的马。
景凤栖当机立断,又躺了回去,欲替身下人挡住这一番马蹄踩踏,也算是还了方才的“肉垫”之恩,惟愿马大哥蹄下留情,留他个全须全尾。
他紧闭双眼,浑身肌肉紧绷,皱着眉头,一脸悲壮地等待着一记重创。
而后忽觉身体一轻,预想的疼痛并未传来,他倏然睁眼,便见一只大手抡起自己,随手一扔。伴随着一阵马嘶,他摔在救驾来迟的众人身上,压倒一片。
当真是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呸、呸…”景凤栖撑起身,吐出口中误入的尘土,顺手拉了一把被他压在身下的小太监,转身便寻扔他的人,“靠,谁呀,把老子当麻袋扔?”
然而留给他的,只有一黑一白两个背影,正骑上马,绝尘而去。
景凤栖极目远眺,只隐约望见黑衣人的腰间挂着一只白玉坠子,状似猛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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