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孪生^

    年关将至，宁淮如回盛京没几天，朝中就放了年假，虽然公文是这样说，但宁淮如毕竟是丞相，身居高位自得担其重任，而且又刚刚下访泉州三月有余，回来后积案如山，一天到晚泰半都待在书房里。每天都有神色匆匆的官员来拜访，一进门就被领进了宁淮如的外书房，宁淮如有两个书房，一个外书房，平时办公和接待同僚下属都在那里，晚上就会转去靠近住处的内书房，好几次夜里玉笺去膳房给宁沉然找宵夜的时候碰见蒋氏带着一个婢女提着灯去给宁淮如送宵夜。

    宁胭然和宁灿然依旧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天都在跟着宫里出来的嬷嬷学礼仪。蒋氏忙着安排过年的事宜，也忙碌的很。宁淮如的两个个妾室体弱的养病，怀孕的安胎，宁卓然和宁皓然两个住在北苑也鲜少出现，估计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到头来只有宁沉然一个人在小楼里闲的快要长苔藓了。

    开始的几天宁沉然还耐着性子窝在她的美人榻上看看从凉川带回来的本子，晒晒太阳，时间一长就不行了，哪哪都难受，浑身不得劲。

    宁沉然对玉笺说：“我要出去玩，憋死我了。”

    玉笺还不知道她，在凉川的时候宁沉然是最最贪懒不过了，连续一两个月不出门都是有的，现在喊着憋闷，只不过是这地儿叫她觉得待着不爽罢了。

    两人一合计，觉得要是光明正大地出去，丹鹤几个肯定要跟着，于是她们就挑了个宁淮如一天见了五个下级的晚上，偷偷跑了出去。

    “啊！”宁沉然一踏出右丞府的小后门就痛快的大喊了一声。

    玉笺吓得一个激灵，赶忙去捂她的嘴，“小姐！您小点声行吗？咱们还没走远呢！”

    宁沉然不满的躲开她的手，一扬下巴：“那又怎么了？！这段日子可憋死我了！”

    “那也得处处谨慎才是啊！”

    “你好烦啊！”宁沉然摇着头大叫，“快快快，雇的轿子呢？”

    玉笺左右张望了一下，说：“还不是你非要这么早出来？现在还没到我之前定的时辰呢。”

    “他们就不能早点吗？”宁沉然撇嘴道，“那怎么办？要是在这里呆久了，被丹鹤她们几个发现了，肯定免不了闹一场。”

    玉笺闻言也有点担心，余光一瞥，惊喜道：“小姐！轿子来了！”

    之间几个轿夫抬了一辆靛青色的小轿从巷口转了进来，停在了她们面前，宁沉然立刻麻利的钻了进去，口里招呼着：“玉笺，快点，你也上来跟我坐。”

    结果却没得到回应，宁沉然心下奇怪，掀开轿帘一看，玉笺已经跪在了地上，深埋着头，一副瑟缩的模样。一转头，宁沉然就看见了她那日理万机的丞相爹不知什么时候也从小后门里出来了，正背着手看着她，身边跟着眼观鼻鼻观心的宁忠。

    这时一个轿夫上前解释道：“大人，小的们也不知道这位小姐怎么直接就钻进来了，我们正等着大人您呢。”

    原来是宁淮如的轿子。宁沉然真是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心里呐喊着真是倒霉透了！

    宁沉然撩开帘子钻了出来，站到玉笺前面，想了想，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

    没想到的是宁淮如没有质询她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只是淡淡地对玉笺道：“天晚了，服侍你小姐回屋。”

    玉笺忙不迭地点头应了，宁沉然木着脸看着宁淮如上了轿子。宁忠目送宁淮如的轿子走远后便将目光投向了宁沉然，他双手抱了抱拳，还未开口，宁沉然便已迅速的转身进了门，玉笺慌慌张张地追上去。

    宁沉然回小院后气闷了一晚上，玉笺跟她说话也爱答不理的，饭也没吃两口，弄得丹鹤几个很是不解，又怕哪里开罪了这位小祖宗，便只能默默地避到一边不去触她的霉头。

    第二天一早李顺便来跟玉笺说：“三公子来了。”

    玉笺去喊还睡的酣熟的宁沉然：“……三公子来了，没说什么事。”

    宁沉然烦躁的拍了拍被子，皱着眉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玉笺也不敢吵她，等她自己抬了手才帮她更衣。待宁沉然收拾完毕——完全谈不上打扮——宁皓然已在一楼前厅里品了半盏茶。

    这画面倒是与前几日宁胭然来时相似，只是两人确是完全不同，宁胭然总是一副清高疏淡的样子，宁皓然见了她却手忙脚乱的站起来，红着耳朵腼腆地问：“五妹妹起来了？可是我吵着你了？”

    “嗯。”宁沉然不咸不淡的应了。

    玉笺在一旁拼命地使眼色，丹鹤几人站在一边也觉得很是尴尬。换做是宁灿然，此时早已拂袖而去了，亏得是一向温润的宁皓然，听见这话也只是不好意思的微微一笑，然后温和地问道：“五妹妹可想好了要去哪玩？”

    宁沉然一怔，一时间没太明白他的意思。

    宁皓然见她这幅样子也有些奇怪，疑道：“不是妹妹和爹说要出去转转吗？我已将都让人备下了。”

    宁沉然了然，又有些摸不透宁淮如的用意，还没等她承认，玉笺已经抢先开了口：“是呀，是呀，昨天小姐碰见老爷，跟他说了，没想到今日老爷就喊了三公子来了。”

    她的话一说完，厅中侯在一边的丹鹤几人不免心思百转，又暗暗掂量起这位五小姐的分量来。

    宁皓然听了玉笺的话却皱起了眉，略带歉意地说：“看来是我唐突了，应当提前说一声好叫五妹妹提前有个准备才是。”

    宁沉然却笑了笑，说：“我可没那么多讲究，既然三哥今天来了，那咱们就直接出门吧，正好出去吃个早饭。”

    直到出了门，宁皓然心里还是感觉怪怪的。家风使然，宁家几兄妹，当然，除了宁沉然之外，关系都还亲厚和睦，不似其余豪门贵府中的勾心斗角，宁皓然甚至是为人清冷的宁卓然甚至也陪着两个妹妹出门玩过，但每次不说是前呼后拥。那也是人手齐全事事完备，就这样也算是各家小姐中低调收敛的。而宁沉然，竟然只带了一个婢女并一个小厮，什么也没准备，就抬脚出门了，这实在是让宁皓然很是吃惊了一会。

    今日天气倒是好，路上没有积雪，风也不大，是个适合出门的好日子。

    宁皓然坐在一匹马上慢悠悠的跟在宁沉然的轿子边，看似潇洒不已，其实紧紧抓着缰绳不敢放手——实在是骑术有限。

    宁沉然扒在轿子的小窗边，看着他的样子不觉有些好笑，忽然眉头一皱，陷入了沉思。

    玉笺一直跟在轿边，见状立刻上前询问道：“小姐可是觉得轿子太颠了？我叫轿夫稳一点。”

    “没有。”宁沉然摇摇头，“我只是在想事情。”

    玉笺知道她最近一直在思量离开盛京的事情，便识趣地闭上嘴不再打搅她。

    宁沉然又深深地看了宁皓然一眼，放下了帘子。

    如果离开，再也不会有哥哥带她出去玩了吧。

    轿子在盛京点心首屈一指的五福斋前落地，宁皓然翻身下马，立刻有机灵的小二殷勤地上前招呼，“公子小姐，可是订了雅间？”

    宁皓然微微一笑，“临时起意，便没来得及订雅间。”

    那小二却迟疑道：“可不巧，今日所有雅间都已经订出去了。”

    宁皓然便有些为难，回头去看宁沉然，后者只道：“无所谓。”

    那小二也是个有眼色的，立刻笑道：“平时老坐在雅间里，这偶尔在大堂里试试，也别有一番滋味。”说着躬身引着二人进去了。

    五福斋不愧是声名在外，一楼早已人满，宁沉然一行便上了二楼，她正想说找个临街的桌子，就有一个小厮朝他们走了过来，对着宁皓然行了个礼，道：“皓公子早，我家公子和小姐正在那边雅间里，想请公子一行挪步一叙。”

    宁皓然笑了，“没想到百望也这么早出门来玩，五妹妹，正好过去见见，百望也是你们书院的学生呢。”

    宁沉然和玉笺对视一眼，说：“在书院里也曾碰过面。”

    宁皓然微讶，显然是没想到谨习书院对男女大防如此放松，不过还是很快反应过来，笑道：“那更好了。”

    一推开雅间的门，就看见一对男女坐在桌边用餐，身后站了两个小厮和两个婢女。

    穿暗紫色锦袍的年轻公子先站了起来，笑着打了声招呼：“皓然。”

    这名少年大约十六七岁的模样，生了一副唇红齿白的俊秀面孔，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微带些笑意时便有波光流动，让人看了不免心生亲近之意。不过他年纪虽小，但举手投足间已足见其老成做派，一看就是家教甚严的名门贵胄。

    看到宁皓然身后的宁沉然时，他明显愣了一愣，随即道：“虽是同窗，却没想到你是宁家的姑娘。”

    宁沉然笑了一下，“闻人公子。”

    闻人百望的面色略有奇怪，宁皓然正要问他有何不妥之处，这时一旁的水绿色衣衫的女子站了起来，笑着说了句：“这位也是三公子的妹妹吗？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宁沉然这时才注意到，这名女子竟和闻人百望长得一模一样，同样一副面孔，放在闻人百望身上只让人觉得是个秀气的少年，放在这少女身上也毫不违和，若是抛去发式和服装，恐怕很难分辨。

    见她打量自己，那少女爽朗一笑，率先道：“我叫闻人桑青，是百望的姐姐，我们俩是孪生子，你叫什么名字？”

    还没等宁沉然回答，闻人百望就已经开口了：“沉然妹妹不要管她，小妹自幼顽劣，有些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宁沉然噎了一下，被那“沉然妹妹”四个字很是酸了一把，看了闻人百望一眼，心道：小子，在书院你可不是这样叫我的。

    宁沉然也没在意他们的兄妹/姐弟之争，只是简洁明了的回答道：“我叫宁沉然。”

    她甫一说完闻人桑青便拉住了她的手，说：“你不必理那臭小子，你就叫我青青姐姐吧。”说着便拉着她坐到了自己边上，身后的婢女立刻添上一副碗筷。

    宁皓然也跟着落座，又添了几分吃食，着人叫小二去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