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每年盖的新房就那么两栋，远远满足不了新婚年轻人的住房需求，所以排房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这个过程也常常考验你的实力——你的钱财和人际关系。

    按规定，在男职工单位排房。申沉所在的单位属于机关部门，房管人员很不容易为他们争取到一户单间，是六十年代建厂初期所建的职工宿舍楼，很破旧。

    但不管怎样，有房子了，就有了家。当那个周末，申沉告诉真珍拿到房子钥匙的时候，真珍激动得一夜没有睡着。

    有家了会是什么样子呢？家应该是什么样的呢？真珍不停地问申沉。

    家呀，家里应该有老婆，有孩子，还有锅碗瓢盆。申沉笑了。

    废话呀，这些当然应该有了。我说的是家里应该布置成啥样呢。真珍也笑了。

    哪有钱去布置呀？先弄张床吧，我问问那些比我先结婚的哥们儿，他们都怎么过来的。申沉一下认真了起来。

    床得是自己的吧？用别人的床，那多别扭。真珍也认真了。

    先弄一个对付一下吧，等有钱了，当然要买自己的了。申沉拍拍真珍的脸，有点哄的意思。

    哦，就这么对付我呀？真珍半开玩笑地说。

    嘿嘿！等咱有钱的，啊……别着急！等家安顿好了，我就该干我的事业了。男人应该有自己的事业，你大哥来信不也说了嘛，要你找一个有事业心的。你放心，我们这个专业现在很吃香的，一个项目下来，挣个十几万、几十万没问题。

    看申沉那样认真严肃地“承诺”，真珍乐了。

    呵，你以为我找你是因为你将来能挣钱呀？

    那倒是。但能挣钱不是更好嘛，傻不傻你！

    为了挣钱，你会不会把我给忙忘了啊？真珍想起有一段时间厂里特别忙的时候，申沉好多天都没来看她，她害怕他那种太“忘我”的境界。

    呵，不能。忙完了就想起来嘛。

    哦，等忙完了才想起来呀？真珍急了。

    那怎么办？要干事业就得投入，要挣钱就得忙啊……不过，以后，男主外，女主内，你把家守好，我去挣钱，挣很多很多的钱，让我们的日子好起来，肯定比别人家过得好！

    申沉充满信心。

    不要那么多钱啊，够用就可以了。

    不行的，现在做什么不要钱哪。再说，趁着年轻，干一番事业，等老了，才有收获，咱们的孩子才能过上幸福的生活。

    嗯，这倒是。我支持你！但我要天天看到你。真珍抱紧申沉。

    当然，再晚也是要回家的，要不我去哪儿呀？小傻瓜！申沉用鼻子狠劲地顶着真珍的鼻子。

    那时候，真珍想，如果能支持他成就一番自己的事业，就算把自己牺牲掉，也是心甘情愿的。

    房间只有十二三平方，另带一个小厨房和卫生间。厨房窄长。卫生间小得只有一个座便器，别无他物。

    申沉和一哥们儿花了两天时间，将那旧黄的墙粉刷了一遍，显得干净了些。厨房里用废旧的砖块搭成了一个临时的灶台。真珍推了推，那砖块还有些晃动。

    就这样做饭呀？会不会塌下来？真珍觉得不可思议。

    不会，就放两只小炉具，不会有多沉。你再看这一大块多漂亮，还镶有瓷砖，可以放个菜板、碗筷啥的。

    看着满脸灰尘、一身工服的申沉，真珍心疼地点点头。

    几天后，真珍再去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添了一张双人大铁床，蓝色的图案已经发旧。

    怎么样，挺结实的。申沉用手摁摁床上的木板。

    呵，现在还有这种床呀？在哪儿淘腾的？

    是大家伙帮我找的。有哥们儿家刚换了新床，问我要不要，我说要，他们就帮我搬来了。我看挺好。

    嗯，不错，先这样呗，将来有条件再换，是吧？

    是啊，一点点来吧。有好多人家也是这样过来的。再说，咱们不可能在这里长住，你看这房子，多简陋啊，得想办法换一个大点的，离你上班近的。你不能总这样跑通勤呀，坐车就得一个多小时，冬天坐车多冷。申沉

    嗯，是啊。这也太简陋了，卫生间就只能上个厕所，洗个澡都不能。

    可不嘛，咱们先上公共浴池洗吧。前楼有个哥们儿，他家比咱家大点，他不常在那儿住，他媳妇生孩子回娘家住去了，他天天也回媳妇娘家，要不，咱们去他家洗澡？还可以看电视。

    去别人家洗澡……那多不方便，也挺别扭。

    也没什么，我们关系特别好，也不外。他不在的时间去呗，他把钥匙都给我了。你看，怎么都行，公共浴池也不远。

    嗯，那还是去公共浴池吧。

    好，我的好媳妇儿。

    真珍知道，这些对他们来说，都不重要，将来的将来，他们一定会有一个更好的家。

    申沉也知道，这些对他们来说，都只是暂时的，将来的将来，他一定能挣很多的钱，为自己的老婆孩子。

    这楼最高三层，真珍家就在最顶层的一间小屋。这间小屋的对门和真珍家一样大。两家共用一个大门，共有一个门牌号。

    对门住着一个厂里的倒班工人，因为屋子太小，老婆和孩子只得回娘家住。他倒班，休息的时候也不常在家，都住进来十多天了，真珍才见过他一面。

    搬家那天，申沉单位的同事、哥们儿都去了，带一辆大卡车。

    七八个和申沉差不多大小的年轻人，接连不断地将东西从五楼搬下来。卡车太大，显得真珍的家当少得更可怜。除了一个装衣服的箱子，一个装被褥的编织袋子，就是那些大大小小的装满了书的水果箱，一个挨一个。

    一看就是学生，啥也没有。一个哥们儿说。

    是啊，穷书生穷书生嘛，除了书还是书。另一个哥们儿指着书箱开玩笑。

    行啊，我们刚来的时候也那样。一个年龄稍大一些的表示很理解。

    那帮哥们儿非让申沉和真珍坐在驾驶室，他们却站在后面的车斗里，在风中有说有笑。

    申沉的东西其实和真珍差不多，甚至比真珍还少，一个被，一个褥，几件衣服，一小箱杂物，有几本书也不多。

    打开各自的被褥，一人一半拼在那张双人大铁床上。

    晚上，他们还躺在自己的被褥上，不过，头挨着头，手拉着手。

    亲爱的，你的手好舒服，以后，我要拉着你的手睡觉哦，永远不分开。真珍半角右手放在申沉的左手里，十指相握。

    好啊，我都是你的了，何在乎手乎？申沉笑嘻嘻的。

    没正经！我说的是真的。

    呵，我说的也是真的。

    申沉伸过手臂，真珍自然地将头枕了上去。

    真舒服！这是我们的家吗？真珍将脸轻轻地摩挲着申沉脸，然后紧紧地搂着申沉的脖子。闭上眼睛，深呼吸，一股从未有过的感动与幸福涌上来，潮湿了申沉的肩膊。

    嗯？怎么了，亲爱的？

    申沉转过身，用他宽厚的手掌轻轻地抚摸着真珍已经满是泪水的脸。

    真珍不语，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大学就离开了家，一直是一个人在漂泊。四处寻找一个心灵的安放处，却无处可以安放。现在，她有了家，有了申沉，有了一个她爱的也爱她的，可以让她安稳的可以依靠的男人，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那些曾经的流浪，曾经的颠簸，就此结束，心不再去流浪，不再忍受凄凉……

    来，进我的被里来。说着，申沉揭起自己的被窝，将真珍的被掀开，把真珍整个揽入怀，轻轻地吻着她的头发、脸、耳朵……

    哎，这眼睛真好看，像洋娃娃，大大的，睫毛长长的。深深地亲吻下去，吻掉了眼泪，玩笑似的话语也让真珍破涕而笑。——啥呀，傻样儿啊你！

    月光透过淡蓝的旧布帘钻了进来，悄悄地探看。

    周末，两位同宿舍的女友来了。

    申沉在厨房里忙着炒菜，真珍和女友们正在将书箱拼成一个长条形的桌面。

    碗筷不够了，真珍拿出单身时用的饭盒。

    凳子不够了，申沉去对门借来两个。

    厨房里，申沉掂着炒勺，不太熟练的手法，也弄出一派生气来。

    真珍忙着端菜、拿碗，乐不颠地，笑盈满面。

    真珍，爱情的花生米变成幸福的晚餐了？稍年长的大姐笑呵呵地说。

    就是，看人家真珍，命多好。我怎么就没碰着一个像申沉那样的沙瓤大西瓜？一直单身的大龄女青年大金子附和着说。

    什么呀你们，谁西瓜呀？沙瓤的？真珍红着脸问。

    说你家申沉呢。别不承认啊，人家申沉就是挺好的，你得知道珍惜！大金子故作严肃地说。

    我知道啊。

    真珍知道，这两位大姐一直关心着她这个远来的外乡人。她们是她和申沉爱情的见证人。

    申沉单位的主任大约四十多岁，个子不高，有些胖，脑袋圆圆的，很有些可爱。

    主任对申沉印象不错。从申沉毕业分来这个单位，他就一直很看好这个不爱多言多语但能干的年轻人。知道申沉结婚了，就邀请申沉和真珍去家里做客。

    主任的家有些简朴。两室一厅的小居，家具很简单，也有些陈旧。

    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般的年轻人，主任像是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我们那时候，也是什么都没有。领完结婚证，单位腾出一间房来，两个人把各自的东西放一块，就是一个家。结婚请客就是发一些花生瓜子喜糖一类的东西，很简单。那时候的人，很单纯，一心一意的。虽然都是外地来的学生，什么都没有，但比起我们那时候，还是强多了。

    嗯，还可以，单位给分了房子，只是什么都没有……申沉回应主任。

    是啊，两条破旧一拼就是一个家，我们那时候就是这样，也过来了。没问题的，好好过。你们要记住，只要两个人感情好，什么事都难不倒。这可是我的人生经验。真的，我和我老伴，经历了多少坎坷啊……但现在好了，孩子也大了，我们各自在事业上都有了些进步，生活也越来越好。

    申沉和真珍不住地点头，他们明白主任的苦心，也似乎看到两个人今后艰难但心心相印的生活。

    真珍没有言语，但主任的话她听进去了，因为她相信“家，可以徒有四壁，但两个人的心一定要在一起。”

    以后的日子里，尤其是那些艰难的日子里，她时常会想起那句话“只要感情好，什么事都难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