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号子里,那些被关押在里面的犯罪嫌疑人,不管他会面临什么样的结局,那种思乡思亲的愁绪是不可能避免的。谁都希望有亲人和朋友在这样的日子来看看他们,哪怕是见上一面,只言片语,也可让那抑郁的心情带来一丝慰藉。
林可所呆的号子,共有十三个人,其中多数是本地人。在这天,他这个号子里是相当热闹的,那铁门哐啷开个不停,都是他们的亲人与朋友来看望他们,送钱送物,一时也使他们忘却了身陷囹国,脸上多少也挂上了一丝喜悦。只有那些家不在本地或无人管束的人,在这样的日子里,心是沉闷的,也不得不悔恨交加了,一双双那羡慕的、贪婪的目光不由得投向那些趾高气扬有人来看望的同伴。
林可自发回重审后,那身上的械具被卸掉了,同号子的人都恭喜他,可他并不以为然,他的神情依然那么冷冷的,淡淡的。大伙虽然在口头上庆贺他,其实,哪个心里又不知这惊天大案的结局呢?关押在号子里的犯罪嫌疑人中有运输毒品和贩卖毒品的人,无不为他这么大的数量而乍舌,现在虽被发回重审,懂法的人都知道,这是证据不足,林可无论如何都要遭到法律的严惩的,是要受到极刑制裁的。
大凡看守所也怪,无论哪个号子里被关押的人,不管他们如何凶残,霸道,可对那即将要受到极刑处罚的犯罪嫌疑人却是特别的照顾。人生苦短,一种对生的渴望只有在这特定的环境中,才会引起每一个人的同情,才会体会到生活的绚丽多姿。林可自然在号子时享受到了这种特殊的待遇,被关押在号子里的人,不管谁被亲人接见的,送来的食物都不少了他的一份。林可有过海口关押三年的经验,他知道这是对死囚的恩赐,总是寻找各种理由谢绝着。号子里的人对此也大惑不解,还认为他是等死的人不愿浪费食品,由此对他格外敬重。
在这除夕的日予,大伙认为是林可人生的最后的一个除夕了,这也用不着管号子的牢头吩咐,大家都自觉地来劝慰他。尤其那出去与亲人接见的所带进来的食品,都毫不吝啬地请他吃,并安慰他这除夕,一定会有亲人来看他。林可总是苦涩地笑着,他不愿吃别人的东西,一个人蹲在角落里想着心事。
林可的心是空空的,他觉得什么也没有了,也不该再拥有了,吃过午饭后,一个人就默默地躺在那里,头脑里已一片空白。
“林可!你出来,律师找你。”干警在叫唤,边打开了铁门。
林可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到!”就慢慢地爬起来,心里嘀咕着:这年三十的,还找我干吗?你找也没用,瞎子点灯白费蜡。
“快点,磨蹭干啥?”那干警见他懒洋洋地,没有一点生气,就催促道。
林可不以为然,还是懒洋洋地,跟着干警出了号子。
当林可跨进接见室,他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他不敢相信,站在他对面的是周怡与姜霞两人。
“周怡——”林可情不自禁高声叫唤着,双眼射出了光芒,一股生气洋溢在他的脸上。他急步走到会见的铁栏栅前,真想上前紧紧搂住她,遗憾的是那道栏栅依然将他与她俩隔住了,就象那浩瀚无垠的太平洋一样,将他俩隔断在两个国度,眨眼就是十五个春秋。他痴痴地望着周怡,无法忍住那两行辛酸的泪。
“小可!”周怡颤抖着声音,亲昵地呼叫着。仿佛仍处在学生的时代。她并不认为自己与林可都快步入不惑之年了,她见了林可这般模样,也止不住那辛酸的泪水。
“就你一个人?”两人都太激动了,该不知说什么好,双方凝视了一会后,林可主动地问道。
姜霞以为林可是抱怨除夕之日,其他亲人没有来探视他,急忙说:“是怡姐坚持要一个人来,大伙明天都会来看你的。”
林可不以为然,他只是凝视着周怡。周怡知道姜霞是错误地理解了林可的问话,见林可依然痴痴地盯住自己,在等待她的回答,就苦笑了一下,反问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时看的电影吗?”
“啊!”林可惊呆了,一种负疚感爬满了脸上。
生活对人的捉弄太残酷了,这种残酷,只有林可才体会得到。他听了周怡的反问,猛然一惊,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周怡居然会仿效那《第二次握手中》的女主人公丁洁琼,这么样地痴情,令他惊骇不已,沮丧地低下了头,不知该怎样回答。
周怡见林可沮丧地低下了头,又问道:“你怎么不回答我的话,是不是随着时光的流逝也跟着逝去了?淡忘了?”
“没有!它一直铭刻在我的心里,这一生我是无法忘记的。也许我是为了这,才会有现在这种结局的。”林可沮丧地说。
周怡也痛苦地低下了头。
林可见周怡不言语,知道她心里难过,就说:“我知道你是了解我的一切的,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执着,白白地耗费了自己的青春,到现在依然是孑然一身,这太不值得了!”
“今天我能见到你是令我高兴的。”周怡听了林可的感慨,她抬起头来,重新凝视着林可说,“我是过于执着了点,但我并不后悔。说心里话,当我听到你结婚的消息后,真把我气昏了。为此,我还住了医院。后来,仔细想想这事,才发觉自己过于偏激,不该采用这种方法来激你,失去了那本该属于自己的。没办法,大错是自己铸成的,我也就不恨你了,不怨你了!”
“这错应该是我铸成的。因为我了解你的性格,一个了解你的人居然背叛了你,基于这一点,足可以把我忘却啊!何必去作那无谓的等待呢?”林可愧疚地说。,
“我想忘却,但我忘却不了。每当我想到加州之梦,就象天空中升起的一弯新月,只要假以时日,那月就会慢慢地圆的。虽然我见到了无数个月缺月圆,月圆月缺,我没有气馁过,总觉得会有一天,你会来圆这个梦。尽管漂泊在异国他乡,形单影只,寂寞无比,但我觉得我的内心是充实的,我的心是被人占住了的,一个心被别人占住了的人,它不可能容得下另外一个人进入我的梦。”周怡艾怨地说。
“遗憾的是那人朝秦暮楚,此生他不会去圆梦的了,他不佩。这一切已经太晚了!”林可感叹地说。
“你不要欺骗自己了,那《可爱的情人最难忘》你是对谁有感而发?我不认为晚了,即使到了黄昏,也还有它最后一道绚丽的光彩。我们刚步入中年,如日中天,有许多的事在等待着我们,有许多的理想要靠我们去实现,那往日的梦还需要我们去追逐,不去追逐,它始终不会圆的。人,总得有梦,没有梦的人生是苦涩的,有梦的人生才是充实的,幸福的。我们有梦,如果我们不去追,岂不更叫人遗憾,更叫人惋惜?我为梦而来,不然,我不会飞到你的身边,我恳切地希望你不要放弃。”周怡很激动,仿佛那编织的梦仍在昨天。
林可怔住了,他紧紧地凝视着周怡,仔细地端详那张十多年来,只有在梦中才能见到的脸。在周怡那张成熟的面孔上,依然还存留着那少女时代的任性、执着。然而,周怡的任性与执着,恰恰又是林可无法忘却的,它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底。
姜霞见林可凝视着周怡不说话,只怕冷却了周怡对林可情感的攻势,就插言道:“怡姐是如玉打电话给她的,她接到电话后,根本没有询问你详细的情况就乘飞机飞回来了。今天上午,我与伯母和如玉一道去机场接的。她放下行李后就急于要来看你,是我们见她旅途劳累,坚持叫她吃了午饭再来的。”
林可听了,更加感动,更加愧疚,就关切地问周怡说:“你应该先回家看看伯父伯母啊!”
周怡见林可仍关心着自己的父母,一个伤感袭上心头,她黯然地说:“我父母离开我两年了。”
“对不起,我不该引起你伤心,我不知道伯父伯母这么早就离开了我们。”林可连忙解释道。
“这没什么。”周怡安慰道,“人总是要死的,这是谁也抗拒不了的自然规律。说不伤心也是假的。他们辞世后,我的确伤心了一阵子,但使我更伤心的是有国难投了,只能孤零零地漂泊在异国他乡。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这是刻骨铭心的感慨,故在情人节给你电话,我是想回国看看的。”
林可的心更加沉重了,他懊悔当时接到周怡的电话时,为何要阻止她归国呢?他不知该怎样向周怡解释,沉默了好一会,又抬走头来对周怡说:“接到你的电话后,我没有给你回电话,你能理解我吗?”
“我应该是理解你的。”周怡答道。脸上浮现了一个苦涩的笑靥。她深情地注视着林可说:“你不甘人下的秉性我哪有不知,哪有不理解的,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那好胜心和虚荣心害了你,也害了别人啊!”
“你都知道了?”林可痛彻心扉,淡淡地答道。
“我只知道一点点,是上午回来后,大伙把你这案子的大致情况跟我说了。”周怡坦诚地回答着。
林可又沉默了。
周怡见林可沉默不语,知他心里难受,又说:“你也不要难过,也不要自责了,你要仔细地想想,不要辜负了大家的期待,辜负了大家的一片心,我只盼望有一天你能圆那梦。”
林可抬起头来,凝视着周怡,他不想与周怡一见面就令她伤心,就说:“谢谢你了,我该回号子去了,你保重吧!”
周怡见林可好象有点累,就关切地说:“好吧!你回去休息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年开始,愿我们以新的姿态去迎接明天,我会与伯父伯母一道来看你的。”
林可心中隐隐作痛,他不知该怎样回答周怡,只是木然地点了一下头,就缓缓地转过身去,他不敢再回头望周怡一眼,艰难地抬起步子,一步一步地离开了接见室。
周怡怅然着,望着林可缓缓地离去的身影,心中一片茫然。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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