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走,便是足足半个时辰。
越往深处去,黑暗便越是浓郁,距离地面太远的后果便是四周的万籁俱寂,除了自身所造成的动静之外,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
这种安静是具有压迫力的,虽然两人谁也没说,但是彼此的额头鼻尖却都渗出了细细的冷汗。
君离逐渐发现,这地道在以非常平缓的角度慢慢往上伸展,只是因为角度太过细微,她也难以判断自己目前到底身在地下什么位置。
耶律呈更倒霉,逼仄的地道高度让他不得不以极度吃力的半蹲姿势往前走,腰、腿、颈这三个部位的肌肉被拉紧到了极点,火辣辣酸溜溜,每走一段距离都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一会。
无形之中,两人的速度便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在耶律呈第十二次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君离突然感到了有非常微弱的细风从远处微乎其微的吹过来,最直接的感觉便在于她额前的碎发摇摆的鼻尖直痒痒。
有风,便代表有出口。
“终于可以告别这螃蟹一样的姿势了……”耶律呈差点热泪盈眶,顾不上休息,便焦急的催促君离继续往前走。
大约又走了近一炷香的时间,一直靠两手撑在墙壁上来摸索前进的君离突然停了下来,导致身后紧紧跟着她行走的耶律呈差点撞到她背上。
“怎么了?”耶律呈问道。
君离没说话,在眼睛无法发挥作用的黑暗中,耶律呈只听到一些非常细微的窸窣声,那是君离的手指缓慢摩挲过地道两侧粗糙岩壁的声音。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耶律呈很清楚君离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会有如此举动,肯定是有什么发现了。便也按耐下来,一边放松肌肉一边等她。
足足过了将近五分钟的时间,君离终于开口了,一贯平淡的声音里,似乎有细微的喜色,“耶律呈,我们大概可以提前出去了。”
耶律呈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出去?”
张望四周,除了黑暗还是黑暗,简直像掉进了一个墨水缸里,根本看不到任何出口。
君离在黑暗中找到他的手,牵引着将他的手拉到墙壁上,“你摸摸看。”
耶律呈的手一贴上墙壁,顿时被掌心里的凉意打了个哆嗦,再仔细一摸索墙壁周围,他的浓眉在黑暗中一扬,“水?”
这个诡异的地道是用一种很奇怪的石块搭建的,又矮又窄,两边的墙壁更是凹凸不平,一看便知道是年久失修的后果。可是他所摸到的石块质墙壁却明显比其他地方要凉很多,还有一种潮湿的感觉。
这分明是墙壁渗水所致。
“没错,”君离习惯性的微眯起眼睛,即便知道耶律呈看不见,却还是伸手在墙壁上画了个不太规则的图案,“我怀疑这地道横穿了河流,因为年代久远,与河水相接的地方渗了水进来,所以……”
“所以,我们完全可以将渗水这一块作为突破口,破坏地道,从而逃出。”耶律呈非常有默契的回答道。
君离颔首。“就是这样,只要我们动作够快,从缺口逃出后八成会掉入水中。对了,你会凫水吗?”
耶律呈干脆利落的回答:“不会。”
君离:“……”
耶律呈忙为自己辩解,“这也不能怪我,草原上根本没有学凫水的地方啊……”
这说得也是实话,草原上的水源多是一些河流,而且大都比较浅,根本不是学游泳的好地方。
君离忍不住直翻白眼,“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耶律呈也有些莫名其妙了,“我是不会凫水,但你会啊,你会不就行了?”
君离微愣,耶律呈却满不在乎的咧嘴笑起来,“只要你不丢下我不管就好了。”
说完,他都不等君离是什么反应,便兴致勃勃的伸手在墙壁上摸索起来,口中嘟囔道:“我真是受够这该死的鬼地方了,中原人可真是小家子气,连地道都只挖这么一点点高……”
话音未落,他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好像一竿子打翻了一船人,忙扭过头对黑暗中君离所在的方向露出个讨好的笑容,“我不是说你啊……”
君离发现,在面对耶律呈的时候,她的淡定几乎随时随地都面临着破功的危险。“……没事。”反正她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耶律呈摸摸鼻子,决定绕开这个有可能引发内讧的话题,“你往旁边站一点,我试试看能不能把墙壁打转。”
窸窣声响起,君离声音出现在起码五米之外。“可以了。”
耶律呈郁闷。“也不用站那么远吧……”
“我不太敢相信你。”君离意有所指。
耶律呈想起自己苦逼的撞晕,默默的扭过头,两眼紧盯着身前看不到的墙壁,不见他有任何举动,但五米开外的君离也在瞬间感觉周围空气中的压力倍增。
“嘿!”耶律呈猛然挥出一拳,重重的击打在岩壁上。
隐约的轰鸣像裹在被褥中敲打锣鼓,声音晦涩而遥远。
君离挑眉站在原地,还没说话,突然脚下一阵摇晃,她忙扶住身旁的石壁,突然听到黑暗中传开无比悠长的“喀嚓”声。
这种声音听起来非常诡异,实在要描述的话,君离只能想象出木质房屋的横梁在缓缓裂开的场景。
但很明显,这是岩壁开裂的声音。
“砰!”
不知道耶律呈做了什么,墨汁般的黑暗里,君离只听到皮肉与墙壁猛烈的碰撞,随着更急促的一连串不规律的咔嚓声,她的眼前突然一花。
有光!有光从不远处渗了进来。
耶律呈连滚带爬的朝她冲来,仓促的声音中他只来得及大吼一声:“抓住我……”
轰隆隆——!
海啸般的剧烈的轰鸣声突然大作,君离仿佛看到了地震般恢弘的场面——漆黑一片的地道突然间在不远处裂开了书桌大小的洞口,浅黄色的大股水流如群马奔腾一般疯狂往干燥的地道中灌入,四周的岩壁开始疯狂的摇晃,灰尘在脚下剧烈的抖动,大大小小的碎石劈里啪啦的从头顶掉下来。
虽然被一块石头砸到了后脑,但君离因为强光突至而不得不眯缝起来的眼睛里还是难掩喜色。
成了!
大水汹涌而入,她本能的上前一步,伸手抓向朝她扑过来的耶律呈的手。就在这个时候,一块人脑大小的岩石突然间从头顶砸落下来,将刚刚触碰到对方的两只手毫不犹豫的狠狠撞开。
水声呼啸,从水中穿行的一截地道在轰鸣汹涌的大水里无声崩塌,君离勉力仰起头,将鼻子探出水面之外,贪婪的吸了一大口空气,整个人瞬间被水覆盖了下去。
水下脱困是雇佣兵的基本功之一,训练的次数多了,对溺水的恐惧便也淡了。
君离的心情很平静,即便和耶律呈失散都没有让她产生半点慌乱的情绪。她甚至很冷静的浸泡在水里,快速使自己的眼睛习惯了光线后才睁开眼,在因为地道坍塌而造成的水底小漩涡中寻找与她分散的耶律呈的身影。
耶律呈不会凫水,掉入水中产生溺水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两百。
而当人溺水的时候,大量的水、泥沙或杂物会经过口鼻灌入落水者的肺部,引起呼吸道堵塞、缺氧、昏迷甚至死亡。
这一过程非常迅速,基本只需要四到六分钟的时间。
在缺氧的过程内,五分钟便会导致不可再生的脑细胞死亡,所以在对溺水者的抢救工作里,有“黄金五分钟”的说法。
与被暴风雪掩埋者的“黄金十五分钟”比起来,溺水者的抢救更加需要争分夺秒——这是对普通人而言的。
对于君离来说,五分钟的时间已经足够了。
所以,她花了半分钟的时间让自己在河水中稳住身形、半分钟的时间适应光线、半分钟的时间判断方位以及计算数据,并在之后的三分半钟里成功的根据计算数据在河水下游近八米的地方找到像铁秤砣一样咕噜噜往水下掉的耶律呈,搬运上岸后,很不客气的一肘子击打在他的肺部上。
“呕哇……”苦逼的世子大人在暴力女的手肘之下毫无意外的痛醒过来,整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还没来及说话便猛然一侧身,吐出了一大口发黄的河水,还连带着随水灌入他食道呼吸道的泥沙、小鱼小虾若干。
水吐出来了,人就死不了了。
所以君离很淡定的在他充满指控和哀怨的眼神下收回施暴的手肘,诚恳且忠厚的建议道:“你应该找个老师好好学一学凫水。”
耶律呈:“……”
他的脸色飞快褪去了因为呼吸被阻而极度发涨的紫红色,变成了一种溺水者惯有的惨白颜色,抚摸着隐隐作痛的肋骨,他慢吞吞的从地上做起来,有气无力的问道:“我们现在在哪?”
“帝京正北。”君离想也不想的报出一个方位,又补充道,“珈蓝河。”
“你怎么知道……”耶律呈的话刚出口就知道自己问了个很秀智商下限的问题。
君离果然斜了他一眼,“除了首接沿清大渡河、横穿帝京北方、尾端又与护城河相连的珈蓝河之外,帝京还有其他大型的河流吗?”
耶律呈默默的闭上嘴。
正如君离所言,帝京虽然占地面积宽广、个中河流众多,但很多都是人工开凿的景观河,河水最深也不过几米上下,除了珈蓝河之外,帝京再也找不出能在水下开凿地道的大型河流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个入口在二十几米深的井底里,长度骇人高度更骇人,甚至还大规模贯穿珈蓝河的诡异地道,到底是什么人挖的?
耶律呈正准备询问一下君离,看她心里有没有什么线索,抬头之后却发现君离默默的站在河边,目光远眺,望向帝京西北角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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