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耶律呈忙着抓鱼、君离忙着烤鱼的时候，裕王府却陷入了犹如世界末日即将来临般的低气压中。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正是因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王府内所有的小厮侍女无不揪紧了心脏小心谨慎，呼吸压低压低再压低，做事小心小心再小心，生怕发出一丁点动静，连问一句怎么回事都不敢。

    他们只知道，从一个时辰前帝京西北方向升起惊天火柱开始，偌大的裕王府便像个便秘了几个月的巨人，肚皮膨胀满满的全是积货，可却压根找不到一个可以纾解的地方。

    没有人敢问怎么回事，即便所有人都在心里咆哮这是怎么回事，但在强大到几乎能把人活生生冻僵的低气压下，每个人的皮也不得不绷得紧紧的，从头发丝到脚趾甲的全身心坚决贯彻四个“绝不”政策——绝不乱看、绝不乱听、绝不乱说、绝不乱管。

    八卦尤可贵，小命价更高；

    若为主子顾？两者……都不抛！

    所以，整个王府的小厮侍女扫地大婶厨房嬷嬷……都在此等低气压下开始了绷紧头皮手捧小命竖起耳朵探听八卦的伟大事业……

    他们煞费苦心想要探听的地方，自然是裕王府的一等重地——裕王爷的书房。

    现在的王府书房可不是一个能舒服享受的地方，即便它表面看起来和平日里没有任何区别。

    几乎是封闭式的屋内，窗户被严严的关着，窗口前拉起了深紫色的厚沉窗幔，最大程度上隔绝了日趋寒凉的室外空气。

    整个房间的地面上都铺设着厚达半寸的波斯地毯，一脚踩上去，鞋跟都要没掉一半。

    但这还不是王府里最厚的地毯，一旦冬至来临，书房里将换上厚达一寸半的地毯，再加上时刻保持燃烧的十来个火盆暖炉，即便正常人裸着身子坐在里面一动不动都会被蒸出一身的汗。

    而这一切，都是为楚非离准备的。

    他此刻正坐在书房偏殿的长背软榻上，膝盖上覆着一层轻软的软毯，两眼直盯着三米开外的兽脚火盆，那样的眼神让刚刚推门进来的黄鹰和红鹰差点以为他下一秒就要扑过去一口吞了它。

    开门声打断了他的注视，楚非离的背影难以察觉的微微僵直，头也不回的问道：“怎么样？”

    一身寒气走进屋内的的两人被屋内腾腾的热气熏得印堂发红，听到楚非离的话，两人不动声色的对视了一眼。

    眼神交锋三秒钟，黄鹰败退。

    红鹰悄悄往后挪移了两步，伸手一推，很不厚道的将自己的兄弟推向火坑——这是他们在来之前说好的，谁输了，谁就负责向楚非离汇报。

    黄鹰瞪了他一眼，迫于愿赌服输，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几步，低声道：“除了水龙局、京兆衙门、巡防营所派出的搜救人员之外，紫鹰和白鹰所管辖的暗卫和情报员也出动了不少，可由于平民窟的面积实在太大，里面的建筑又多是纯木质，火一烧起来几乎无法阻拦，所以到现在，被找出来的大多数是尸体，也有少数活人，但从伤势来看，能活下来的……”

    “我不是要听这些，”楚非离打断他的长篇大论，声音看似平静冷淡，却藏着一股难以忽略的狠戾，“你难道不知道吗？”

    “是！”黄鹰吓了一跳，身体条件反射般站稳紧绷，“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发现任何有关姑娘下落的痕迹。被营救出来的女子无论是重伤还是死亡，我和红鹰都一个一个反复确认过，绝对能肯定姑娘不在其中，请王爷放心！”

    “……”楚非离转过头来，不知道是不是屋内光线的缘故，他脸上的表情怎么看都有些不太自然的阴森，“为什么要我放心？”

    黄鹰噎了一下，眨巴着眼看着他，那表情好像在说，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不是您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五六次的叮嘱他和红鹰，一定要非常仔细的过滤火场上的每一个女性，不管对方是生是死是残废还是焦尸，都绝对不能遗漏吗？

    为了认真贯彻您的命令，他和红鹰几乎跑断了腿看花了眼，一路从平民窟吐回王府大门，就算您是王爷，您也不能不认账啊！

    楚非离淡定的无视掉黄鹰那无辜与控诉并存的眼神，转眸看向躲在一旁假装自己是空气的红鹰，僵直的后背不动声色的重新放柔，他的口吻恢复了平日的淡漠与清冷，“另一件事调查的怎么样了？”

    “是！”红鹰站出来，干脆利落的回答道，“按照王爷的命令，黑鹰和白鹰合作展开调查，根据平民窟被炸毁程度最严重的地方开始着手，基本可以肯定爆炸是由藏在平民窟某个小院地窖中的火药被大火引爆所造成的。至于那批火药的来源、所属人等问题，黑鹰和白鹰暂时还没有答案。他们请我代替他们向王爷汇报：请您放心，他们会竭尽全力的追查下去！”

    “嗯。”楚非离很满意他毫不拖泥带水的回答，顺带意味深长的看了黄鹰一眼，这才接着道：“光看爆炸所造成的影响便不难知道那批火药的数量极多，这样数量庞大的一批火药想要送入帝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提醒白鹰一声，让他从运河青舵、脚行帮这些江湖势力着手试试，说不定会有线索。”

    红鹰微微咧嘴，“这点小事还需要王爷来提醒吗？我回来的时候，白鹰已经亲自过去了，他好像有些怀疑那些火药和江南霹雳堂有关系。”

    “江南霹雳堂。”楚非离微微皱起眉头，“那些人又闹出什么动静了？”

    “三少爷不是前段时间才传了消息过来吗？如果那些江湖帮派出了什么事，他应该都会知道并转告王爷才是。”黄鹰轻声提醒道。

    那些消息不会通过五鹰任何人之手，所以就算真的有消息传过来，也只有楚非离一个人能看到。

    而这也是楚非离刻意为之，他手下的力量一共分为三份：朝堂力量、江湖力量和经济力量。

    这三份力量各为体系各不相干，甚至单个的一份根本不知道其他两份的存在。

    如此做的好处便是除了楚非离最信赖的人之外，根本没有人能摸清三份力量加在一起的厚度，而就算是五鹰他们，也只是片面的知道楚非离在江湖和商业上有哪些势力，具体情况却并不清楚。

    这倒并不是楚非离不乐意告诉他们，而是他们自主拒绝知道太多，以免坏了规矩。

    听黄鹰提起这么一件事，楚非离这才想起自己前几天的确接到了消息，只是今夜的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情况几乎脱离了他的控制，这才导致他没有在第一时间回想起来。

    “我明白了。”楚非离微微颔首，“他在消息中的确提起过霹雳堂的老堂主在前端时间骤然离世，他的儿女们为了争抢堂主之位闹得不可开交——如此说来，如果是老堂主的儿女为了加大自身争夺的筹码，从外地购买火药企图运回江南，倒也不是不可能……”

    “可就算是这样，也根本没必要把火药运到帝京里来啊。”红鹰皱着眉头表示异议，“谁不知道帝京的关卡是最难通过的？如此大批的火药运输——谁都不能保证一定安全吧？”

    除非……他们有高级内应在城中接应。

    但越是高级的内应就越该小心行事，毕竟和江湖帮派有牵扯是朝中的大忌讳——要知道，不是谁都像王爷这样大胆且聪明，能将这些事情处理的滴水不漏。

    因此，红鹰实在很难相信那些瞻前顾后的高位者会做出帮忙运输火药入帝京的蠢事。

    “所以白鹰也只是有些怀疑，还没有下定论。”楚非离冷漠的笑起来，“比起‘火药是江南霹雳堂的’，我更相信它是帝京中的某个人，为了做某件事情而准备的……”

    听到他这样耐人寻味的话，红鹰和黄鹰飞快的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楚非离很快便将话题扯了回来，“这些事情不是一天两天能查出来了，更何况现在火药已毁，主要线索基本断了。你们回去的时候记得转告白鹰他们，行事务必小心，有能力偷运这样大规模火药的人绝对不可小觑，万不要被人抓住了马脚，给自身带来危险。”

    红鹰和黄鹰面容一肃，“属下明白。”

    楚非离轻轻点头，苍白而清俊的脸上浮出一抹几近浅灰的疲乏之色。轻抿了抿唇，他有些艰难的开口道：“另外……她的事情，你们也多费点心吧。”

    两人还没说话，楚非离已经抬手挥了挥，“去忙你们的吧。记住，有什么消息尽快过来通知我——无论什么时间。”

    “……是。”

    虽然知道这样的安排势必对王爷的身体不好。旬邑大夫已经再三提醒过他们，王爷的病绝不能过度劳累，否则很容易加重发病时的危险——可看楚非离的脸色，红鹰和黄鹰都明白，他们没有任何拒绝的权力。

    退出书房前一瞬，红鹰抬起头，顺着渐渐合拢的房门门缝往里看，正好可以看见王爷的背影。

    他坐在榻上，背影笔直而消瘦，宽大的软榻边缘镶嵌着薄薄的金箔，火光中反射出有些耀眼的光亮。不知为何，却越发衬托的楚非离雪一样的衣衫白的刺眼。

    他坐在火前，以一种即将融化般的姿态。

    孤傲，清冷，而寂寥。

    红鹰的心头突兀的微微一酸，再想仔细看去，房门却发出沉闷的声响，闭拢了。

    黄鹰哈出一口热气，催促道：“别发愣赶紧走吧，还有一堆事情等着我们呢。”

    红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居然呆立在门前，“嗯，快走吧……”

    快点找到姑娘吧。

    他真不想再看到王爷一个人坐在那的模样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