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胛处同样的位置,在七年前宇文钰卿曾为保护沐清城而挡下刺客的长剑留下的伤口。此时此刻,却是曾经拼了命要保护的那个人拉开了弓箭,那精准的箭羽无情的朝着他袭来。
肩胛上的伤口很疼,心中的裂痕却是更疼。宇文钰卿大笑着,笑的眼圈通红。倾盆大雨极力的砸在了他俊逸的容颜上,他半跪在地上却是没力气抬起头去看着城墙上的那个人。
耳边忽然响起了于落雁曾经对于他的诅咒。
——我诅咒你们,今生今世,你们之间注定只能活一人!注定阴阳两相隔!
其实不需要她的诅咒,他与沐清城这辈子也本就是孽缘,经历过那么多的挫折却终究不可能走到一起,更是到了互相残杀的地步……
城楼之上的沐清城听见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笑声心中一颤,猛地向后退了一步,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陛下!”周围的人吓了一跳,立马围了上来。
沐清城摆了摆手,轻轻抹去了嘴边的鲜血,手臂支撑在城墙边依旧直直的看着下方的那个人。
而那个人却不再抬起头来,看不见她苍白虚弱的面庞,也看不见她嘴角的血,更是看不见她眸光之中的痛心。
战场上突然发生了变化。四方自远处突然传来了雄雄的马蹄声,地上的泥泞被渐的到处都是,顾皓轩一怔。看着那最前方的杨宋与王五,顾皓轩不敢相信沐清城早就是准备好的。
今日南营的人一个都走不掉,她调集了所有的兵力来对抗宇文钰卿,对这一场战役当真是胜券在握。
他回过头看向半跪在地上的宇文钰卿,肩胛上的伤口颇深,鲜血浸染了他盔甲内的衣服,脸色惨白的很。
“她早已不再是你当初爱着的沐清城了。”顾皓轩沉声道。
宇文钰卿咧开嘴勉强一笑,“是阿,她早已不是……”
战场上的厮杀立时停止了下来,宇文钰卿被抓了起来,而那些南营的士兵被整理起来关回南营,时时刻刻都有重兵把守着。
次日朝堂之上,宇文钰卿被当面会审,褪去了铠甲的他在天牢被关押一晚显得十分狼狈,伤口也已被处理过。
沐清城在上朝之前,大宫女替他点上了些妆,显得不是那么憔悴。她目光如炬的看着下方。
“宇文钰卿,你可知罪?”
“知不知罪又如何。”宇文钰卿笑道:“我不觉得我做错了,像你这等昏庸的女帝纵使今日我不讨伐,明日也会有其他人来讨伐。”
“你大胆!”大太监喝道。沐清城摆了摆手示意他闭嘴。
沐清城道:“这不需要你来担心,这个位置朕定会做的十分稳固。而你却实在是不自量力,纵使你带走再多的兵力又如何,这一仗。你必输。”
“是阿,我必输。”宇文钰卿苦笑着,随即眸光又变得锋利,“对于你,我一直都是输。”
沐清城一怔,点上朱砂的唇颤了颤。别开了视线,她示意大太监读圣旨。
大太监上前一步,将手中明黄色的圣旨展了开,尖锐的声音念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镇国大将军宇文钰卿大逆不道,举兵逆反,意图篡位谋权,天地同株。朕深感痛心,本理应灭九族,但朕念及登基之时宇文钰卿功劳颇大,且造成的后果并非十分严重,故而免除其连带责任,但其本人罪不容恕,故而命宇文钰卿革除官职,斩立决!钦此!”
放下了圣旨,大太监道:“宇文钰卿,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朝堂之上一片鸦雀无声,就在这寂静间。宇文钰卿笑了出来,众人一怔。
宇文钰卿大笑完,他眸光之中满是恨意,像一把吧利剑一样发出重重的刺痛的沐清城的心。
他一字一顿,十分清晰的道:“沐清城,我宇文钰卿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爱上你,若能从头开始,我一定不会再爱上你!”
如今风若离不在了,宇文慕不在了,这跟灭了他满门又有何区别?
也罢,不就是一条命吗,活了这三十多年他也累了,倒不如一了百了到下面再看沐清城是如何坐稳这皇位!
沐清城身子一紧,又随即松开,看着他那充满恨的眼神与话语,她到觉得舒心了不少。
宇文钰卿于两日后被斩首,退朝了宇文钰卿被押至天牢,曾几何时那风光无比的镇国大将军沦落到了阶下囚的地步,这令全国上下无不唏嘘。
离开金銮殿,沐清城终是忍不住靠在了一边的墙上,猛地咳了起来,手帕捂着嘴巴都尽是占满了鲜红的血液。
她不想在宇文钰卿面前透露着她如今的虚弱,不想让任何一个人同情,所以她拼命的克制住,克制住那病痛。
“干娘。”沐清城刚回寝宫,宇文慕红着一双眼便跑了过来。
“慕儿,怎么了?”沐清城轻轻的抚摸着他那滑嫩的笑脸,“怎么哭成这幅模样,是谁欺负你了吗?”
宇文慕摇摇头,道:“干娘。慕儿听说你下旨要杀了爹爹,是不是真的。”
沐清城一顿,原来宇文慕是听见了消息,故而才哭成这个样子。“慕儿,你相信干娘吗?”
宇文慕点头,“相信。”
“慕儿若是相信干娘,就不要再问这个问题。干娘曾经答应过你的事,决不食言。”
宇文慕知道,沐清城指的是将宇文钰卿还给他。
此刻宇文慕是十分相信沐清城的,所以当外面的消息传的再盛,宇文慕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宋茹月一身华丽嫁衣坐在百花宫中,铜镜里的那人尽是面无表情。
“皇上驾到——”大太监的声音尖锐高亢,宋茹月顿了顿,便起身。
冲着沐清城行了个礼,“臣妹参见陛下。”
“平身吧。”沐清城道:“今日你便要前往金国和亲,朕是来送你的。”
宋茹月皮笑肉不笑,“臣妹谢过皇姐。”
宋茹月重新坐回了铜镜前,沐清城接过梳子,女子出嫁前理应是长辈来替她梳头绾发,而宋茹月的生母在前几年已经去世,沐清城如今身为帝王,自然是可以代替这一职责。
想起当年她要嫁给宇文钰卿之时,皇贵妃给她绾发的画面,历历在目仿佛像是昨日刚发生过的事。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沐清城一丝不苟的替宋茹月梳着发,而宋茹月却觉得此刻凳子上像是生了钉子一样,难受至极。
“朕知道你现在很恨朕。”沐清城突然道:“但是朕不在意,终有一天你们会明白,朕这般做是有原因的。”
宋茹月冷哼一声,“原因?臣妹当真是很好奇,到底是什么原因可以使得你囚禁父皇,抢夺三哥的皇位并且杀了自己最爱的人,还私自替臣妹定了终身大事前往金国和亲!。”
沐清城怔了怔,却依旧是面无表情,“当然是很重要的原因,其实金国太子也不失为一个很好的夫君选择。”
宋茹月是自然没见过金国太子,可道听途说金国太子比她年纪大了一岁,至今还是没有正室。这样的男人会正常吗?
绾发完毕,宋茹月起身转过身子冷冷的看着沐清城,“不管你有天大的原因,这辈子我都不会再原谅你!”
眉头紧了紧,随即沐清城又一脸无谓的笑了出来,“那又如何。”
“你……”宋茹月哑然,深呼了一口气,“你当真是无药可救!”
“谢谢夸奖。”沐清城淡淡的道:“吉时已到,你可以走了。”
喜婆立时替宋茹月盖上了盖头,红色的盖楼落下的那一刻,沐清城清楚的瞧见,宋茹月看着她的眼神是充满恨意的。
这也算是两人的最后一面,却是以这种方式落幕。沐清城闭了闭眼,心中一块石头终是落下。
同一时间,顾皓轩来到了天牢,带着两坛酒与一些小菜来到了天牢中。
“毕竟你我曾经兄弟一场。”顾皓轩沉声道:“后日你将被斩首,故而此刻,咱们再最后喝一顿吧。”
宇文钰卿接过了酒,两人没有用完,而是直接灌进嘴巴里。
还记得曾经的宇文钰卿在别人面前一直高冷的如谪仙人般,只有在顾皓轩的面前才会卸下那一身的伪装肆意妄为。
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使得那一队情同手足的兄弟变成了如今这幅模样,是命运吗?应该是吧。
“关于你的父亲……”宇文钰卿解释道:“顾丞相是效忠于太上皇,而历朝历代的皇帝上位之时都会排除异己,我之所以提出让你父亲告老还乡的谏言,是因为我怕宋江淮会对他下手。而他一下手,其结果必定会比告老还乡还要惨,所以我便提前下手,让你父亲回乡安度晚年,之后我也派了许多暗卫保护你父亲的安危,只是顾丞相不知道罢了。而萧远,他表面上是效忠宋江淮,可这么多年他却是一直替我做事。”
顾皓轩一顿,拧了拧眉随后道:“现在说这些没什么意思了。”
“是没意思,但该解释的还是得解释一番。”宇文钰卿道:“我从未想过要害我的兄弟。”
双手紧了紧,顾皓轩眼眶通红:“可我却将你害成这番。”
宇文钰卿摇了摇头,“不是你害的,是命运。”
又猛地灌了一口酒,宇文钰卿道:“我走了后,你一定要好好照顾清城,”
心中一酸,顾皓轩苦笑,怕是再也没了那个机会了。但他却依旧道:“一定会……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
宇文钰卿释然的一笑,与他再度碰杯,两人放下了之前所有的怨恨,痛痛快快喝了这最后一顿酒……
深夜,沐清城独自一人坐在御书房中良久,透过窗户看着外面黑暗的天空不带着一丝星辰的光亮。蓦了许久,他命人将君华召来。
君华很快来到,两人面对面的坐在这御书房中,沐清城道:“说吧,你为何隐藏宋疏影的身份而让我顶着这一切的祸端。”
之前的她一直心中带着过往那些伤痛的怨恨而倔强着不肯听原因,如今她也是想开了,自己都快离开这个时代,快离开这痛苦的源泉了,不该再留下些遗憾。
所以她坐在这御书房内良久,终是让人将君华找来,想听一听那些原因。
君华对于沐清城终于肯听他说原因而感到欣慰。
“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我与你说过我重活一世。”
君华与顾皓轩身为沐清城最信得过的人,在私下谈话之时通常是使用平称。
“记得。”沐清城道。
“我重活一世的原因其实是为了疏影。”深呼了一口气,君华道:“上一世的疏影因贪玩跑出了宫,途中遇见了正在被追杀的我。”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甜蜜的往事,君华嘴角不禁勾了起来,“那时的我因会看些星相,便利用这点到底赚取别人钱财,一来二去名声也自然大了起来,故而引来了些不必要的麻烦。在一次被追杀的途中我遇到了疏影,她也是独自一人偷偷跑出了宫,便将我藏在了她住的客栈里。”
“她替我打发走了那些追杀我的人,而我受了伤她又细心的照料我。不怕你嘲笑我,有时候爱情来的就是这么快,她的善良细心吸引了我,我不自觉的爱上了她。我们每日都相处在一起,更有的时候我鼓起了勇气乔装一番便陪着她一起逛街玩耍,我与她在那段时间相处的很愉快。”君华道:“可是我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是公主,是那个身份与我有天壤之别的公主。也是直到离别之时,她才告诉我,其实她也很喜欢我。我们约定一年后她满十六岁可以出宫之时,我们便在墨城相见并成亲,可是……”
喉咙哽了哽,“我没能等到活生生的宋疏影,等来的却是那坠落山崖的冰凉的尸体。自那以后我便颓废的活着,直到上一世的你到来。与这一世命运的发展一样,你与宇文钰卿从山崖坠落被我发现。当时的我对于你的脸很是惊讶,我不敢置信这世上竟然有张的一模一样的人,还顶替宋疏影坐上了公主之位……”
“所以我千方百计的想要接近你,到了京城之时,我在陇山镇找到一处地方歇脚,而你再次被人追杀落崖……”君华道:“后来的事情你全部都知道了,我知道你不是宋疏影,可因为你这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我便一直在你身边帮助着你,直到你离开这个时代。”
说到这,沐清城的手不自觉的紧了紧。“继续说。”
“你离开后,我唯一的精神支柱也没了。本以为每日看着你那张与宋疏影一模一样的脸我能骗自己疏影还活着,还没有离开我。可是……你的离开使我连骗自己都再没了办法,故而我回到了墨城,在疏影死的那个悬崖跳了下去。再次醒来后,我发现我回到了与疏影相遇前的时候,我知道我重活了,故而便隐居起来,到了时机后我便将疏影救了下来,告诉她那一切,让她隐居下来。”
“至于你,纵使疏影没有被我救活你也是一样的命运。”君华道:“我会帮你一方面是上天早已注定好,另一方面便是替疏影还债,若是疏影伤好回宫的话,那么这一连串的命运都会被打乱,不知道你会去哪会发生什么样的事,而疏影也不会有你这般好的运气能夺过每次的暗杀,也不会有你这般的魄力进军营复仇……”
深呼了一口气,“这便是所有的原因,我本以为可以将疏影的事瞒你到底。却不料被你发现了,这一世发生了许多的偏差,直至如今,我也不知道关于你剩下的这最后四个月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原来是这样。”沐清城轻声道,“这一切都是命,都是命阿。”
闭了闭眼,两行泪自眼角滑落,沐清城起身,“我累了,这剩下的四个月时间太长。后日我便会让它结束。”
君华一怔,也是立刻起身,“清城,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沐清城匆忙丢下了这句话,便大步走了出去。
君华留在原地想着沐清城方才的话,当真是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后日结束,那不就是宇文钰卿被斩首的那一日吗。
结束?她又会如何结束?
君华心中突然有种不好的感觉,他立马走出了御书房!
次日,沐清城来到了乾清宫,自从宋江淮死后。老皇帝得到了太医们悉心的照料,沐清城替他寻来了众多珍贵的药材养着,老皇帝这条命算是吊了回来。
“父皇,儿臣来看望你了。”
“影儿,你来了。”老皇帝半靠在床边道:“近来这外界的世道听闻乱的很,你身为帝王到底是如何想的?”
“儿臣认为这世道乱只是暂时的。”沐清城道:“父皇不必担忧。”
老皇帝闭了闭眼,打心底他还是相信这个女儿。
沐清城道:“父皇,今后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一定要长命百岁,这样儿臣才会放心。”
老皇帝皱了皱眉,“好端端的为何说这样的话。”
“儿臣只是关心父皇罢了。”沐清城垂眸,“儿臣不孝,抢夺了三哥的皇位还将这世道治理的如此之乱,儿臣当真是不孝。”
“影儿,父皇相信你这么做是有原因的。”老皇帝一脸不忍的安慰着。
“父皇。”沐清城哽咽着,“若是有朝一日儿臣做错了事,您还会原谅儿臣吗?”
“自然会原谅。”老皇帝慈爱的道:“你是朕的孩子,朕从小看着你长大,更是在朕无助的时候救朕于水火之中,这么些年你与懿儿受苦了。只可惜朕如今无法再补偿你们……”
听着老皇帝语气之中多是无奈,沐清城心里更加内疚了,“父皇,儿臣想求您一件事。”
“你说。”
“不论将来儿臣犯下了什么天大的错误,您也一定要原谅儿臣,好吗?”
老皇帝应道:“朕答应你。”
顿了顿又道:“影儿,朕听闻你近来身体很是不好,在操劳过时之余一定要多休息,注意自己的身体,知道吗?”
心里酸了酸,沐清城流下了泪水,“儿臣知道。”
贴在了老皇帝的怀中,沐清城拼命忍着眼泪再度流下来,在这个时代多年,她早已将这里当成她的另一个家,而老皇帝与皇贵妃自然就是她的父母,多年前面对皇贵妃的死她已是崩溃不堪,而如今更是要离开这个最疼她最宠她的老皇帝,她更是不舍。
可是转而一想,她离开后宋疏影便会回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代替着她……哦不。不是代替她,而是尽本能的照顾着老皇帝,她心里也会舒服很多。
她霸占了这位置这么久,也骗了老皇帝这么久,这一切的谎言也是时候结束了,只愿当老皇帝与宋懿宸知道这一切的时候可以原谅她。
夜里,君华独自一人来到了天牢,靠着令牌他进入了牢中来到了最里层,关押着宇文钰卿的牢房。
宇文钰卿半靠在墙壁上,透过高高的窗户看着外面皎洁的月光,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宇文钰卿的俊彦上,下巴上尽显青涩的胡渣。
灵敏的耳朵听见了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他动了动身子,手上脚上的铁链随之发出了沉重的响声。
“清城,是你吗?”能这个时候来看望他并且可以进入这牢房的许只有沐清城了吧,经过这么多年的纠葛,也许她是来向自己告一声离别的吧。
外面的脚步停了停,君华沉声道:“让你失望了,我不是清城。”
“君华国师。”宇文钰卿听着声音便猜到了来的人,心中微微有些失落。<ig src=&039;/iage/5631/2486397webp&039; width=&039;900&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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