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明殿里，十几位太医进进出出，深色肃穆。

    半个时辰前，皇上抱着苏娘娘冲进寝殿，召集所有的太医，留下一句：“她若有事，我让你们全家陪葬！”令在场的太医不由得心头一紧。再看到苏娘娘的伤势时，诸位太医眉头紧锁，可能这次，真的小命不保了。

    秦子宣接到密报，那刺客不是别人，正是王将军的女儿王烟之，其实很好理解，苏粟死了，谁才能阻挡临安第一才女的王烟之登上后位？好！真是好！王烟之！

    这边资历最老的李太医颤颤巍巍跪到陛下面前。

    “她怎么样了？”

    “回陛下，苏娘娘一箭穿心，现在还留有最后一口气，只怕微尘也回天乏术了。”

    “混账！”伴随而来的还有摔碎的花瓶。

    “微臣斗胆，请陛下去见娘娘最后一面吧。”

    最后一面？秦子宣胸口像被戳了一个大洞。苏粟要死了？秦子宣捂住胸口，痛死了！可是，他怎么办？没有苏粟，他怎么办？早知如此，为何不送她回家？至少，她还安好。

    回家？他记得苏粟说过，她的家乡，医术发达，就算被刀剑穿过身体也能救活。

    他拿起释空大师给的锦囊，往苏粟的方向奔去。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苏粟，贴在她耳边：“苏苏，别怕啊，我这就送你回家。”

    他把锦囊里的东西一一摆在苏粟周围，他看着她紧锁的眉头，因为疼痛而无意识握紧的双拳，心疼地为她擦去额上的汗水，在那打结的眉头上轻轻一吻，然后是眼睛，鼻头，双颊，最后，印上那没有血色的嘴唇，撬开，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气息都融进里面。

    苏苏，其实我是想过的，就算是死，也要要你死在我身边，可我终究还是舍不得，舍不得你死去。

    她将最后一块玉石放进苏粟口中，眼睛却没有离开她的脸，他要将她的一切都牢牢刻在心里，但愿来世再见，还要与她一起。

    天空中一道蓝光闪过，他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苏粟已消失不见，连根头发都没留给他。

    秦子宣闭上眼睛，一滴眼泪划过，随即是源源不断的热泪，他捂住脸：“苏苏…苏苏……我的…苏苏”

    他的苏苏，怕是此生都无缘再见了！所以我的苏苏，你要好好的！

    天降异象，宫人门不由自主的朝承安殿聚来，赢千害怕皇上有危险，可走到门口时，他看见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的皇上，和不知去哪的苏娘娘，听到陛下不断的呼唤着“苏苏”，赢千没有进殿。

    那天后，大家都说，苏娘娘是天上下凡来体验人生百态的仙子，她死的那天，观音菩萨降下一道蓝光，带走了苏娘娘的仙身，苏娘娘回到天上保佑咱们大齐百姓和陛下啦！陛下追封苏娘娘为齐圣皇后，并宣布，此生再不立后！百姓们也纷纷拍手叫好，甚至还有人要专门为齐圣皇后建立祠堂。

    苏粟走后第七日，王将军之女王烟之被收入大牢，罪名是刺杀皇后，百姓哗然。

    王祖淄，这位铁血将军当堂质问陛下，仗着自己开国功臣，盛气凌人，要陛下拿出证据。

    证据嘛，当然没有，王烟之做的滴水不漏，什么证据都找不到，但，那又如何？你当真以为能拿朕如何？

    王烟之被关进后第三日就被放了出去，有人说，王烟之的父亲王祖淄将军威胁皇上，他手握十万大军，造反轻而易举；有人说，王烟之是妖女，早就嫉妒皇后娘娘与皇上伉俪情深，一心想插一脚，可皇上对皇后情深不减，王烟之怒火中烧，杀掉皇后娘娘；还有人说，皇上和王将军私下达成了某种交易，换得王烟之一命。

    不管是哪一种流言，全都指向王烟之杀掉了齐圣皇后。于是，这个有着临安第一才女的妙龄女子，就这样，声名狼籍。

    一个月后，又有消息传出，说王将军拿兵权威胁皇上，要立王烟之为后。有人质疑消息的真实性，一名小宫女窃窃道：“我说最近宫中怎么到处都是挂着红灯笼呢，原来有喜事啊！”这话毋庸置疑的又被传了出去。

    “真的真的，我妹子在宫中做绣女，现在都在赶制皇上的喜衣呢！”

    消息越传越疯，大街小巷都在讨论王烟之要做皇后啦，只是没有一个语气是祝福的！

    直到宫里喜洋洋的灯笼一直挂到皇城门口，宫门口的一条街都张灯结彩，百姓们这才醒悟，宫里真的要办喜事了呀！这架势，就是要立后啊！于是百姓们愤怒了！那个杀了他们仙女娘娘的妖女，要做皇后？若不是王将军相逼，皇上会愿意？

    王烟之很惶恐，城里的流言她不是不知道，可是她没有办法阻止。

    她确实杀了苏粟，她嫉妒苏粟嫉妒的发疯，这是事实！她想要皇后，想要那个人的宠爱，她在金陵城看到秦子宣的第一眼就爱上了，可他眼里所有的柔情蜜意却不是给她，他甚至，看都不看她！

    她费尽心机想站在那个男人身边，甚至不惜说服爹爹为他出兵，却都没换来他看她一眼！她想，只要当上皇后，只要她是皇后，他一定能看见她，给她最想要的满眼宠溺，可苏粟竟然离开了！她不屑一顾的正是她拼命追求的，她感到耻辱，即便如此，那个男人的眼神还是追随着她！

    于是有了那一箭穿心，他终于看她了！不再是漠然的、疏离的，没有感情的一瞥，而是恨之入骨！却也同样令她心驰神往！恨她吧！总比忘却要好，总比他不知道生命中有这么一个人要好。

    这天，皇上突然传旨说要召见她。她早早就起床梳洗打扮，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他到底喜欢苏粟哪一点？没她有才，没她美貌，还老爱说一堆怪话。侍女给她拿来一件大红的外衣，多美的颜色啊！把她衬的肤白如雪，再看到那红色的轿子时，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但想到刚刚陛下派人来传话，说宫中最近颇为冷清，要她不要穿太素，便也没有多想。

    宫门前这条大道，她无数次幻想过他站在另一头迎娶她，牵起她的手。

    “砰！”

    王烟之的轿子被撞翻。愤怒的百姓们瞬间跳起，他们听说，陛下要在今日迎娶王烟之，立她为后，他们绝不允许！立一个妖女为后！他们在此等候数个时辰，果然看到一顶大红的轿子走过，其实他们在看仔细点就会发现，哪有刻着罗刹的喜轿啊！

    轿子倒下的那一刻，王烟之终于意识到，秦子宣！一切都是他！她杀了他挚爱，他怎会让她好过！他以为他怎么也不会动王家，哪怕仗着兵权，所以她才有持无恐，可她只看到秦子宣面对苏粟时的宠溺和柔情，却忘了秦子宣本就是狠辣绝情之人，别人，与他何关？否则，他是如何厮杀出一条通往龙椅的血路！

    王烟之被凌虐致死。

    秦子宣烧掉密报。苏苏你要是在这，肯定会把我狠狠骂一顿吧，你最讨厌侮辱女子之人了，你在那边好不好？有没有救活你？还疼不疼？

    王烟之一死，王祖淄立刻带着他的十万大军直逼皇城，刚到皇城脚下，他却被自己的十万大军生擒，秦子宣看在他开国有功的份上，赐他毒酒一杯。王祖淄看着他的副将—严怀吉，捧着兵符，恭恭敬敬地交给秦子宣，终究，还是小看了他！随即，一饮而下！

    秦子宣即位后第二年，赢千把陛下从子苏堂背会他寝殿，那里是百姓们供奉苏娘娘的地方，也是陛下流连之地，只因为那做苏娘娘的雕像，和本人有着八分像。

    他们的皇帝陛下，没事就爱坐在苏粟面前发呆，时而傻笑，时而对她说起这几日发生的趣事。

    百姓们早就见怪不怪，只能唏嘘，想起一年前那场立后大典。

    王家铲除后，宫里的大红灯笼没有撤，陛下的喜衣也在赶制。

    秦子宣想起，他好像从未给过苏粟一场婚礼，虽然上次她没同意嫁给他，但没关系，你都不在了，算是满足我也好。于是有了那一场一个人的婚礼，百姓们算是彻底见识到陛下对皇后的情深似海！

    赢千替陛下拉上床帘，他随着苏粟和秦子宣一路走来，苏粟的来历他是知道一点的。当初还在打仗时，苏粟曾笑他，一个护卫当的跟老妈子似的，他觉得，去了另一个世界的苏粟好像带走了陛下的灵魂。

    赢千走后，秦子宣睁开眼睛，多久了呢？一闭上眼，全是她，醒来的那种空虚感，他再无力承受！

    苏苏，你活着吗？过的好吗？为何……为何不来看看我？百姓们都在说，如今国泰民安，歌舞升平，都是齐圣皇后庇佑，可你，在哪？

    清晨，释空大师迎来了一位贵客。

    “陛下若是想问苏娘娘，老衲可以告诉陛下，娘娘很好。”

    秦子宣松口气，那就好。

    “大师，我想看看她……”秦子宣没有抱着多大希望，他只是简单的，想将心事宣泄宣泄。

    释空大师却沉默了。

    “陛下可还记得，一年前，老衲问陛下的那个问题？”

    记得，当然记得，一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念苏粟，早知今日，他宁愿不争这位子。

    释空大师了然，拿出一袋牛皮纸，小心翼翼打开。

    “陛下可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