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辚辚,雪纷纷,天色暗淡,路上行人稀。真珍坐在车里,五味杂陈。
“去超市买点羊肉吧,孩子喜欢吃。”申沉从后车镜里看了一眼真珍,“今儿个下雪,天冷,正好涮火锅。”
真珍紧皱着眉头,看着窗外,面无表情。想到孩子,她说,“行。”
申沉把车停在小区超市门口,跟在真珍后面进了超市。
“我看这个羊肉不错,来点儿?”真珍没有吱声儿,申沉拿了一包羊肉片,放进购物车里。
“这个油菜,来点吧?”申沉拿起一小把油菜,看了看真珍。真珍说,“这个油菜看着不新鲜,发苦。”
“噢,那不要。”申沉立刻放下油菜,拿起旁边的小白菜,看着真珍,“这个,这个挺嫩的。”
“行。”
真珍走到哪里,申沉跟到哪里,全然不像以前那样自顾自地乱跑,态度小心又十分温和,一点儿也看不出来离婚对他有什么打击。
“大约,这是人家早就想要的结果吧,只是觉得自己是男的,不好意思主动提。”真想只能这么想。
申沉越这样“好脾气”,真珍越觉得他虚伪、恶心。
回到家,一起洗菜,准备吃火锅,申伸放学回家的时候,火锅已经准备就绪。
“妈呀,我说进屋怎么有股火锅蘸料的味儿呢,原来是要涮火锅呀。”伸伸开门进来,抹一抹镜片上的寒霜,看看餐桌上摆满了涮火锅的东西。
“大冷天儿,吃火锅正好。”申沉说,“快,洗个手就来吃,葱、姜、香菜三沫儿,样样俱全。”
“太好了,爸,先给我盛一碗汤,放点三沫儿。”
“吃吧,吃吧。”真珍给孩子挟着菜,嘴里喊着,心里却在想,怎么跟孩子说,如果孩子知道爸爸妈妈离婚了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吃完火锅,申沉主动站起来干活儿,把桌子拣干净,碗筷刷了,抽烟机、灶台擦得锃亮,连抹布都搭得平平整整,一个褶都没有。真珍头一次看到申沉把厨房收拾得如此干净利索,不禁眼前一亮,心头一热,但转念一想,为什么早不这样?她真想问问他,现在做这些不晚吗?
真珍没有说,她现在连跟申沉说话的欲望都没有了。
不说话,申沉就闷着,装得没事儿一样,该吃吃,该睡睡,偶尔也做在真珍下班前蒸上饭,偶尔也把灶台擦得亮亮的。
“啥意思呀你?”终于,真珍恶狠狠地打破了沉闷。
“怎么了?”申沉眨眨眼,很平静。
“搬出去呀,你还想就这么混下去啊?”真珍压低嗓子,忍住怒火。
“你就那么着急呀,是不是有人了?”申沉倒打一耙。
“有啥人?差不多就搬呗,总不能永远这样吧?”
“等我找到房子的呀,找到我就搬出去。”
“你找了吗?”
“找了。”
真珍想,也别太过分了,再等等吧。
“你不交生活费,就不能买点菜啥的?孩子每个月的抚养费就不给了?”
“我哪有钱哪?”
“家里存款几乎都给你了,啥意思呀?”
“那不是要做事的嘛,万一开公司得投入啊……”
我的天!账怎么能这么算!
真珍以为,两个人分开了,在经济上就应该各算各的,尤其是对于孩子,作为父母,法律上各尽各的的义务。至于说,能不能挣着钱,挣多少钱,那是自己的事。但是,真珍想得太天真了。申沉一句“没有”就把她给堵死了。
能怎样呢?大吵大闹吗?闹不起,因为孩子在家。
原以为,离婚这样极端的举动能引起他心里有些震动,能有所改变,至少让他有个明确的责任意识,不能再像以前那么混了;原以为,自己心地善良,多分给他那么多钱,能赢得他的理解和同情,却不想,换来的是依然是无赖一样的生活。
生活没有丝毫变化,钱还是花真珍一个人的钱。
“你每天不吃饭啊?天上掉下来的呀?”一想起申沉把钱拿走就一毛不拔,真珍就来气。怎么对自己的孩子还这样抠!她真的想象不出来,当初自己怎么就找了这么人!
“快点,赶紧,赶紧,搬出去!听见没有?”孩子不在家的时候,真珍就冲申沉大喊大叫,她简直要气疯了。
“急啥呀,正找着了吗?”申沉也没好气儿。
“你就是想赖这儿白吃白住,以为有孩子,我拿你没办法,我告诉你,申沉,逼急眼了,当孩子面,我把你撵出去!”真珍气得猛在甩了一下卧室的门,“咣”地一声,墙壁都颤动了几下。
春去夏来,炎炎烈日,文芳和真珍报了一个学车班。教练是个下岗工人,长得五大三粗,嗓门老大,学员一个动作不满意,他就嗷嗷喊。
“真珍,怎么了,感觉你提不起精神?”文芳喝着水,看着真珍。
“没事儿,就是感觉太热。”
“晒蔫了?让你家申沉给熬点绿豆水,反正他一天在家呆着没啥事儿。”
“唉——”
“吵架了?”
“没有。”
真珍不愿意把离婚的告诉文芳。怕文芳乱说,毕竟离婚不是啥好事儿,再说,申沉还住在家里,外人知道了,她感觉挺没脸的。还有,她觉得说来说去,其实还是那些家务乱杂事,很烦。关键是,说了也没用,倒引得人家说来说去的。
“你看人晓梅老公,又来给送水了……这媳妇练个车,简直就成天大的事儿,晚上陪着练,白天给做好饭,抽空还来现场看看,怕她学不好着急上火。”
真珍顺着文芳的手看过去,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晓梅老公坐在旁边跟一帮男的聊天,时不时递给教练一支烟。
晓梅上车学完,看到文芳在招手,就走过来。
“你老公还天天陪你练车呀?”文芳笑着拍拍晓梅。
“必须的呀。要不然,就靠在这儿的这点儿时间,不够。自己家人嘛,快点慢点都没事儿。”晓梅介绍经验。她看到真珍,就说,“真珍,你家有车吧?让你家老公带着你练练,保证进步快。我就是。”
“呵呵。”真珍笑了笑,心想,回家问问。
“你带我练练车呗。”真珍问。
“练啥车啊?”申沉答。
“咱家不是有车吗?”
“那车能练吗?新车,没开几天,要练车找个旧车。”
“我上哪儿找旧车啊?我们学习车班里有个姐妹儿,报了班才买的现代,人家就天天开到现场,这边学完,马上开出去练去。”
“……”
“咋,不行啊?”
“不是不行。你学那干啥?你要开呀?”
“学了就开呗。”
“开啥,这车我还要用呢。将来要开的时候再学就赶趟。非得现在花好几千去学……”
唉,没戏!分手的时候,真珍想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开车,申沉开公司还要用车,所以,车就给了申沉,自己要的是房子。要房子也主要是因为孩子,希望孩子的居住环境不变,不因为父母的分开生活受到影响。
学车学了半年多,到年底,车证才终于下来。
关于搬出去的事儿,真珍不提,申沉就不吱声。真珍提了几次,申沉都以不好找、正在找为理由一直拖着。到了年底,申沉还是没有什么动作。
真珍想,“如果能对我好一点,对孩子好一点,哪怕给点生活费或者是经常买点菜,像个过日子的样子,我也就算了,反正现在大家都不知道……可是……”
申沉一次又一次的无动于衷激动了真珍,言辞一次比一次难听、严厉。
“你想白吃啊?你还不如一个蹬三轮车的吗?人家蹬三轮儿的还知道顾老婆顾孩子,哪怕一天十块钱呢,还知道回家给孩子买颗糖买个饼呢,你一个大男人……你看你像男人吗?你怎么好意思你,一天赖在家里,啥活儿不干……我告诉你,这不是你家了!你看清楚了!”
在后来真珍给申沉打电话让他回来他说什么不回来时,一直咬定这些在他看来很难听的话,正是这些话伤了他的心。
鬼知道!生活就是这样折磨人!
“等过了年吧,过了年,我搬。”申沉这么说,真珍也就没再说什么。要过年了,怎么也得让孩子过个好年。
既然申沉答应了,真珍暂时放下心来,准备一家人过最后一个团圆年。
伸伸,是一个单纯的孩子。大概是因为真珍和申沉从来也不像别的爸爸妈妈那样爱聊天爱亲热,大多的时候都是各忙各的,申沉过于内向的性格让孩子跟他也不像别的孩子跟爸爸那样亲近。早些年,申沉一直在外忙,成天见不到影,后来回家了,也是面对电脑的时候多,几乎很少主动找孩子玩呀乐的。在孩子印象里,申沉就是一个严肃的影子。她有什么事就找妈。
孩子跟妈妈亲,孩子是真珍一手带大的,她理所当然地主动要了孩子。而申沉不知道是觉得真珍说得有理由还是觉得自己不愿意带孩子,反正离婚时,他没有说过一句争取抚养孩子的话。
真珍和申沉父母家都在外地,过年过节从来都比较简单,孩子也习惯了这样平淡的生活。
年后,真珍问过申沉,申沉说他很快就会搬出去。然而,直到四月份,申沉还没有搬出去的意思。
“啥意思啊?你欺负人,是不是?”真珍瞪大眼睛看着申沉,“用不用,我把你的东西扔出去?”
“行行行,下周,一个星期,好吧?”申沉虽然没有对喊起来,但也拉长着脸。
“你跟孩子说了吗?”申沉突然问。
“还没说。你都不搬,我咋说?说完了,你还住在家里。”
“行,你说吧,下周肯定搬。”
过了一周,有一天,突然申沉就没有回来,什么也没说。看看东西,似乎也没少什么。随身带了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他专用的笔记本电脑。家里没有变化,所以孩子也没有感觉。
中午,跟孩子躺在床上准备午睡的时候,真珍和孩子谈起了她的爸爸。
“伸伸,如果啊,我是说如果,爸爸和妈妈分开,你觉得怎样?”真珍试探着问。
“为什么要分开呀?”伸伸侧过身,看着妈妈。
“嗯,妈妈不想和爸爸一起生活了。”
“噢。”
“妈妈觉得跟爸爸在一起生活很累。妈妈一天要上班,除了照顾你,还要照顾他。如果分开了的话,你爸爸就没有那么多依赖,就得想办法去挣钱,要不然,他就成天呆在家里……”
“嗯,”伸伸点点头,“那就分开吧,我没有意见。妈妈也是为了爸爸好,是吗?”
“是,”真珍把头靠着伸伸的头,“妈妈想啊,男人应该有养家糊口的意识,让他出去闯一闯,逼他一步,或许有点作用吧。”
“那爸爸会不会没有饭吃?”
“不会。妈妈把钱几乎都留给他了……要是你爸爸有困难,妈妈也不能不管……以后,你想爸爸了,可以去看爸爸,或者叫爸爸来家里……我就怕,你看不见爸爸会不会难过?”真珍边想边说,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了,激起孩子的反感。
“不会。我对爸爸好像也没有什么印象似的,反正我有事就找妈妈,从小就这样。”孩子回答得很干脆。
真珍一下子抱住伸伸的头,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谢谢宝贝!妈妈谢谢你!”
“没事儿,妈,我爸爸不回来对我没啥影响,真的。”
伸伸没有特别的反应,甚至很平静,似乎也不大在乎。这是好事。她不希望看到孩子的过激反应,不希望因为父母造成孩子的心理伤害。
真珍不知道申沉背后是否问过伸伸,申沉也没问过她是否跟孩子说了他们离婚的事。事情就这样在悄无声息中进行着。
家里少了一个人,好像一下子空出了许多的空间,一下子少了许多负累,下班愿意回家,干活儿也不觉得累。
伸伸没有天天找爸爸,但是过了十多天,她突然对真珍说,“妈妈,我想爸爸了。”
“噢,好啊,那你给爸爸打电话,看他怎么方便。”
伸伸去自己的小屋,用那个串连的母子机给申沉打了电话。一会儿,伸伸跑到阳台的厨房,站在拉门边,高兴地一探头,“妈,我爸说一会儿过来,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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