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了，自己是怎么挂电话的，怎么跟女儿说妈妈要出去溜溜就出了家门的。只记得自己像一只撞树上的猪，晕头转向地走在大街上。给红姐打电话，手指发抖，手机键盘的按钮不听使唤。

    ??站在路口，红绿灯下，车辆来来去去，像消过音的无声片。

    ??四月北方的夜晚，雪迹斑驳，风寒刺骨。

    ??真珍下意识地摸摸脸，将快要淌出来的鼻涕吸了回去。怎么跟红姐说，红姐能有什么好办法吗？

    ??真珍，怎么了，这么着急？你看我穿少了，有点冷。红姐抬抬腿让真珍看她薄薄的紧身裤。

    ??嗯，刚才申沉从外地打电话来了，还让那个女的跟我通了话。……真珍支吾了，她不知道应该怎么才说得清。

    ??嗯？他有女人了？怎么说的？红姐急了。

    ??人家都问我是不是真的离婚了，是不是不能再复婚了，那还有假吗？

    ??那申沉自己怎么说的？

    ??他没说啊，只说认识了一个朋友，我都不知道是男的女的，我还猜是男的呢。哪知道啊。我一直以为他去那么远的地方是为了找工作啊……

    ??眼泪不知道怎么就在打转了。

    ??那你什么意思啊？红姐纳闷了。

    ??唉，我，我不知道啊，只是觉得很难受很难受！感觉天要塌了。

    ??不会吧，你们离婚都两三年了，要塌早就塌了。红姐不相信。

    ??真的，红姐，我怎么觉得心好慌。以后就没有盼头了，知道吗？以前不管怎样，他在跟前，虽然不住在一起，但我有事的时候，让他照顾一下孩子，还是可以的。现在走那么远，是一点也指不上了。我在这里也没有亲人。如果我病了怎么办？孩子病了怎么办？孩子明年中考啊，高中还有三年，这四年，对孩子来说多么关键……我一个人怎么顶得住？

    ??一口气，真珍说了一大堆。

    ??也是啊，他怎么都不想一想呢，孩子这时候多需要啊。我家孩子马上高考了，他爸自己在那边陪了四年呢。我可是知道这后几年对孩子来说多重要，对家长来说也是有多难熬。红姐叹息了。

    ??你说，人家父母离异了，哪怕是租房子都知道找一个离孩子近一点的地方，为的就是看孩子方便，孩子看大人也方便啊。有的孩子上高中陪读，都是两个大人轮换着去。你看他，怎么就不想想孩子呢，是不是觉得越远越好啊。这些年，一个人带孩子，我都累坏了，都撑不住了……

    ??眼泪终是没能忍住，冲出猛开的闸门。

    ??唉，我说你呀，早让你把他叫回来，你就不干。知不知道春节的时候，你回老家了，我往你家打电话，跟他聊了好长时间，希望他主动些。我都明确告诉他了，让他去机场接你，你却不让。

    ??对真珍和申沉，红姐一直是劝和的，只是她的电话可能去得晚了些。算算时间，春节是二月中旬，他去外地却是三月中旬，仅仅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应该是他们见面之前互相电话或网上了解的时间吧。如果没有事先的一些基本了解，他就那么蒙着去了？真珍说，你给他电话的时候，他们可能已经联系上了，要不然，你给他的这个台阶足可以让他下来了。

    ??也有可能。我都跟他说得很明确很明确了。他说你可能已经有人了，似乎犹豫。我就追逼他一下：有人怎么地，你就带着孩子去，你就跟她说，真珍，回家！看她上哪个车。因为我知道你没人啊。结果后来听说你不让他接，自己拼车回来的。

    ??有没有人接我其实并不重要，是他那时候应该是心里有些谱了。只是他这个人向来含而不露，嘴上还跟你说没有目标……

    ??顺着冷清的街道走着说着。夜深了，红姐缩着脖子喊冻死了冻死了。

    ??你回吧，我自己再走走。真珍知道脑子乱的是自己，要理清也得靠自己。

    ??那你早些回去，别让孩子惦记。

    ??

    ??走啊，走啊，走啊……

    ??天真的塌了！他怎么就这样走了？扔下我和孩子不管了？怎么舍得下啊，他不知道我身体不好吗？十多年啊，都怎么过的啊！

    ??想哭吗？为什么要哭呢？不是已经离了吗？不是自己提出来的吗？可是，日子不应该是这样的！好好的家啊就这样散了？！

    ??红姐来电话，怎么不回家啊，都快十一点了。

    ??不行啊，姐，回去也睡不着。真珍感觉自己不是撞树上了就是被猪撞了。

    ??

    ??夏峰回电话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半。红姐走后，真珍又给夏峰发了信息，希望他能回个电话。这时候，她需要一个主心骨，需要有人替他扛一下要塌上来的天！

    ??这是你不对！听完真珍的讲述，夏峰就毫不客气地说。

    ??你们都已经离婚了，你怎么还在指望他做这个做那个呢？人家已经跟你没关系了，知道吗？孩子，不是有你吗？跟你生活吗？你还想着他和没离的时候一样顾家？那是不可能的了。人家现在找女人也是正常的。至于说走那么远，帮不上你，照顾不上孩子，这方面他想得少了些，做得有些绝情，但人家有这个权利呀。你们之间已经没有关系了，知道吗？他没有必要再为你着想。你还以为他应该对你负责吗？他如果是一个有责任心的男人，也可能就不会离婚，也可能不会离开这里去那么远的地方。

    ??以前人家没找的时候，你不觉得，现在人家找了，你又难受了。你应该明白，他现在不属于你了。人家告诉你去了什么地方还不错呢，要是有的人可能啥都不告诉你。回家睡觉吧，就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还和以前一样，和孩子一起生活，走自己的路。至于他，你不用管他。过好过赖是他的事，跟你无关。

    ??夏峰的话，像一把把利剑，一下一下扎在胸口上，血淋淋的。让真珍没有想到的是，从那一刻开始，血和着泪，像滔滔的大河，奔流不止，直到多年以后，胸口还隐隐作痛。

    ??那我怎么办？我一个人带孩子根本就不可能，每天都累得要死，不定哪天就支撑不住了。再说，十多年了呀，我为他为他们家付出的还少吗？他怎么就扔得下呢？

    ??有什么扔不下的？他就不是那负责任的人，要不然会让一个女人过这种日子吗？坚强些，好吗？你也要有些骨气！人家都做得这么绝，你还念他干什么！要是我，说什么我也要争这口气！你想想，你和孩子一年能生几次病？就算在他跟前，他不也没管过多少吗？是，可能在心理上会有些依靠，但这种依靠实际上有多大的帮助呢？

    ??可是，天塌了，知道吗？夏峰。我心里好害怕！以前不管怎样，有他在，心里有底，现在，感觉他走了，再也不是这个家的人了。

    ??放心，天塌不下来。有什么呀，不就是孩子这四年吗？以前的那些年，你不也是自己带孩子吗？他就是在家，又能帮你多少？

    ??话是这么说，心理感觉都不一样的。

    ??一样不一样你都得挺住。咱们还有孩子呢。你要倒了怎么办？再说，你怎么那么傻呢？那个女的问你啥你就答啥？你怎么不告诉她你们还没离呢，缓一下啊！再说，你把他夸那么好干什么，你就应该实话实说，省得他再去害人家。

    ??我怎么想到是这样啊！我的第一反应就是为他好啊，夫妻这么多年，再怎样也不可能落井下石啊！

    ??人家打电话来是啥意思呀，就是要你一句话，你傻呀，还想不到！你心好，谁领你情啊？夏峰的话句句如针。

    ??眼泪就那么不断线地掉啊掉啊！

    ??唉，回家吧，啊，好好睡一觉！有这帮哥们儿姐们儿呢，没有过不去的坎儿。相信自己，没了他，一定过得更好。夏峰知道，这时候女人需要理智还需要温暖，需要鼓励。

    ??

    ??靠在楼头的墙上，听着夏峰的电话，浑身软得像摊泥。

    ??摇摇晃晃地回家，孩子已经躺下。

    ??自己就是世界上最最傻的女人。对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竟然礼貌有加，回答得那样诚实，对他还充满理解和关切。怎么能那么回答呢？既然分手了，干嘛替他说那么多的好话？干嘛把过错都留给自己？他留给你那么多的伤害还不够吗？

    ??

    ??黑暗中，静静地审视这个住了十多年的家，这个家怎么能没了他呢？孩子怎么能没有爸爸，我怎么能没有爱人呢？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回这个家的呢？怎么就离了呢？我为什么要离呢？难道我不知道家对我这个远离父母的女人来说多么重要吗？自己都怎么了？是自己的错吗？

    ??可是，那些日子都怎么过的啊？他为什么非得听他妈的呢？为什么要那么死命地顾着他的家人呢，我又不是一个不通情达理的女人，也不是一个不孝顺的孩子，从来都是我在理解他宽容他们家人，可到头来，怎么还是错了呢？是善良惹的祸吗？可善良又有什么错呢？

    ??他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啊，他为什么不珍惜我和孩子呢？十多年来，我一直一个人带孩子，每天都是单位、市场、家，三点一线地跑来跑去，我还要怎样付出才够呢？给他和他们家的不够多吗？从嫁到他们家开始，帮着弟弟们成了家，小弟弟高中毕业就跟着我们过，帮着他找工作，后来买了新房子，把旧房子腾给他和弟妹住了三年，有了自己的孩子。新房子买了之后，把父母也接来了，那架势就是养老的啊。如果不是后来……惹急了我，基本也就是这样了：老人我们养着，旧房子小弟弟们住着，其他的兄弟有什么事，我们也照应着，那不是挺好的吗？唉——

    ??老天爷，你怎么了，我一心一意地过日子，怎么就让我走到了离婚的这一步呢，好日子就这样一去不复返了吗……

    ??整夜合不上一眼，耳鸣尖厉得像夏日午时的蝉叫。

    ??四点，天蒙蒙亮。从来不锻炼的真珍，穿上运动服，跑进弥漫的大雾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