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第101次从电话里听到这句话。高梵叹一口气，挂下了手机。画展开幕式的当天，尽管他并不指望顾迦能出现在他身边，但至少，他希望顾迦能目睹这个过程--哪怕是从电视上。

    机场的液晶电视前，几个师奶正围着发出“啧啧”的惊叹声。顾迦没精打采地朝那边瞅了一眼，视线便又移回到自己的掌心。一张sim卡端端正正地置放在那儿。尽管只是薄薄的一片，却饱含了自己这六年来，在这个城市里所认识过的、联络过的、相处过的、深爱过的人们。

    但也只是“过”罢了。

    “前往z市的飞机现正开始登机，请持有登机牌的旅客去六号登机口排队，准备登机。”

    登机的广播响于大厅。顾迦轻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sim卡塞进皮夹。然后她提起旅行包，低头穿过人群。将这个城市，以及属于这个城市的回忆，抛向自己的身后。

    仿佛身边的一切都失去声音。他的眼前是各式员工忙碌的身影，有的布景，有的拿话筒指挥调度，而编导助理一直引着他往前走。他的视线一直四处搜寻，在找珍妮的身影。

    但是他没看见珍妮，却看见了李枫林。

    李枫林笑道：“来这么早。嘉宾休息室现在还在打扫--这样，先到我们办公室坐一会儿吧，冲咖啡给你喝。”

    陆嘉森好奇地环顾左右，像是个小孩子第一次来科技馆。然后看到了珍妮的桌子。桌上堆着一套约会时穿的衣服：学生式样的毛衣，格子裙子，朴素的大衣，甚至还有一顶长发的假发。陆嘉森接近那张桌子的时候，听见身旁隔间传来两个女人闲聊的声音。

    “你发现没有？珍妮这几天神经兮兮的。一到下班的时间就赶去卸妆，然后再换上一套大学生的衣服，不知道在搞什么。”

    “还能搞什么？钓金龟呗。你没有听说吗？有好几个人都在‘爱神’咖啡馆看见她和一个小开在一起--你知道那个小开是谁？陆嘉森！”

    “你怎么知道的？”

    “小姐，你在电视台工作，对八卦要是连这点儿嗅觉都没有你真是白混了。”

    “珍妮倒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她总算是如愿以偿了。你还记得吗？去年财经频道临时抽她过去帮几天忙，她为了接近人家一个什么地产大王的儿子，凌晨三点爬起来，赶在七点前到达高尔夫球场……”然后是两个人一起大笑的声音。

    “有必要搞成这样吗？--一个女孩子，这么豁得出去啊。”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虚荣呗--我看，她倒是迫切需要一个有钱的主儿。她自己赚那么一点儿钱，恨不能全都用来买名牌，不知道刷爆了几张卡--你没去过她家吧，我去过一次，你不知道有多夸张，哎--打开柜子，那些高跟鞋堆得要砸下来了……”

    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想逃跑，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在门口，看见了气喘吁吁、一路狂奔过来的珍妮。

    “为什么又改主意了呢？”她的表情一如既往，让你不得不在心里像念咒语一样地重复着“不能相信她”。

    他只好冷冷地说：“跑得这么急，是要赶回来换衣服的吗？”

    “你什么意思？”她也换上了认真的神色。

    “没什么意思。我觉得你除了是个好编导，更是个好演员。”他转身指指珍妮桌子上那堆服装，“你的那套行头，很职业。”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电梯像是个阴谋那样冷冰冰地等着他，他突然改了主意，沿着楼梯的台阶一路狂奔。

    停车场里永远万籁俱寂。他狂奔至此，感觉自己像是闯入了一块无名的墓地，不得不停下来。他忘了自己刚才把车停在了哪一区。他看不见自己的车了。他突然间腿一软，不管不顾地坐在了一辆吉普车的后面。

    他实在没有力气在这个墓地里像搜寻死者姓名那样寻找自己的车。他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一样，遗忘了自己的亲人安葬在哪里。就在这时候，他却突然问自己，是不是应该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他恨自己直到现在还想要相信她。

    他伸出拳头打破了那辆无辜的吉普车的玻璃。

    电视台里，见识过莎莎尖叫的人都会不约而同地想：她适合去演话剧。

    “开什么玩笑啊！说取消就取消？有你们这样的吗--我也是嘉宾哎，凭什么这么耍我啊！为什么他们都没来，就让我一个人来丢人现眼？就因为我是小明星，我就可以随便被人欺负吗……你们不要太过分了！！！”她为了上节目而专门做的爆炸头和她气急败坏的表情算得上是相得益彰。

    “莎莎，你冷静点儿，不是你想的那样，真的是突发的紧急情况，你不相信别人还不相信我么？”简晨焦急地抓住了她的肩膀。

    “你和他们一样，都在耍我！你帮着这些人、帮着你表哥一块儿耍我，要我的好看！”然后狠狠地把包甩在简晨身上。

    盛蓉不知何时来到了莎莎身边，冷静地说：“不用这样，反正现在其他嘉宾都来不了了，不缺你一个人，想走你就走吧。”

    莎莎用力地转过身，直视着盛蓉冷冰冰的脸，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地说：“我不走，我为什么要走？剩我一个人更好，这就是我一个人的特别节目！”

    “莎莎，不可以这样和盛姐说话的，太没礼貌了……”简晨大声地打断她。

    “除了礼貌你还会什么？”莎莎忍无可忍地喊出来，“你还能做好什么事？废物！”

    突然之间，他觉得他不再认得面前这张脸，写满了贪婪、愤懑，和不择手段的坚决。恍惚间，他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梦想，在真正实现之前，都有一个必须过的关，就是堕落。他凝视着她的眼睛，深呼吸，再深呼吸--跟着他一把捏紧了她的手腕，不费吹灰之力地拖着她，跌跌撞撞地进了化妆间，门在他们身后摔出很大的声响。

    “简晨，你疯了！你要把我的手弄断了，你给我放开--”她一面尖叫一面用力地打他的脊背，“你给我松开，你有毛病呀！”

    他松开她，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倒退了好几步--其实事到如今，他依然舍不得弄疼她，“薛莎莎，我问你，在你眼里，我算什么？我是你的椅子、你的梯子、你的出气筒、你的废物--但我也是人！我自己都忘了！那你呢，你是不是也忘了我是个人？还是你从来就没记起来过？”--这应该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大吼，其实他也知道，她会害怕。

    “简晨，你怎么啦？”一瞬间她又变回了那个脆弱的小姑娘。

    他的语气里全是悲凉，“我是废物，对么莎莎？不管我为你做什么，不管我多努力地去做我不喜欢我不认同的事情，也只换来你的一句‘废物’……”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的眼泪掉下来，混合着眼线的颜色。

    简晨自己也对自己此刻的语气很陌生，“好好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吧--就连眼泪都是黑色的--我请问你，什么人在你眼里就不是废物？不择手段往上爬的人吗？千方百计地把自己炒红的人吗？哗众取宠只为了别人多看一眼的人吗？明明有男朋友还不敢承认，为了出名宁愿上电视对着成千上万的观众和别人逢场作戏，这就是你的梦想？这是利欲熏心！更可怕的是你已经把贪婪当成是梦想了，你不觉得脸红吗？”

    莎莎崩溃地哭喊着：“不是你说的那样！昨天广告商打电话给我，说我被淘汰了没有商业价值了，广告要换人，如果你是我你怎么办！你说我什么都可以，你可以像那些评审、那些记者一样看不起我！可是我告诉你我就是不放弃，我也绝不放弃我的梦想，我忍了那么久你根本就不明白……”

    简晨不为所动地摇头--她真恨他此刻不为所动的样子，“陆嘉森原本都不打算来上节目了，是我去求他的。现在我真后悔。这不值得。”

    门就在这时被撞开，珍妮急匆匆地进来，气急败坏地说：“简晨你还在这里偷什么懒，外面都翻天了，执行制作的心脏病犯了，你赶紧出去帮着抬一下担架！”

    简晨跑了出去，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她无力地坐在这空荡荡的化妆间--她觉得化妆间是这世上最美也最诱人的地方。简晨，我好像，已经失去你了。我曾经那么勇敢，勇敢到我觉得为了实现梦想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可是当时我忘了问自己--这代价，包括你吗？我不知道，我回答不了，我只知道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是那么害怕失去你，你是不会相信的。梦想，梦想啊，多美好的两个字--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么狰狞呢？从什么时候起，全都变成了**呢？也许梦想的最初本来就是**，没什么高尚的，没什么了不起的--可是它至少曾经那么干净。简晨，你不懂，事到如今，我已经不能放弃了。

    我还以为，你真的永远都可以明白，我对这人生所有的恐惧。

    珍妮沉默了很久，终于走上来，把纸巾盒放在她对面。摸了摸她的头发。可能她刚刚听到了那场争吵，不然，她不会这么安静的。

    “没有时间哭了。这个节目快要完蛋了，可是直播还是要撑。我现在反倒不怕了，尽人事，听天命，我们只有你和盛姐，你们俩还是要上去，临场发挥吧，随便说些什么。这就是背水一战，你明白吗？”那是第一次，她在莎莎面前放下了那种骄傲。

    莎莎抽出两张纸巾，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用力地点头，“我知道，我不怕的。实在不行，我给观众唱歌。”

    珍妮笑了，拍拍她的脑袋，“想得美，当成你的个人专场啊。”

    简晨，你也曾经这样轻轻拍我的脑袋。一阵尖锐的疼痛毫不含糊地刺进了她的胸口。但是，还是要忍着，这就是人生啊。

    背景中，统筹继续尖叫着：“搞什么？搞什么？”

    而剧务的抓狂也持续了大概有半个小时，“完蛋了！完蛋了！”

    策划照样死命揪着头发，“电门！给我电门！”

    执行制作给女儿的电话或许已临近尾声，“爸爸爱你，永远记住这一点……”

    反倒是导演听完助理之一刚刚通报来的消息后大发雷霆，“那个死女人还没出门？还在剪指甲？信不信下次我带铡刀铡了她？！”

    导播大声说：“直播要取消了，直播要取消了。”最后他冲盛蓉宣布，“前所未有的直播事故，要在这里诞生了。”

    “好吧……”盛蓉默默闭上眼睛，“就在这里为我的事业画上句号吧。”她的耳边传来倒计时，六，五，四，三，二，一。

    整个演播厅瞬间变成了一片漆黑。

    然而，几秒钟之后，一个异样的声音却在理应沉默的空间中回荡了起来，渐渐地，它带上了光和影，像宇宙中打开的一扇窗，在那里留下上帝的眼睛。盛蓉在四周蟋蟋洬洬的私语中睁开了眼睛。

    “怎么了？”她问，“发生了什么事？”

    她看向舞台上突然亮起来的大屏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