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 明成化二十年

    应天府尹沉孟季将两只信笺并排放置在案上，目光盯着封缄的官印，虽已读过信上的内容，他思索再叁，依然无计可施。

    难道天意要大明朝覆亡

    眼角餘光外，知府同知顾牧斋正候着，双手同样捧着一封信笺。

    另一封急报。好，屋漏偏逢连夜雨。

    「有何看法，直说无妨。」沉孟季问。

    「大人，」顾牧斋先作一揖，接着说道：「首先，尚书大人要求大人联名上奏，弹劾万贵及其党羽一事。下官愚鲁，不敢苟同。」

    「为何」沉孟季面露不悦，「想他万氏一门，倚仗万贵妃在后宫极尽受宠，而滥权跋扈，无所不用其极。其父身为国丈，身兼太子少保；其弟万贵，统领京师步军营；还有个远亲万安，单凭万贵妃的引荐，竟然由翰林院庶吉士跃升为吏部尚书。传言万家父子每回佞倖出外，总要地方官倾竭府库，科歛民财。若有不从，即遭构陷，如此折辱朝廷大臣，难道不该弹劾」

    「大人可知民间百姓如何嘲讽此事」顾牧斋见沉孟季挑起双眉，迟疑了一下才开口，「能和姓万的沾上点边，就算只会洗鸟也可以当御史。」

    沉孟季重重咳了j声，好掩饰自己险些哭笑不得的窘境。

    官员间有个传闻：万安阁老年近半百，宠ai年轻侍婢时，常y萎以致力不从心。出身安徽的平民倪进贤听闻此事，进献一帖y方，并亲用汤y为万安洗涤下身。据说此y颇有成效，万阁老日日雄起b发，倪进贤本人也受到万安的举荐，成为庶吉士，兼任御史。朝臣们议论纷纷之餘，还在s下讥称倪进贤为「洗鸟御史」。

    自古以来，御史一职皆属清望职的言官，可劝諫皇帝，弹劾贪官。如今这官场，出现了光会洗鸟的御史，和脱k的阁老，受到百姓们日常谈笑议论自是难免，而日后的史官，又会如何将此谬事大书特书

    「既然连民间都风闻万家滥权跋扈，那麼为何不该上諫弹劾」沉孟季问道。

    「依下官看，商大人为官清正，却略嫌迂腐。大人还记得，去年春末，大理寺卿薛永得知万贵纳捐卖官，上书弹劾万氏父子，这奏章才刚送出门，薛永就惨遭锦衣卫逮捕，诬以贪污受贿罪名，斩首示眾。」「大人心中雪亮，即使重臣们联名上书朝廷，只怕奏章还未达天听，已遭有心人拦截。」

    沉孟季怒拍桌案，「都是那群司礼监。」

    当今皇上和先皇一样，宠信宦官。

    叁十六年前，先皇在太监王振的怂恿之下，无视群臣劝阻，御驾亲征，并将兵符j由王振。五十万大军仓促成军，毫无推演，没有后援粮c，受到敌军瓦剌部族袭击便溃不成军，最后先皇在土木堡兵败被俘，险些连京城都失陷。此一役，称为「土木堡之变」，大明朝折损五十万兵马，军火輜重无法计数，一切皆因宦官误国

    而当今皇上，不但不记取教训，宠信太监反倒更胜先皇。登位以来，不早朝，不见大臣，将所有奏章j由司礼监秉笔太监批阅，自己深居宫闈，对天下大事一无所知。而现任的秉笔太监，正是万贵妃的心腹梁芳。

    「商大人若要弹劾万氏党羽，必须静待时机，或可藉天变示警，入宫请示，再将万家的罪状全数面呈皇上，才能先发制人。」

    沉孟季点点头，「近日慧见天田，犯太微。或可以此为由，请求入宫面圣。」

    「是，下官即刻派人回覆商大人，至於另一封」顾牧斋yu言又止，「郑亲王上疏，要皇上早立皇储，并邀朝中大臣们举荐亲王，说他人品贵重，深肖先帝大人，这浑水淌不得啊」

    「我知道，但这皇储争议一日未解，朝臣们都难以置身事外。」沉孟季嘆了口气。

    皇上至今无后，朝野闹得沸沸扬扬。朝野皆知，万贵妃宠冠后宫，然而贵妃比皇上年长二十餘年，现已年过五十，早逾f人生养之龄。若有官员劝皇上为延续皇家血脉着想，雨露均霑。结果总会惹得龙顏大怒，久而久之，无人想捅这马蜂窝。

    而在亲王之间，人人摩拳擦掌，準备奋力一搏。皇上没有皇子，皇位必然落到眾亲王手中，其中势力最强，最得人望的，当属郑王与恭王，两人各自拉拢朝中大臣，已成党争之势。他不愿支持任何一方，只是大多数朝臣不作此想。

    「立亲王为储，眼下确实不可行，然而皇上迟迟无后，国无储君，朝野上下都不得安寧。」沉孟季皱着眉，无解的问题令他烦心。

    「皇上春秋正盛，说不準后宫还能诞育皇子也未可知。」顾牧斋沉y了一会儿，才回道。

    其实两人心知肚明，万贵妃不会让任何嬪妃生下皇嗣。

    沉孟季嘆了一口气，半晌，瞥见顾牧斋手上还拿着信，连忙问道：「还有甚麼消息」

    「淮安府知府急报，又有一批官盐被劫，这回出事的地点在山y县。」

    「山y离金陵不到百里。」沉孟季沉下脸，厉声发令。「立刻加派司役，严加巡查。」

    「下官即刻派人，」顾牧斋躬身一揖，临去前似乎又想起一事，转身说道：「大人，盐梟可能会在城中出没，得提醒小姐多加注意。下官方才似乎看见织造府的马车驶过。」

    「湖衣」想到他的独生ainv，沉孟季竟然失去惯有的沉着。「快叫人去把她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