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昨天还是客人，今天已经是半个工作人员。乔薇坐在院长的办公桌对面, 翻着厚厚的一打资料。这些都是实验室上报政.府的官方文件, 针对的是实验室的研究内容, 上面写他们在研究一种激发细胞活性的药物, 目的是实现坏死肌肉的快速恢复。乔薇翻了几页, 就没有兴趣再看下去了。

    她皱着眉：“关于岛上病毒的资料呢？”

    院长透过镜片看向她，因为反光，乔薇不能分辨他的眼神。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 慢吞吞站了起来。他的精神在一夜之间衰老得异常的明显。以至于乔薇忍不住问他：“你怎么了？”

    院长指着那沓资料, 但他没有明确地拿手指来指向，他挥动着整只手掌。

    “这很重要……很重要……因为……”

    “啪嗒。”办公室的大门从外面被推开, 院长的声音戛然停止。

    他的助理半个身子探了进来：“今天要把c实验室的设备也打包吗？”

    院长推了推眼镜，这下没有反光，是他拿手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乔薇只能从他面部肌肉的耸动, 来判断他究竟有什么样的情绪波动。然而那就和他面上深深浅浅的皱纹一般, 让人摸不着头绪。

    院长摇了摇头。

    “再等等。”

    助理无意间打断了乔薇与院长的谈话，等到办公室里再是他们两个人的时候, 乔薇后知后觉自己失去了一个很好的机会。院长连说了两个“很重要”, 那便一定是重要的事，但错过了那个时机，她就再也听不到了。

    “这是疾病爆发以前研究所的项目, 你先看着吧。关于病毒, 我们也没有多少资料。”

    院长从抽屉里掏出一只文件袋, 递给了乔薇。

    比起先前接近半米的资料, 这份可以说是简单到极点。实验室的检测数据几乎占了全部，仔细翻看，根本都还没有找到病毒的致病机理。院长所说的类似流感的传播机制，在材料中并没有数据支持。乔薇不清楚这项类流感疾病的临床症状，接手这份材料以后，她才知道，原来研究所对此都不甚了解。为了隐瞒疫情，直接导致了研究滞后。

    就凭这样，怎么可能与未知的病毒战斗成功？

    乔薇抖着手，忍住自己胸口上涌的怒气。

    院长究竟在想什么？他居然用这么不专业的态度来对抗致死率极高的病毒？为什么不向外界求援？他究竟是想要掩藏什么？

    乔薇想到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她颤着声，“院长，如果轮渡不能恢复，而我们也没有找到解救大家的方法……”

    院长背过身，落地窗因此清晰地映出了他的面容。在她提出绝望的假设之后，她分明在他嘴角捕捉到一闪而逝的笑意。是无可奈何，还是……嘲讽？

    不管他是怎么想的，这场风暴都帮助了他。

    而乔薇也意识到，在这个岛上，她是在孤军奋战。

    除非她是个人英雄主义电影的主人公，否则真是没有胜算的。

    乔薇本来计划这一天都待在实验室，可她只是翻看这些资料，就已经坐不住了。

    接下来，乔薇问清了岛上的防疫工作，并且从院长的语焉不详，再次确认了岛民们都是病毒感染者的事实。她从桌上拿起文件袋，又拿起最上面的文件盒，向院长鞠了个躬，“我有点不太舒服，拿这些资料回去看，可以吗？”

    这只是借口罢了。她真正想做的，是补上一开始就漏掉的那一环。她至少得把这个疾病的临床反应搞明白，这样才好判断，岛民中有没有幸存者。该做的分析，实验室基本都做了，实验室之前“偷”用了尸体，因此也有人体.组.织的切片分析，只不过这一部分的结果还没有出来。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乔薇去找候客厅的苏沐。一个小时的时间，后者已经睡得东倒西歪。乔薇将倒下的苏沐扶起来，犹豫着要不要喊醒她，就看苏沐跟抖毛甩水珠的小狗似的，打了几个寒颤，腾一下就将眼睛睁开了。

    她的一双眼虽然睁得大大的，但乔薇知道她其实并不清醒。伸出两只手指在苏沐眼前晃了晃，乔薇问她：“这是几？”

    苏沐一下抱住乔薇，身子还在哆嗦。

    她小声说：“我刚刚做了个噩梦。”

    刚刚她居然梦到……乔薇死了。

    不止是乔薇，还有很多人都死了。

    乔薇担忧地看着她，苏沐就努力地把注意力都放到乔薇身上。有薇薇在她身边，她可不能害怕。

    不过，不害怕的话，她就得生气啊！怎么每次小儿科的原著，一到穿进来就是动真格的？明明是基于小说世界的衍生世界，怎么弄得好像小说本身才是对事实的歪曲？

    乔薇被苏沐盯得坐立难安，就听见她问：

    “你会看言情小说吗？就是那种……恋爱为主的小说。”

    四目相对……乔薇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耳根会发红。

    苏沐问了那样奇怪的问题，又那样奇怪地盯着她瞧，真是不能再奇怪了。

    苏沐看乔薇，是完全不知羞的，反过来乔薇在审视她，她就开始不好意思了。为了显得自己是个一丝不苟的正经人，苏沐赶紧就自己刚刚的想法向乔薇请教：“你觉得会有作者刻意地将一个惨烈的故事，写成甜文吗？甜文……甜文就是……就是……”

    一边问，一边在后悔。苏沐头上都快冒烟了。

    乔薇点了头。

    苏沐有些不敢相信：“你听懂了？”

    这下轮到乔薇犯糊涂：苏沐说的又不是什么专业知识，需要研读材料才能理解，为什么就觉得她听不懂呢？

    乔薇说：“你是说畅销书架上那些言情小说？为了迎合市场的需要，也许那个作家真正想写的会是个截然相反的故事。”

    苏沐本来还不敢确信，被乔薇认可以后就觉得自己应该是猜对了。

    她穿越的并不是小说世界，而应该是小说的雏形。

    苏沐埋头思考，乔薇同样在困惑。

    为什么噩梦会引发出苏沐对作家和作品的探讨……

    乔薇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太久，她很快搭住苏沐的肩膀。

    “我需要你的帮忙。”

    她决定逐门逐户去拜访那些病人，问清楚前期后期的症状。光靠她一个人，并不能完成。倒不是说要跑多少户人家，是在亲和力这一面，她没有自信。

    三人中，厉航是唯一能说会道的，乔薇不知道为什么会本能地避开这个选择。

    还没有说清楚自己要托付苏沐什么，苏沐就向她露出了笑眼。

    好呀。苏沐都没有说那两个字。

    乔薇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全心的信任她、关怀她。

    在遇到苏沐以前，乔薇以为自己并不爱与人亲近。她才发现，原来可以有那样舒适的交往。

    那一个人并不会觉得她过分冷淡。不会托着天平，向她索要情感。

    她以为自己并不会拥有正常人的多情，直到现在——

    它从她的心房满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