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想着周轻重对自己的种种折磨,项寻一直没有说话,直到马承修指着一个地洞停下来说:“到了,你自己下去吧。”
项寻向洞里望了望:深不见底,寒气逼人。洞口附近更是寸草不生一片荒芜。
含恨千笃谷 之六
“这是什么地方?”项寻问马承修。
“是周大哥练功的地方。”。
项寻的脸色变了变,“你能不能别总叫他‘周大哥’?”
马承修为难地咧咧嘴,“是师父让叫的,再说不叫‘周大哥’我叫什么呢?”
“叫名字就好,以后跟我一起又没有其他人在的时候就叫他周轻重。”
马承修挠挠头,“好吧。”
项寻跳到洞里,适应了半天才看清情况找到条路。
随着洞穴的深入,项寻觉得越来越冷,到后来等终于走到了一处开阔的空间里,他已经冷得浑身打颤了。
周轻重坐在一个水潭旁正在等他。项寻从周轻重滴着水的发梢看出他一定是刚从水里出来。再看那水中幽深宁静,似乎泛着蓝光,想来这洞里的寒气就是来自那里。光想一想呆在那里面练功的感觉都让人不寒而栗,项寻狠狠打了个寒颤,
“你让我来看你练功吗?”项寻都快忘了怎么跟周轻重好好说话。
周轻重似乎只要项寻活着、不跑、专心练功,对他就再没其它要求。所以他怎么说,什么语气,周轻重从来都不在意。
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周轻重把它丢在项寻的身上,“从今天开始你以练这个为主。”
项寻接住书低头看了一眼,“《洗髓经》?!”他吃惊地喊了出来。
“嗯,焱云教的刀法和剑法主要来自西域,你师父教你的也不是中原武功。《洗髓经》和《易筋经》是达摩祖师留下的,很适合你用来作为以后练习你爹留下那本秘籍的基础内功。”
“可是你怎么会有少林寺的经书?再说据传那两本经不是梵文的吗?”项寻把书翻了翻,“咦?是汉字!”
“当年苗帮跑到中原去跟丐帮争夺‘武林第一大帮’的名号,两帮在嵩山脚下混战,少林寺卷入其中。结果少林护院长老圣善大师和数十名武僧身受重伤。即将不治之际,随苗帮一路同行的你应伯伯救了他们。而后应大哥又留在少林数月,把少林不外传的一些内功跟自己的针灸之术相结合研究出了一套新的针法,最终成书《应氏灸术之少林篇》,并抄写了一份留给少林寺。少林主持圣玄大师为了感谢他就也让人抄了本汉文翻本的《洗髓经》相赠。其实你应伯伯这儿这样得来的功法不少,但经过仔细筛选,我觉得还是这本同根同源的《洗髓经》最适合你。”
项寻拿着经书翻来覆去地折腾,“应伯伯练过吗?还有你,这多少习武之人梦寐以求的功夫,你没兴趣吗?”
“内功这个东西,不是越多越杂越好,得适合自己,能跟自己的外功相辅相成才行。所以对于我跟应大哥这种内外功法已经自成一体的人来说,再厉害的内功秘籍也不过就是废纸一本。”
“你是在告诉我爹给我的秘籍你留着也没用吗?”
“看来你比我想象中的聪明。”
周轻重损人时的面无表情着实气人,项寻本打算相信他的,可听了他的这句话立刻又改了主意,“也许你打算把它给乌满教的人,那天三叔说你是跟他们串通好了的。”
周轻重没接他的话,站起来往地洞的另一个方向走了,“跟我来,我给你找了个练功的地方。”
项寻只好默默跟上。
走了一段距离,项寻又开始渐渐地感觉到热了。
再过一会儿,越来越热,项寻甚至开始想要脱衣服了。
又是一处开阔的空间,又是一潭水。只不过这次的水是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的,同时还有热气萦绕于上。
这还真是个奇妙的地方,相隔咫尺,竟是冰火两重天!项寻好奇地四处张望。
周轻重指指水潭,“这水能把生肉煮到七八分熟,你以后要练到能站在这水里练功。”
“什么?!”项寻瞪眼看着白花花的蒸汽。
“现在不用,你先耐着热在这水边上练就行。”
“为什么?!”
“以后你就知道了。这就开始吧,我回那边去,有什么不懂的喊一声,我听得见。”
又是“以后”。项寻无比郁闷,“你整天憋着那么多事不说,不憋得慌吗?”
“憋死了不正遂你的意?”
项寻始终还是拿周轻重没办法,想想只好再问点儿别的,“那点穴什么的不用练了?”
“练,晚上练。”
“我不用睡觉吗?!”项寻觉得这人越来越不可理喻了。
“少睡点儿也死不了。”
说完周轻重就走了,项寻站在原地看着冒泡儿的水潭恶狠狠地想:早晚找机会把你推进去!
一转眼又是大半年。项寻的身上虽然还是常常青一块紫一块的,但他也发现自己有了一些变化:隔着宣纸,偶尔他也能点裂一两个鸡蛋了。不管多久,即使是站在缸沿儿上睡着不慎掉到地上,他也能在落地前的一刹那及时醒来,并调整落地的姿势把自己会受到的伤害减到最轻。而且,最重要的是,项寻发现练了《洗髓经》之后,他再试谷不平教过他的剑法,很多以前无法一气呵成的招式,他现在都能用的得心应手了。
他今天没来。项寻光着膀子坐在一刻都响个不停的水潭旁,有些心不在焉。
周轻重从来都没跟项寻一起来一起走过,他总是来的比项寻晚,又走得比项寻早。可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形成。而当你意识到它的存在时,却往往是在它发生了改变让人感到不适的时候。
直到项寻离开地洞,周轻重都没有出现。
吃晚饭的时候他也不在。马承修和应若水都没问,看来他们知道是怎么回事。项寻告诉自己沉住气,没有在饭桌上多说什么。
吃完饭,应若水跟应万年收拾被放在院子里风干的药材,项寻帮马承修刷碗。
“嗯……承修。”
“什么?”
“怎么今天只有四个人吃饭?”
“周……轻重出谷了。”
“啊?!”项寻手里的盘子险些掉到地上,“他去干什么?”
“我……我不知道。”马承修目光闪烁,一看就是在遮掩什么。
项寻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视着他不说话。
坚持了一会儿,马承修挺不住了,“嗯……好吧,其实……昨晚师父让我给周轻重拿神香丸过去的时候,我听到他们说……说……其实我也没听太清,就一句,说……焱云教……”
“说什么啊?!”项寻已经急得快要跳起来了。
“在……在料理……你的后事。”
哗啦──项寻手里的盘子终于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含恨千笃谷 之七
应万年正准备回房,项寻忽然出现在他身后叫了声“应伯伯”。
“有事想问我吧?”把项寻让进屋,应万年关好门后转回身来。
“我失踪了这么久,江湖上没什么说法吗?”
“嗯……你坐吧。”应万年拉出把椅子。
项寻坐下,把话又重复了一遍。
应万年看看项寻,“你是听说什么了吧?”
“谷里就这么两个半人,我听谁说去?不过是想到了,随便问问。”
“嗯……”应万年面带着微笑点点头,看不出是不是真的相信了,“外面都在说:你也落入周轻重之手,被他害死了。”
项寻一伸头,一脸地急不可待,“我可以出面替他澄清!”
“澄清什么?”
“澄清我还活着啊!澄清他没有杀我!”项寻似乎已经看见了自己能够出谷的曙光。
“呵呵……”应万年不以为意地继续笑着,“轻重似乎没这个想法。”
“什么意思?”
“他要真想把这件事情说清楚,你现在又怎么能还坐在这里跟我问东问西?”
是啊……项寻的心情又慢慢重新沉入谷底:难道非得弄个你死我活才能离开么……
“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想做什么。”应万年忽然说。
“啊?是么?”项寻心虚地看他。
“你啊──唉……正这么个半大不大的年纪,有些事情你明白,但就是不想承认。有些事情你不明白,可却非要装得比谁都懂。”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你常常一个人跑到那条出入千笃谷的山路附近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还偷偷画了张地图把自己辨认出的长有‘索命绳’的位置都标记了出来是不是?”
项寻松了口气:原来他说的是这个。可我的图藏得好好的,他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画图的事?”
“轻重告诉我的。”
“啊?那他还让我继续画下去?”
“他说想看看你是不是真有本事找得到所有的‘杀人坑’。”
“哼,不就是几根破藤么?是他太抬举那些食人藤了,还是真觉得我没本事?”
“你还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知道么?”
“什么?”
“轻重是我所知道的唯一一个掉进坑里过了四天还能活着出来的人。”
“他也掉进去过?!”项寻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嗯。”
“还在里面呆了四天?!”项寻想起了自己掉进去的经历,那是片刻都让人无法忍受的事。
“嗯。”
“那他是怎么活下来的?是因为玄冰寒功吗?”
“那时他只有八岁,哪里知道什么寒功。”
“八岁?!”项寻眨眨眼睛:确实听说过周轻重在拜无颜子为师之前是住在千笃谷的。虽然也曾经好奇那是怎样经历,但以前的周轻重从来不说,现在的项寻也不可能会再去问他。
应万年看看傻傻盯着自己的项寻,“想知道?”
“想!”项寻脱口而出,可说完他就有些后悔:时间不多了,不知道是不是很长的故事,能不能听完,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项寻正算计着,那边应万年眼睛一翻,看着不知是哪里的远方,似乎已经陷入了非常久远的回忆之中。
“将近二十年前,那时妙手县还只是个小村庄。一个人在谷中生活实在是寂寞难耐,我就在村里开了第一家医馆,每隔一段时间再回到谷中采毒采药。有天早晨我一开门,门外竟直接跌进两个人来,是一个女人抱着个四五岁大小的孩子。”
“那女人当时虽然已经无法站立,但神智还算清醒。她说她的老家正在闹旱灾,一个月前她跟丈夫带着孩子从家里逃出来随着同村的十几个人一路向西。路上经过一座废村他们便停下来准备先在那里落脚,可没想到安顿下来没几天,其他的人竟然陆续得怪病死了。没办法他们一家三口只好又离开那废村继续向西。结果十几天前她的丈夫死在了路上,她自己和孩子也开始出现罹患怪病的征兆,她是为了孩子才咬牙憋着最后一口气勉强坚持到了这里。他们头一天半夜到了我的门前,看见‘妙手回春’的匾额之后她就再也支持不住昏倒了。最后她说不用管她,还一再求我救她的孩子。”
“给他们仔细检查了一遍之后我确定他们得的是疟症。而且那孩子太过年幼,早就被高热烧得面红耳赤人事不省,气息微弱得几难辨闻,我可以肯定他没救了。但那女人苦苦哀求,实在是哭得可怜,没办法,我只好以治她为主,再象征性地给那孩子针灸擦药,希望她的心理上得到安慰能好得快些。”
“可是说来奇怪。三天之后,本该有所好转的母亲病情逐渐加重病入膏肓,儿子却在出了一场淋漓大汗之后奇迹般地醒了过来。随后那女人在弥留之际把孩子托付给了我,还告诉我她的夫家姓周,孩子名叫轻重。”
“就这样,成了孤儿的周轻重身体渐渐好转,可人却烧傻了。什么都不记得,什么也不会说了。最神奇的是一般人的疟症在退热时会体温骤降,但治愈之后都会逐渐恢复,可他却从那个时候起再也没能变回到正常的状态,一直就那么冰凉了十几年。”
项寻已经开始觉得难受了,可他实在是想把周轻重的事听完,于是只好努力调整气息,不让应万年看出自己有什么异样。好在应万年正说在兴头上,没大注意项寻的脸色。他顿了顿又继续说:“虽然那时的轻重看着有些呆傻,可还爱哭爱笑,也跟其它的小孩子一样愿意找人一起玩。只不过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他的来历,也知道他的特别之处,所以大人们都不大愿意自己家的孩子跟他在一起。但大人的事归大人,小孩子们不懂那么多,时间久了,村里也有了几个偶尔会跟他一起玩玩的孩子。”
“其实说实话,我那时候年轻,要学的东西太多,根本没什么时间照顾轻重,平时管了他的温饱,再保证不让他生病也就顾不了更多的什么。一晃三年过去,他除了又跟我学着认了些字,其它并没有什么改善,依然不说话不记得以前的事,只知道傻傻地跟在别的孩子后面瞎跑。也见过其他的孩子拿他取笑,可我想都是小孩,不懂事罢了,当时说了他们几句就完了,并没有放在心上,却万万没想到后来会发生那样的事。”
含恨千笃谷 之八
“有一天晚上他没回医馆。第二天一早我出去问,有人说是头天他跟两个孩子出去玩,夜里只回来了一个。那孩子说跟轻重和另外一个孩子走散了,他找不到他们就自己先跑了回来。于是全村的人就都进了山开始寻找他们。但在千笃谷里乱走太危险了,所以除了我和另外也不见了孩子那家的家人,其他的村民并没有走得太靠近千笃谷。这样人手不够,我们几个人一找就找了三天。直到第四天早上,那个回来的孩子哭着来敲我的门,说他知道轻重和另一个孩子在哪儿。”
“差不多花了半天的功夫,村子里的人才找到那个大坑。当时坑里只看得见轻重一个人,他的身上缠满了藤蔓。在场的都以为他一定已经没命了,可没想到我试着喊了两声,他居然动了。然后在我们放人下去拉他上来的时候,大家便在枝叶间看见了另外那个孩子。那情景惨不忍睹,我不想多做描述,反正那孩子的母亲当时就晕过去了。”
“轻重被救出来之后晕了两天。两天后村子里已经传遍了流言蜚语:很多人都说是轻重先不慎掉进了坑里,那个死去的孩子是为了救他才不小心跟着滑进去的。我去找另外那个活下来的孩子,想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结果他的父母说孩子受到了惊吓,他们已经把他送到外村的外祖父母家去了。”
“接下来将近有半年的时间,轻重每天都到失去孩子的那家门前站着,我把他带回家,他也一定会想办法再跑回去。我想他也许是想跟那家人道歉,所以我也就相信了大家的说法。后来另外那个活下来的孩子回来了。他回来的第二天晚上他家里就失了火,全家人都烧死了。第一个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人就是轻重,那也是我第一听见他说话。他说火是他放的,那两个孩子都该死。”
“那天他们三个进到树林后轻重发现那两个孩子一直嘀嘀咕咕地不知在说什么,说完之后还一起看着他笑。他被笑惯了,没有多想还是一直跟着他们走。最后等到了那个大坑旁,他被两个人夹在了中间。其中一个让他往坑里看,另一个就在后面企图突然推他,可轻重反应快,躲开了,结果推他那个孩子自己掉了下去,轻重又在他跌进去的一瞬间抓住了他的手。都是七八岁的孩子,力气太小,于是两人很快便一起被坑里的藤蔓拉了进去。剩下的那个被彻底吓傻,看了他们一会儿就转身逃走了。”
“那个活着的孩子也就是逃走的那个回村之后轻重去找了他,他说那时他哭着回到家里之后是他母亲不让他把实情告诉别人的,后来谣言也是从他们家传出去的。开始她说怎样轻重和那个孩子也是没救了,如果说了实话以后他们家在村里就没法做人了。等轻重被救上来她又说反正轻重无父无母又不能说话,与其让他们全家都背上骂名,还不如就说是轻重不小心造成的,他是个小孩子,过几年大家就会把事情淡忘,就不会有人再说什么了。”
“轻重听了这些话,当天晚上他偷了迷香跑出去,翻墙进到那孩子家的院子里点了迷香又放了火。唉──我一直就觉得轻重早晚都会开口说话,可没想到第一次说的竟是……”
“从那之后他就开始说话了,不再傻傻的,亲生父母的事情也都想起来了,但却再也不哭不笑了。没有人知道一个八岁的孩子在那杀人坑里看着自己的伙伴──应该算伙伴吧,我想他们应该只是想恶作剧……看着自己的伙伴在眼前一点点死去是多么可怕的经历,也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在那里熬过了四天的。无论后来我再怎么问他,他都不肯说。”
“我觉得不能再在村子里呆下去了,就关闭医馆带他回了千笃谷,本想从那以后让他远离尘世,清清净净地过完这辈子也没什么不好。可一年后无颜子来了,看到轻重便一下子喜欢上了他。我问轻重愿不愿意跟无颜子去学武功。他问学了武功有什么用,无颜子说有了绝世神功就不用再被别人欺负,他便立刻说要学,还说要学就学天下最厉害、没人感碰的功夫。就这样,无颜子根据他的体质帮他选了玄冰寒功。无颜子说他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练这寒功的奇才。所以,现在你也看见了,他这么年轻就能在江湖上罕逢敌手,除了因为他适合练这功夫,很少有人真正了解玄冰寒功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应万年终于说完了,咳了两下发干的嗓子他倒了杯水。项寻擦了一把头上渗出的虚汗,“这些事……你没跟别人说过吧?”
“没有。今天告诉你这么多是因为我看得出:他需要你的信任。看他这架势,以后恐怕你们还要在一起生活很长时间,所以了解一些他的过去没什么坏处。”
“可是……”项寻再也坚持不住了,“不管相不相信他,我现在都要先回焱云教……啊──”
项寻缩着胳膊抱住肩膀发出了一声惨叫。
“项寻!你怎么了?!”应万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按住了他的脉搏。
项寻坐不住了,痛苦地倒在地上开始抽搐不止。应万年赶紧蹲下扒开他的眼睛和嘴唇查看,“你……你吃了封喉散?!”
“是……”项寻的面部痉挛,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你疯了吗?!”来不及问得更多,应万年扶起项寻开始运功给他逼毒。
封喉散,是应万年从千笃谷一种有毒树木的果实里提取的,伤口若是沾上了这种毒药见血封喉必死无疑。项寻是直接把封喉散吃了,毒性的发作会有所减慢,可一旦身体开始对其有所吸收,就只有靠内力深厚的人强行将毒逼出至皮肤表面才行。
过了大概有半柱香的时间,项寻的身体表面出现了细细密密的血珠,应万年也已经满头大汗了。
项寻逐渐清醒,他偷偷睁开眼睛看了应万年一眼:应万年正双目紧闭专心运功。项寻瞅准时机,猛然推开应万年并同时伸手点住了他的穴道。
应万年万分震惊地睁开眼睛,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不能动了。
“你这是干什么?!”
项寻站起身抬袖子抹掉脸上渗出的血汗,“应伯伯,对不住了,要是不趁这种时候出手,我怎么可能点得住你?”
“你……我就快要把毒全都逼出来了!你现在这样冒然强行停止,十天之内如果不及时医治,你会全身溃烂而死的!”
“我知道,帮承修整理医毒书籍的时候我仔细研究过这个封喉散。”
“若水和承修呢?”
“早被我点住了。”
“你早有预谋?!”
“嗯,一直在等机会。”
“你这跟自寻死路有什么区别?!十天之内你最多能到焱云峰,根本赶不回来,现在已经不仅是用内功将毒逼出那么简单了,除了我没人能再救你!你快点给我解开穴道!”
“天无绝人之路,我只要离开千笃谷,别的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项寻!不,寻儿。”应万年试了几次都没能用剩余的一点儿内力冲开穴道,只好放低了声音想要劝住项寻,“我有什么亏待你的地方吗?若水和承修没有善待你吗?轻重对你是严厉了些,可他也是为了你好,要不是他教你的那些,即使是我内力耗尽你未必点得住我,你这又是何苦呢?”
项寻低下头想了想,“应伯伯,谁都知道您出手从不问是非,只管救人,所以即使您退隐多年,江湖中人仍然对千笃谷谷主敬仰有加,千笃谷这么多年从来无人进犯,除了因为它周围的天然屏障,您的威名也有很大的作用。凭您的为人,又怎么会对我不好呢?我就是利用了这点才敢服封喉散啊。今天的事是我不对,项寻对不住您了,但我没有别的办法。而我跟周轻重的恩怨已经不是几句话就能说得清楚的了。爹和师父的冤屈,我可以先信他的话。练功的事我也知道他的用心。您刚才跟我说的我都记下了,知道了他以前的事,我确实觉得有必要把我对他的了解和后来发生的这些仔细重新考虑一下。但是……就像您说的:没有人知道一个八岁的孩子是怎么熬过在那坑里的四天的。同样,你们也无法理解我在失去了父母、师父、师兄弟以及所有那么亲密的人之后被人强迫留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是怎么渡过这将近一年的时间的。所以,应伯伯,您不用再说了,我去意已决,从今以后生死有命,我不会再让其他人左右我的命运,即便是……只有十天。我要是能活下来,将来一定会再回到千笃谷来看望您,报答您刚才的倾力相救。应伯伯,保重!”
项寻一抱拳,转身要走。
“寻儿!”
项寻停住。
应万年叹了口气,“去东园书房左数第二个架子下倒数第三层找一找,那有本书里有医治你现在这种状况的办法,不过还要找到一个功力深厚又懂医术的人才行。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的造化了。还有,云字号药房里有极乐丹,带上一瓶,实在熬不住了吃一颗,可以……不那么痛苦。”
项寻无比感激地看了应万年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应万年的房间。
轻重啊!这样的孩子,你怎么可能把他永远留在你的身边让他受控于你呢?也许……从一开始你就错了,你觉得他需要保护,是因为他还没有长大,可实际上,他远比你想象中的,要坚强得多……
看着项寻远去的背影,应万年最终只有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睛。
虞渊之约 之一
第一年。
周轻重一心念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在从玉门关到雷公山的每一寸土地上都留下了自己的足印。
项寻的丧事办完,项择厚和项择天都不肯接任教主之位,焱云教群龙无首逐渐人心涣散。捕杀周轻重的焱云令仍在各地流传。
第二年。
周轻重心存侥幸,又只身来到中原踏遍了大江南北。
焱云教中以项择天为首的“天”字派焱云弟子开始整肃教务、清除异己。四大护法变成三大金刚,身为罗刹的九大高手也仅存四位。焱云令的作用已名存实亡。
第三年。
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周轻重把江湖上稍有名气的什么神医、鬼医、医仙、医圣全都寻访了一遍。
焱云教分裂为天、地两教。项择天被自己的弟子奉为焱云天教教主,项择厚则依然以焱云教地坛坛主自称。
第四年。
周轻重终于死心,隐姓埋名隐居至天山脚下虞渊之底。
第五年。
江湖上突然出了个梵天宫,没人知道此宫座落在何处。宫主别号四面散人,名不见经传,没在宫外露过面,却号称拥有弟子逾万,分散在西域苗疆各地。
第六年。
一向被视为西域三大邪教之首又与焱云教素有过节的乌满教联合另外两个教派和中原青涧门攻上昆仑山,扬言要冲破焱云峰的封锁消灭焱云教。项择厚和项择天带领各自的弟子联手将来势汹汹的一众人马阻截在山腰处整整五天。就在他们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梵天宫的人的忽然出现给他们解了围。梵天宫从此一战成名威震江湖。
这一年,天山托木尔峰。
啾──云海之中,似有一道微光闪烁,完全被白雪覆盖的石崖上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周轻重抖落身上厚厚的一层积雪伸出手,一片雪花旖旎从风翩然飘落。
九重,玄冰寒功终于练到第九重了。
八年,无有崖前千夫所指纵身一跃至今已整整八年……
周轻重缓缓翻覆手掌,依然完整无缺的雪花徐徐而落魂归雪海:一切,是不是该有个了解了?
千笃谷妙手县。
一爿挂着“长生馆”牌匾的新开店铺前,鞭炮齐鸣过后一个身穿兽皮坎肩头戴毡帽、满脸胡子歪了右半边眼睛、颧骨处还有一颗大痣的人一瘸一拐地从店里走出来朝着围观的人群拱手行了个礼。
“各位达官显贵,各路武林豪杰,敝人金半两,乃东北关外长白山人士,初来乍到借贵县一方宝地做点儿小本生意。本店主要经营来自长白山的百年人参和各种鹿茸,还望家中有年老体弱、久病虚寒等症病患的老少爷们儿前来捧场。今日籍着开张大吉之际免费分送大家些十年生参片,拿回去可以放进药膳材料中以做进补之用。好啦,废话不再多说,想要参片的请排队进店领取,只此一日,过期不奉。”
金半两话音一落,本来只是看热闹的一众路人立刻蜂拥而入,瞬间挤满了本来还算宽敞的店铺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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