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的汴京,若说白天的一派繁华景象,就像是天天过节似的.
可到了夜幕时分,等店家打了烊,家家都灭了烛火,只有那交纵在开封城里的河道上,仍有依稀朦胧的星星点点,要是再看看别处,却是一片万分安谧的友上传)
可今天却大不相同了。
正月十五闹元宵。正月十五还未到,夜市里的大街小巷就已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酉时便燃起的花灯,一个个相连着结在街道两旁,嘈杂的人海之中,偶尔有几个孩童骑在大人肩上,手里提着彩灯笼,喜笑颜开,煞是好看。
但是孩子的注意力却马上被一道红色身影给吸引了过去。
那道红色的身影快速穿梭在人群之中,宛如一条赤色绸带在夜色中翩翩起舞。另外一道身影则如同青色闪电一般紧随其后,忽而蹿到不知谁家的屋檐之上,忽而落到卖糖人的铺子旁边,总和前面那人保持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怎么也不见得会被甩开。
二人追逐了好不一会儿,那前面的人突然停下脚步,猛的转了身。这是一张令人爽心悦目的女子脸庞,又被暖色的灯火照得如同初熟的橘子,越发显得楚楚动人。
原来不是其他人,正是李家的千金,李嫣。
面朝李嫣的地方立刻又站稳了一人,正是那不爱说话的景墨。
“为什么要跟着我?”李嫣脸色非常不好看。
“大人让我瞧着你。”
“讨厌!为什么你就不能跟丢一次!”李嫣怒形于色。
“景墨担当不起。”
“是不是我偷偷跑出来玩儿,你也要跟爹说去?”李嫣步步逼近。
“景墨不会说。”景墨一字一句地回答。
“还算你识相!”李嫣背过身,倒也不再奔跑,只是慢慢地踱着轻快的步伐。
“花花绿绿的东西我都看够了,这里太过吵闹。前面有座‘雪见桥’,我要去那桥上静一静。你会陪我去么?”李嫣刚刚说完这句,便觉着有些多余。
景墨有些意外。他知道这李家小姐是喜闹不喜静的。却也不作多想,只是跟往常一样,随她去罢。
二人缓缓走在灯火通明的道路旁边,同熙熙攘攘的路人擦肩而过,那欢声笑语的场面与此二人恰是格格不入。
景墨盯着走在前面的女孩儿,生怕她在哪个拐角便开溜了。这李家大小姐的脾性,他自认为摸得比谁都透了。
他常常暗地里想,大概除了大小姐自己,世上便没有比他更了解她的了。即便是李大人,抑或是李夫人。
毕竟就像这般在她后头跟随着,保护着,一声不响,也不知过了多少个寒来暑往。瞧着小姐渐渐成熟的背影,景墨心头有千百种道不出的滋味。
六年前自己刚刚进入李府,虽然寡言少语,却一向只爱同两个人说话,一人是李大人,一人便是李大人的女儿,李嫣。
他又回想起更早之前,自己在那雨夜的桥洞里,蜷缩着接过了李大人的手。从那以后,他的一身武技,一身胆略都是属于李大人的。只要有自己在,没有一刀一剑,一矢一弹能够近得了李大人的身子,更别说伤了李大人的一根汗毛。为了李大人,他甚至愿意付出自己的生命。
而为了李嫣……
“呆子,你在想什么呢!”
景墨募地回过神来,只见那李嫣贴近了身子瞪着他瞧,额头离他那直挺的鼻梁已不到两寸的距离。
景墨猛地退了一步,下意识地低下头,只感觉鼻尖上仍然留有女孩的脂粉香味,两个耳根火辣辣得像是被烧铁烙过一样。
“想事情想出了神,就不怕我跑没了吗?还是因为这回你倒能担当得起了?”李嫣双手叉着细细的腰身,说一句逼近一步。
“倒是说来听听,你整天的闷不做声,是不是心里头藏了什么鬼?”
景墨依旧低头不语,因为大小姐的话,他的确是一句也答不上来的。
李嫣见他又是爱理不理的样子,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忽地一屁股坐在了桥上。
景墨一慌,觉得站着也不是,坐着也不好,便抬头望向天空。
巧了,天上那轮明月正圆,此时正如精雕的玉盘,又像美味的浮圆子,秀色可餐。而月色如银,轻轻洒在开封府的粉墙黛瓦上头,看上去像是出嫁的新娘。
“虽说汴京哪里都很美,但是这里的桥却是最最迷人的。可惜今晚的‘雪见桥’上,并没有下雪。”李嫣笑着,她笑得有些凄凉,看得景墨心里一阵刺痛。
“爹说,你打小是个苦孩子,不喜欢与人说话,不喜欢别人看你的眼睛。因为别人害怕看的眼睛。”李嫣捧着脸,看着水中的倒影,幽幽地说道:“可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我看着你的时候,却一点都不会害怕呢?”
景墨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爹便不准我一直黏你,说那样会扰乱你练剑的心境,对你不好。我当然懂,我早就长大了!”
“可你总是不承认的,以前的你不是这样。以前你很爱笑,很……很喜欢陪嫣儿说话。”李嫣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近成了呜咽。
她没有发现,景墨的攥紧的手在微微颤抖。
李嫣不再开口,也并不责怪景墨的冷漠,毕竟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已经舒坦了不少。
模模糊糊之中,隐约有靡靡之音传入耳中。李嫣扭头一瞧,但见河上漂着一艘渔船,正是舱中有人在弹琴。
景墨听着悠扬琴音,心中像是感受到了水中的月影,又仿佛有种幻觉,好似看见一个飘忽的人影在江河之上,上下翻飞,若隐若现。
此时李嫣微微闭着双眼,一字一句地念道:“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
之后淡淡地说道:“你知道么,欧阳修做开封府尹的时候,似乎遇见过一个悲伤的女子。不知道在这个元宵之夜,那个女子是否还在等。”
景墨终于忍不住望向李嫣的眼睛,却发现李嫣也正看着他。
他无数次地想要告诉眼前的这个女子,她的睫毛真的很美。包括这一次。
“景墨,我现在求你一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李嫣一对如同盈盈秋水的眸子里充满了期盼。
景墨好像看得有些痴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答应的。”李嫣扭过头,眼里已有了泪花。
景墨一下子回过神来,连忙道:“我答应小姐。”
他最怕看到女人流泪。因为每一滴眼泪都会流进他的伤口里。
“你真答应我了?”李嫣揉揉眼,马上破涕为笑,道:“那……那再陪我玩一次捉迷藏好不好?”
景墨愣了一下,没有想到得到的会是这个请求。但是景墨既然答应了的事情,就不会推辞。
“现在吗?”
“恩,恩!”李嫣激动得活蹦乱跳,显然是恢复了平时的模样。
景墨只犹豫了一下,便解下了缠在左手上的麻布,又蒙在了眼上,在脑后熟练得扎了个结。
“那……你就不怕我跑没了?”李嫣嘻嘻一笑。这一笑之间,女孩仿佛已经在几步之外了。
“怕。”
“放一百个心吧!我可要去躲了,站在桥上别乱走!”
景墨站在原地点点头。
“不准耍赖!一定要数到九十!”李嫣回头喊道。没过多久,景墨就听不到那碎碎的脚步声。
景墨在口中默数着,然而却心不在焉,好几次都忘记了数到哪里,只好重头再来。
记得刚进李家没有多久,那个叫做嫣儿的女孩最喜欢的,便是和自己玩捉迷藏。而且当年的每一次躲藏,自己总是要故意藏得蹩脚,有时在花池边,有时在伙房后。
一旦被找着了,总是会假装惊慌失色的模样,接着便挠挠头,一脸的羞涩,看着那个喜笑颜开的女孩儿,心里却比她更开心。
“呆子!呆子!”女孩儿赢了,便笑得像个喜鹊一样,围绕自己蹦着跳着转圈子。
有的时候,景墨觉得这个调皮的精灵像是自己的亲妹妹。有的时候,却不愿意她做自己的亲妹妹。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错,还是对。但他可以确定的是,练剑时有她在旁边看着,自己总是有用不完的气力。
有的时候,练的过火了,拿剑的手掌会渗出血来。
可他不在乎。他当然不在乎。他只是找了一条粗布把手裹了起来,希望能够一直这样练下去。
“墨儿,你与嫣儿是不是走有些太近了?”
“景墨明白。我是您的贴身侍卫,李大小姐是您的千金。”
“你年纪最轻,却一向最明白我的意思。你下去吧。”
“我知道怎么做。大人,景墨先行告退。”
景墨想起了六年前的那些对话,身子不禁一颤,很快打断了自己的思绪。
月朗星稀,远处闹元宵的声音已几乎听不见,若是不错的话,此刻离子时已近。景墨大略一估算,那说好的九十个数,怕是早就过了。
小姐是否已经等的着急?
果然,景墨听到跫然急促的声音,辨得是一个姑娘家轻盈的脚步,并且愈来愈近,心中暗暗有些后悔先前的胡思乱想,不知这回该如何对付小姐的斥责。
正踌躇不定,待了须臾,那脚步声离自己便仅有三丈之遥,景墨突然皱紧了眉头。
这脚力不对!
景墨一把扯下蒙眼的布条,露出如冰雕玉琢的清瘦轮廓。
那脚步声几乎在同时戛然而止。
景墨左顾右盼,不紧不慢地将一块麻布在手掌上绕了三绕,只露出恰好能够活动的五指。他的一对漆黑瞳孔放缩不定,他的眼神犹如浩瀚银河,深邃地让人看不到尽头。
景墨的嗅觉已经在行动,那敏锐非常的鼻尖在微微搐动着,不会放过一丝一毫的气息。
他十分清楚他要面对的这个人身手不凡,不好对付。因为这个人隐藏的很妙,简直妙不可言。
但是景墨知道,藏的越是好,就越难藏得久。
景墨的整个身体所散发出的可怕杀气,正冷静地考验对手的武功和耐力。高手之间的对峙,往往一阵微风,一滴雨水,一片落叶,便能使一个微不可查的破绽,变成一面倒的摧枯拉朽。
景墨突然向身后踢了一脚,催起一道呼啸的劲风,却借力在原地转了一个圈。
竟是虚晃一招!
紧接着袖口一抖,手心登时寒光大放,瞬间便夺了那星月光芒。
“古剑青霜!”他听见一个若有若无的声音道出了自己手里的兵器。
于是景墨猛然后仰,腰身弯曲成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左臂以肉眼不可辨察的速度,化作一道闪电直直劈向夜空。
正上方果然浮着一人!迷离月色之下,依稀可辨是一女子面孔。
那女子见“青霜”剑到,煞是吃惊。接着轻叫了一声,便连忙拂动衣袖,轻盈的身形裹着纯白衣衫飘将开来,一时间如同仙女下凡,眨眼已“飞”到了十步之外的暗巷,又如鬼魅般隐没在景墨的视线之外。
好功夫!
景墨见那女子已受了剑伤,却仍能施展绝妙轻功飘然遁走,不禁心中默默赞叹。却也无暇再多作考虑,便大步流星地飞奔起来,朝那人消失的地方跟了上去。因为他心里现在只有四个字:
小姐有难!
景墨如同足下乘云一般,在汴京横纵交错的城墙河道、官邸民宅之间来去如风。此时虽已夜深,但月亮毫不吝啬她的光辉,因此他还能看得到路。
但汴京城的恢弘壮阔,这一夜却让景墨吃尽了苦头。
这么点时间,小姐一人肯定是跑不远的,如果还未落入敌手,要找到她绝非难事。可万一……只怕万一小姐已经被歹人挟持,究竟会被虏到何处?
景墨心跳加速,脑子全是李嫣平日里的音容笑貌。
待到奔至一巷道深处,景墨忽然感觉周围浮动着刀光剑影,他陡然停下了脚步,立刻知道自己已被不下十人团团包围。
这十几个人手持短刀,身穿青色紧身衣,几乎与夜色浑然一体,常人的一双肉眼绝对难以辨认。
可景墨岂是常人?
景墨看了一眼头上的明月,左掌一翻,“青霜”在手,竟折射出两道刺眼的银光!刀客们只觉眼前一花,一时间失去了视觉。
只见那薄如蝉翼的青霜剑寒光闪烁,仿佛世间万物都不能阻挡!
景墨在巷子间来回穿梭,手如疾风,剑剑封喉,一呼一息之间,十余人已丧命。却因为他的剑太快,竟没有一人能在死前发出惨叫。
简直是压倒性的屠杀!
景墨走到唯一的活口跟前,只见那人瘫软在角落里,浑身都在打颤。
“你跟他们不是一伙。”景墨冷冷说道。
“大侠,我……”
景墨定睛一看,这人竟是刚来开封那天所遇见的少年王骞。
“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办了些事情正要回家……却瞧见这些人鬼鬼祟祟的,便跟了上来,没……没想到……”
“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红衣女子?就是你看见过的,那个与我同行的女子!”景墨已等不及他把话说完。
“好像是看见过两个姑娘……哦,是了,那两个姑娘和这些人汇合之后,又一起朝河边去了。”王骞面色惨白,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到。
河边?
糟糕!河边!
景墨心中暗骂,抽腿便已奔出六七丈之远,留下王骞一人在原地目怔口呆。
朦胧月光之下,景墨面目狰狞,像一头深林野兽般,一路疾驰狂奔。
原来当初河面的人影压根就不是幻觉!
景墨心中焦急,越跑越快,心里却越来越害怕。李嫣几刻之前的话语此刻不断在耳边回响,句句痛彻心扉。
自从他第一眼瞧见嫣儿的笑,便晓得了什么是美,什么是温暖。
只有看着嫣儿的眼睛,他才能拥有那种“不一样”的眼神。
只有那个时候,他才不是只懂的拔剑杀人的冷血剑客。
如果他愿意为了李大人放弃自己的生命,那么他却愿意为了嫣儿继续活下去!
然而他并不是变了,他只是突然明白了什么是“不可能”。他想让自己从嫣儿心里彻底消失,从此以前的那个景墨便算是死了。
可终究都是景墨的错,都是景墨的错。
景墨站定,方已站立在桥上,只是澄神离形,一对漆黑的眸子里目光涣散,像是被生生抽走了灵魂一般。
河上的渔船已经不见了,仅仅留下几缕袅袅轻烟,在汴水上徐徐弥散开来。</p>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