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垂下视线,倾身靠向床缘。丹恩过了几秒钟才明白男孩想要看他的靴子。
「不用看,」他说。「它们完蛋了,今天的第二双。」
「是你挤压我。」男孩辩解。
「还使你头下脚上,」丹恩说。「注定会使不舒服的胃呕吐。但我不知道你在生病。」
因为没有洁丝在旁边告诉我,丹恩心想。
「但你终于会说话了,」他继续说。「也许你的食欲也恢复了。」
男孩又是一脸茫然。
「饿不饿?」丹恩耐心地问。「有没有觉得肚子空空的?」
男孩缓缓点头。
丹恩再次派菲尔下楼,这次要店家送上来的是面包和清汤。菲尔离开房间后,丹恩开始帮儿子洗脸。他不确定该施多少力,所以花了不少时间。但他总算把大部分的污垢擦掉而没有刮下一层皮,男孩默默忍受,但不停地发抖。
在几片烤面包和一碗清汤下肚后,男孩的样子不再像刚挖出的尸体。丹恩把注意力转向壁炉边的铜浴盆。
「侯爵夫人替你准备了干净的衣服。」丹恩指指菲尔堆在椅子上的衣服。「但你必须先洗澡。」
男孩发出一声足以令以哀嚎预告死亡凶讯的爱尔兰女妖也会感到光荣的鬼叫,他并且企图逃跑。丹恩抓住他,不理会他的拳打脚踢和高声尖叫,把他从小床抱起来。
「别闹了,」他厉声说。「你想要弄得自己再度呕吐吗?只不过是洗个澡,又不会要了你的命。我天天洗都没事。」
「不要!」他的儿子哀嚎,把满是虱子的头埋在丹恩的肩膀。「不要,爸爸。拜托。不要,爸爸。」
爸爸。
丹恩的喉咙抽紧,伸手轻拍儿子骨瘦如柴的背。
「道明,你全身都有虱子,」他说。「只有两种方法可以除掉它们。在那个漂亮的铜盆里洗个澡……」
他的儿子抬起头。
「不然就得吃掉一大碗萝卜。」
道明的上半身猛地后仰,惊骇地望着父亲。
「抱歉,」道明忍着笑说。「没有其他的疗法。」(偷偷插花:认为这句话应该是丹恩说的才对)
挣扎和尖叫突然停止。
任何事,甚至是死,都比吃萝卜好。
丹恩小时候的感觉就是那样。如果儿子遗传到他对鸦片酊的反应,那么他应该也遗传到丹恩儿时对萝卜的嫌恶。即使现在,他还是不太喜欢萝卜。
「菲尔,你可以叫他们把热水送上来了。」侯爵说。「我儿子想要洗澡。」
☆☆☆
第一遍,丹恩不得不亲自动手。道明像殉道者那般抿紧嘴唇,愤慨地僵坐在浴盆里。但洗完后,丹恩让道明看西洋镜一眼,并答应等他一洗干净就把西洋镜给他玩。
第二遍,道明决定自己洗。
即使菲尔在旁监督,道明仍然弄得浴盆四周都是水,丹恩利用这段时间吩咐店家准备晚餐。
晚餐送来时,道明已经离开浴盆,任由丹恩用毛巾擦干他的身体,穿上洁丝找到的老式男童装,头发也梳整齐了。
趁着道明专心玩他渴望的西洋镜,丹恩和他的车夫坐下来吃晚餐。
他拿起刀叉正要切羊肉时,发现自己竟然右手拿着刀子,左手拿着叉子。
他凝视左手的叉子许久。
他望向正往面包上抹奶油的菲尔。
「菲尔,我的手能动了。」丹恩说。
「是啊。」车夫面无表情地说。
丹恩接着想到他的左臂能动一定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只是他没有注意到。不然他怎能扶着儿子的头喂他喝茶?怎能一边抱他一边拍他的背?怎能帮儿子洗澡洗头?又帮他穿上纽扣成排的老式男童装?
「它毫无医学原因就丧失功能,现在又莫名其妙地恢复功能。」丹恩冲着左手皱眉。「好像从来没有出过毛病。」
「夫人说它没有毛病,说毛病出在——我没有冒犯的意思,爵爷——你的头脑。」
丹恩眯起眼睛。「你是那样想的吗?毛病出在我的头脑?换句话说,我糊涂了。」
「我只是把夫人的话告诉你。至于我的想法,我认为是有一小片东西,医生没有发现,也许它自己排出来了。」
丹恩把注意力转回餐盘,开始动手切羊肉。「一点也不错。一定有医学上的解释,但那个法国庸医不肯认错,他的同行又都护着他。里面有东西,后来它自己排出来了。」
他咽下第一口羊肉时注意力转向儿子,道明趴在壁炉前的地毯上欣赏着哥本哈根之役。
天大的问题缩小成一个生病害怕的小男孩。在缩小的过程中,有东西自行排出。
凝视着儿子,丹恩恍然大悟那个「东西」并不是一小片金属骨头。那个东西一直在他的头脑,是他的心里。洁丝瞄准他心脏的左边,不是吗?也许那个器官有一部分因……恐惧而动弹不得?
如果你离开我,我会自杀,他曾经对她说。
没错,他惧怕她会离开他。
现在他明白,这感觉自从她枪伤他那天起开始存在。当时他就害怕自己作出不可原谅之事,害怕他会永远失去她。他一直生活在那种恐惧之中,至今依然。因为以前唯一喜欢他的女人抛弃了他……因为他是令人无法爱的怪物。
但洁丝说,事实不是那样。
丹恩离开桌子走向壁炉。道明在他接近时抬起头。在儿子戒慎的黝黑容颜里,丹恩看到了自己:困惑的黑眸,讨厌的大鼻子,愠怒的嘴。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这孩子都不算好看。他的脸不漂亮,身材也怪异——骨瘦如柴的四肢、过大的手脚和骨骼大而突出的肩膀。<ig src=&039;/iage/9388/3596348webp&039; width=&039;900&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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