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非离狭起眼眸，敛容微笑，眼神却带着点微微的凉，薄薄的一层，似有掩不住的寒气从里面一层层渗透出来。君离斜倚在门扉上，表情从容的与他对视，隐隐对碰的气场中，不落半点下风。

    过了好一会，楚非离才重新开口，口气已然不复之前的轻佻，淡淡的道：“我突然有点后悔了。”这样危险而桀骜的女人，可不是一把好用的刀。拿在手里，说不定会割伤自己。

    “那还真是可惜，这世上最缺的就是后悔药。”君离平静的道。

    “所以，我得想个好办法才行。”楚非离站起来，稳步走到她面前，抬起她的下颚，手指摩挲着那光滑如玉的弧度，“狗和狼的最大区别便在于狼永远不可驯化，但在这个世上，做狗却要比狼轻松的多。”

    君离抓住他的手腕，一点点加力，愣是把他的手从自己的下颚处挪开，“被人戴上了项圈、锦衣玉食的狗，和自由自在、食不果腹的狼，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择？”

    楚非离轻轻颔首，“我明白了。”果然是一头不能驯化的狼。

    君离挑眉，“那我可以走了吗，大王爷？”

    楚非离终于笑起来，比起之前那面具般的笑面，他此刻的笑靥里，倒多了几分真心实意，口吻笃定的道：“你不是宁阳，一只被豢养的绵羊不可能拥有狼的性格，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为什么？”君离问道。

    楚非离终于坦言，“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君离微微扬眉。

    楚非离笑的面目可亲，口吻中充满了循循善诱：“我会给你几辈子也用不完的财富、高高在上的地位、以及随意行动的特权。但却需要你献出身体和名声，你觉得如何？”

    君离的眸色微微一沉，月光侧打在她的脸上，映得睫羽如被银粉细抹，亮亮的发颤，反而看不清睫羽下眼眸中的情绪。

    她微微沉吟，突然扯了个好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我听说，西齐近期有意和天楚联姻，而且送过来的联姻人选还是西齐皇帝最宠爱的小公主朝颜，是吗？”

    楚非离微微一怔，点点头，“的确如此。”

    “据我所知，西齐和天楚两国是死对头，双方恩怨已经绵延了上百年，根本不可能因为区区一个联姻公主便握手言和。所以我猜测，八成是西齐内部出了什么问题，担心天楚会趁机捣乱，才索性挑了公主送过来。不求能化干戈为玉帛，只求能暂时稳住天楚，好腾出手来处理内部问题。”

    “但是，楚文帝也不是傻子，他八成也在暗地里打什么鬼主意，可若拒绝联姻又会打草惊蛇，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先答应下来，稳住西齐，然后暗中行事。只是这样一来，被选中的联姻对象就成了夹心饼，一旦楚文帝的真实目的曝光，被选中的那人就得抛家选国、弄得里外不是人了。”

    女子的声音如流水一般倾斜开来，在寂静的房内溅起一地的喧嚣。

    楚非离坦言的个人目的，像一根细长而坚韧的银线，顷刻间贯穿君离的脑海。一瞬间无数杂乱的记忆和资料像一颗颗珠子那般被轻巧串起，连成漂亮的一串，之前所有不甚明了的谜团，都在一瞬间清晰而直白的铺在她面前。

    她顿时便想通了一切，包括楚非离的目的、楚宸白日里的迎娶，以及这幕后泱泱大国皇室宗亲之间无法坦白于世的暗潮汹涌。

    两国联姻是大事，即便还没确定，消息也早已经传遍了天楚，即便是足不出户的深闺女子也都知晓。

    西齐想要稳住天楚，天楚也不想过早的打草惊蛇。前者付出了一个公主的终生为代价，而后者，自然也要付出等同的代价才行。

    谁来娶朝颜公主，便意味谁来做这个夹心饼干。像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楚非离、楚宸……甚至是其他的皇室嫡亲公子，只怕谁都不乐意乖乖接受。

    可是，这里毕竟是皇权至上的古代，若皇帝选中了你，你就是再不乐意，也不能反抗。所以，这些聪明的天之骄子们，便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同一个解决事情的好办法。

    那就是——抢在和亲人选定下之前，先娶一个女人！

    打个比方来说，若假设最初和亲的人本来是太子，可是太子却抢先一步有了太子妃，所谓先来后到，公主若要嫁给他，便也只能屈居于侧妃之位。而总所周知，这所谓的侧妃，不过是名头好听一点的妾而已。

    人家这么一个金尊玉养的堂堂公主，千里迢迢远嫁他国来和亲，怎么可能嫁人做妾？就算公主肯了，西齐也绝对不会允许——这实在太有辱国体尊严了。

    所以，公主只能做正妻，天楚要挑选的和亲人选，也必定要皇室宗亲中无妻无妾之人才行。

    因此，太子楚宸便以邰太师在世时、楚文帝曾亲口为邰太师的孙女和他许过婚约为由，光明正大的迎娶宁府嫡女，为太子府正妻。若一切顺利进行，那已经娶了太子妃的他，自然被排除在和亲人选之外。

    只可惜，他娶妻不过是为躲开和亲的麻烦，完全没有个人感情在，以至于连自己要娶的人叫什么都不知道，这才闹出了白日里真假嫡女的荒唐事，让他的精细算盘打了水漂。

    而现在，楚非离显然也是有了同样的心思，正如他所说，他想和君离做一个交易。以数不清的金银财宝，买她的身份和身体，许她裕王妃之位，却无裕王妃之实。

    换句话来说，便是他付钱、她办事，一场无关风月的交易。只要和亲的事情一结束，他八成会撇下一纸休书扬长而去，再不关心此后之事，两人也再没有任何关系。

    楚非离的身体虽然不好，但胜在样貌出色、身份高贵，想嫁给他做王妃的女子数不甚数，别说主动勾引女人，只怕他随便往街上一站，都会有成群结队的女人往他身上跌。也因为如此，他根本不敢随便找个女子来充数——万一和亲之事结束了，那个女人却贪恋着王妃之位、死活要缠着他怎么办？他可不想惹上这种麻烦。

    这就是为什么他要百般考验君离、并且最终挑中她的原因——至少君离看起来，远不同于那些会主动往男人身上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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