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巴斯卡尔,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一条大河是清静的了。
而且,人类正在砍伐最后的森林和苇草。
苇草本身确实不会思想,然而,它们的存在却又引发了多少思想和灵感,我们也不敢想象倘若人的思想没有寄托、移情对象时,这个世界又该是何等的荒凉!苇草们会不会是“为着情感的重负7宁可永不高大”呢?我只能告别大芦荡,我是流浪的过客。
当我的童年丢失在业已不再的崇明岛的芦荡中,半辈子以后从北方的大芦荡中拾回它的苍凉时,我知道从今而后我将继续“寻觅荒草的根蔓彳细若游丝地7从远古走来时彳历尽的扭曲和沧桑最初的探求都是茫然的最初的站立都是偶然的”……
大芦荡,你还在守望吗?
1994年2月18日凌晨于北京一苇斋
回想渔港
我在生命饥渴的时候,总是梦见海洋和沙岸,碎浪辽阔地涌上沙滩的声音,使人想起爱抚和渗透,我的眼睛便开始湿润。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离开这个都市的,水泥板块的挤压总想把我变成水泥的一部分,目光带着水泥色,焦灼得冒火,渴望浮躁。无论睁眼闭眼,总是水泥扑面,只要出门便会撞上永远盖不完的水泥楼群。视野中的天空渐渐狭窄从一角到一缝,眼睛便痛苦地发涩、红肿,莫名其妙地流泪。我问自己:你为谁哭?
有一种残酷从摧毁人的目光开始,把寻找心灵故乡的路隔断,砌上水泥板块,按平方米高价出售。
混凝土搅拌机轰隆隆地宣称:它可以搅拌一切,包括灵魂和思想。
我在沙岸上走着,漫无目的,海洋的魅力之一就是散漫,我也想散漫一回,和脚下的浪花探讨现代生活的某个话题,如目光以及眸子的保养,这与化妆无关,只是因为水泥的粉尘侵入视网膜,并且还在继续集结,它们是想修筑堡垒吗?
大海什么也没有说,浪花渗透着我,海风吹过,略带咸味的潮湿的气息涌来,我知道那是一种遥远而古朴的呼唤:回到摇篮中去,离别的时间太长,我需要沉没。
我要选择一个角度跳海。
我不怕有人在岸上欢呼,说中国人太多,徐刚终于葬身大海了,我也不想声明我只是为了浸泡目光与眸子,我的担心是也许还会有义人扑到海里来打捞我,而这义人又很可能是个未成年的孩子。他会浮水吗?既然是沉没自己,何必累及他人?
一个寂寥如废墟的渔港。残破的渔网里是几条不到2寸长的死去的小带鱼,饱满的肚腹告诉我,它们已经是带鱼妈妈了。不再有缆绳牵挂的木粧长成了一片小树林,这小树林的每一棵树上,生命分成了两个层次,那些青枝绿叶在憧憬着未来,埋在沙土中的树杆则愁容满面地回想过去。
一面古旧的棕帆,一把折断的橹,相依在林中空地上。航程结束了,那帆那橹再也不会回到波浪中的船上去了。
于是便回想,回想风雨回想浪涛回想破碎回想断裂,回想失之交臂的另一面帆。
回想总是伤感的。
伤感能酿出一壶陈年老酒。
盼着下雪,渴望浪漫。
我终于看见那一间老房子了。
清亮的月色徘徊于老房子的窗口,夕照却在荒芜的门前铺上了红地毯。人去屋空之后,那期待依然。
老房子啊,用竹竿和树枝搭成的老房子,用芦苇涂着泥巴当墙的老房子,在稻草屋顶上铺一块玻璃当明瓦的老房子,你闭上眼睛就能看见母亲影子的老房子啊,如今裂缝游走漏洞里漏着日月灌满风雨的老房子,你怎能不思念呢?那是你生命幵始的一部分,你的幼稚和纯洁使老房子成了你的天堂。当你长大,离去,童稚和少年的真诚被理想放逐,你离开老房子多远,便离开温馨与幸福多远。我把帆、橹以及破网和老房子的感觉小心翼翼地折叠,挂在肋骨上,然后走进老房子。
那一张床的帐帷永远地合拢了,床顶上奔驰的老鼠呢?
那些梦也都睡着了吗?或者竟已托付给了红蜘蛛,织着一张又一张的网,把昨天和今天连结成一根又一根丝线一个又一个圆圈?不再转动的是那一架老得将要散架的纺车,月光下的白纱线曾经千丝万缕地温暖着童年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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