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过自己（三十四）

    灶房内，沈姐帮伶娘烧火。

    “夫人……”沈姐犹豫开口，“你以后还是找个人过日子吧……一个人带着伶之，也挺不容易的……”

    伶娘切菜动作不停，笑笑，“不找。”

    “为何？”

    “宋郎只有一个，这世上再没人能比他好了，要是有我也不会喜欢。”伶娘依旧笑，“除了他，我不会跟任何人。”

    “可是宋大哥已经……有些事总该看开的……”

    “看不来开的，一辈子都看不开的。”伶娘笑。

    是啊，感情这件事，哪是说看开就能看开的。

    爱啊，痛啊，恨啊。

    能深到一辈子都忘不了。

    伶娘看着沈姐，“妹妹你才应该看开些。”

    “？？？”

    “你不说我也知道，妹妹也是有过喜欢的人吧。”

    “……嗯。”

    “现在不进不喜欢，还恨得要死，我说的对不对？”

    沈姐点头。

    “你才是最看不开的那一个。”

    “……”

    “你心里忘不了他，不是因为还喜欢着他，而是因为你原谅不了自己，原谅不了那时糊涂喜欢上她的那个自己。”

    “……”

    “你恨自己，恨不得回到以前，打醒那个糊涂的自己。”

    “……”

    “……是的。”

    “可那也是你自己啊，不管糊不糊涂，都是自己，你现在既然会讨厌原先的自己，说明已经不糊涂已经成长了是不是？”

    “嗯。”

    “以前的自己不是用来恨用来讨厌的，没有以前的糊涂哪有现在的不糊涂呢？”

    “我刚遇到宋郎那会儿，也是很痛恨以前的自己，很痛恨自己的身世。后来我们就相互喜欢上了，他就告诉我，他不恨以前的那个我，也不在乎以前的我是什么样的，他说他很喜欢我，他很喜欢我现在的样子，以前的都过去了，老是放在心上除了让自己难受还能有什么用呢？”伶娘提起宋郎，眼里满是温柔的情意，“想不到我读了那么多书弹了那么多曲子见了那么人，还不如一个傻愣子活得明白。”

    “既然还活着就要认真活着，努力活着，放下过去，去遇见更好的人。”

    “……也许这一生都遇不到了呢？”

    “那也要好好活着，遇不到就算了，何必非要执着在情爱这一件事上呢？人这一辈子又不是离了它就活不了。”

    “……”

    “我看你们几个现在就活得挺好的，别让这一件事梗在心里让自己难受，好么？”

    “……姐姐说的对！”沈姐笑，“我该看开些，放过自己了，不然显得他有多重要似的。”

    “你看你又放不下了不是！”伶娘又训道，“这是你自己的事，扯上他算什么道理？你要怎么做已经与他无关了，从此以后，你的命里就再也没有他，再也不会因为他伤心，再也不会因为他讨厌从前的自己，这才是真正的放过自己。”

    “嗯，姐姐说的对，我要怎么做，再与他无关。”

    “哎，这就对了嘛！”

    “谢谢姐姐。”沈姐笑。

    “哎。”伶娘也笑。

    ……

    正月十六，晚。

    伶娘做了一大桌子好菜，包了牢丸，说是给解秋寅庆生。

    真正的团圆年夜饭，现在吃也不晚。

    反正正是时候。

    众人围坐在几张矮桌拼凑的大桌周围。

    饭菜热气腾腾，看得星何直流口水。

    “听说生辰要许愿，弟弟你许一个呗！”宋伶之嚷道。

    “……”解秋寅回过神来，“我没有什么愿望。”

    “哎呀！别问他了，我是他哥，我替他许！”星何自告奋勇。

    “那我还是他哥呢！”孟怀青抢道。

    “我还是他姐。”沈姐也抢。

    “……那还是你自己许吧……不许让给他们！”星何威胁解秋寅。

    “……”

    解秋寅无声笑笑，“那好，我姑且就许三个愿望。”

    众人认真听。

    “第一，我希望乐坊徐姐姐她们能剔除乐籍，恢复自由身。第二，我希望小里村那些老大爷老大娘小孩子们能少有所养老有所归。第三，我希望伶之小兄的眼睛能重明，至少要看到他亲娘长什么样子。”解秋寅缓缓道。

    众人听了，心情莫名有些难受。

    有些事，他们真的爱莫能助。

    伶娘笑笑，“今天团圆年夜饭，开心点儿！虽说愿望渺茫，但还是要有，别为这个耿耿于怀，白白浪费这一桌好汤好菜！”

    “好！日子还是要过，咱们开心点儿！”孟怀青赞同。

    “是啊，开心点儿！”沈姐也笑。

    “我都不在乎了。”宋伶之笑，“你们干嘛那么丧气！”

    “吃吧，再不吃饭菜都要凉了。”

    于是，大家动起了筷子，开始狼吞虎咽。

    只有星何心里，很不是滋味。

    有些感动又有些难过。

    ……

    饭后。

    星何与众人在院子里堆雪人。

    星何堆地雪人和他差不多高，圆圆的大头，水桶柱直挺挺的身子，胳膊和腿直接忽略不堆，星何堆完往周围一看，沈姐堆了一天小白狗，惟妙惟俏，至于大熊堆的当然是两头和牛一样大的白熊了，同样的惟妙惟俏。

    “……”星何有点儿自惭形秽了。

    他想堆个解秋寅，可是堆了才发现，真的好难。

    他原本是想堆来打的……

    因为真的解秋寅不敢打又不舍得打，只好拿雪人来出气！

    不管了，就当它是解秋寅好了。

    “我让你天天鄙视我！我让你天天鄙视我！”星何抬起脚朝雪人身上踹，一踹一个脚印！

    星何看着这些脚印，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我让你欺负我！我让你不帮我！我让你吼我！”星何越踹越高兴。

    “我让你抢我愿望！我让你抢！我让你抢！”星何又转去抠雪人的脸狠狠捏雪人的脸。

    雪人的脸被抠的坑坑洼洼，乐得星何笑到肚子疼！

    “你在干什么？”孟怀青突然出声，吓了星何一跳。

    “这是那谁？”孟怀青问。

    “那——那——那——我随便捏着玩儿的！嗯！随便玩儿玩儿的！”星何撒谎道。

    “啧啧啧！这被你踹的，脸被你捏的，该不会这是你阿弟秋寅吧？”孟怀青对星何小声道，“你跟我说实话，我不告诉别人，说实话我也特别想揍他！只是不敢……”

    星何一下就上了钩，附和道，“有时候我也挺想打他的！可是不敢……也舍不得……所以，只能拿它出气了。”

    “阿弟，要不我帮你把他的名字写上吧，这样打起来岂不是更有意思！”

    “好！你写！”

    两人同仇敌忾。

    孟怀青用墨写了解秋寅三个字在脏兮兮的水桶柱上。

    星何赶紧踹上去，秋寅两个字被星何一脚踹得陷了进去。

    “哈哈哈哈——”星何高兴得大笑。

    “你在笑什么？”

    背后突然一阵恶寒！

    “我在笑解秋——”星何笑着转身，看到解秋寅正站在他身后歪头看着他。

    “哦——那个——我自己一个人发疯呢——我高兴我就笑——哈哈哈——”星何站在解秋寅面前，挡住雪人身上的三个字。

    这下欲盖弥彰，解秋寅更加好奇了！

    “让开。”

    “不让！”星何张开双手拦着，“真的没什么！哈哈哈哈——”

    解秋寅扯开星何的爪子，两人推推搡搡，星何一个转身，胳膊肘一拐，雪人的头“咚”地一声砸在地上。

    “！！！”

    “哎呦喂！解秋寅的头掉喽！解秋寅的头掉喽！”孟怀青大声嚷嚷，引得众人齐齐看过来。

    “哈哈哈哈——解秋寅的头掉了！”沈姐也笑。

    “……”解秋寅。

    “不是！你们别笑了！没掉没掉！这不是他这是我呢！是我堆的自己呢！”星何奋力解释。

    “可这上面写的三个字不是解秋寅又是谁？哈哈哈——”孟怀青落井下石。

    “！！！”原来你坑我！

    “哥哥堆雪人作寅弟，怒削寅弟狗头为哪般？原来心中多积怨，今朝仇报笑开颜！哈哈哈哈——”孟怀青又火上浇油。

    众人也笑。

    “……秋寅，我错了。”星何赶紧求饶，“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小的好不好？”

    “……”解秋寅更加无语。

    星何眼神凄哀地看着解秋寅。

    解秋寅却被逗笑。

    “天不早了，回去吧。”解秋寅根本不放在心上。

    这连个事都不算！

    “……哦，好的。”星何绕开解秋寅，撒开腿就不要命地往客栈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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