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小几案摆一棋盘,而姝和捧茶盏置于边,呵手轻搓。
好在她虽换了衣裳,却仍披着蜀锦兰花文饰披风,令玉玑都觉着,现下并非五月下旬,而是秋凉时了。
李姝和柔荑拈一白棋。
她的三师,乃至她的阿玠,无一不是对弈的高手,太保张不惑人称“棋圣”,却在与李綮相博之时,输了五子。
李綮与阿玠棋艺相差无几,而他二人都坦言,米太傅胜于他们。
人间博弈胜者张不惑,可怎知真“棋圣”根本不屑参与这博弈,于李綮阿玠,于米太傅而言,对弈不过是一份消遣。
李姝和每执一子,都觉得若是旁人知晓她师承这几人,都是应了那句“名不胜实者耗”。
那又怎样?米太傅与她下棋时,说她很有天分的好吗?
“会下棋吗?”姝和抬首问玉玑。
玉玑红着脸垂下头,呐呐答道,“会一点儿。”
她自小入府来,是要学许多的,而姑姑尤为看好她,望她日后伺候主子能有些灵慧,做个小掌事,便容她琴棋书画各学一点。
姝和眉眼如星月,朱绛上扬,凭着记忆一子黑一子白的在棋盘上落下。
那是当年李綮与张不惑下的棋局,姝和只黑白各下十三子,玉玑的目光紧盯着看,嘴儿微张。
姝和将黑子陶罐推到玉玑那头,再问,“黑白孰赢?”
“如此死局,黑子必赢。”玉玑笃定道。
姝和原先在看此局时,也是如此想的。然李綮却轻飘飘带过去,此局局势一时对他既不是有利,也绝非不利。
李姝和在记下棋局以后,便时常摆出来瞧,半月后她发觉,到这步时,李綮的白子分明可出奇制胜,可李綮却没有下那一步。
当她与太师李綮谈到这步棋时,他轻一笑,不置一词。
而她与阿玠道此事时,阿玠便说,“徐太师不过是闲得发慌罢了。”
她哦一声,原来阿师也有整人的时候。
“黑子必赢,你不悔?”姝和笑意更盛。
玉玑觉着奇怪,却仍道,“不悔。”
姝和手执一白子,缓缓落在棋盘上,她看玉玑的神色,由疑惑变为惊奇。
“未到最后,言之过早。”李姝和玉指轻扣棋盘,她顿道,“玉玑,貌合心离者孤,我不愿如此。”
“无论是赵刺史之夫人,小妾,或是少爷小姐,他们辱你骂你,我便不会放过他们。”
“我只愿你我,两不疑。”
“这局棋,当作我送你的见面礼吧。”姝和起身,走向帘内。
玉玑伏地一礼,朗声道,“玉玑谨遵姑娘教诲,不.....主子。”
李姝和粲然笑,却未回顾。
――
恍然间。
她见珠帘内女孩羞赧小脸,帘外男儿道一句“不愿”。
她见愿州好光景,琼花团簇,青柳拂银湖面,青牛上吹牧笛的女童,青牛边一俊俏男子将牛牵。
她见夜中火光近,马蹄踏碎落叶。
她见榻上男儿阖双眸,嘴边凝笑,似如清眠,唯那一抹紫血格外刺眼。
黄泉之人邀她相见,他笑比艳阳,修指奏曲,琴技不减当年。
李姝和阖眸再启,身置地府,一路血色的花令她陡然生出恐惧,如毒蛇液渗入香肌。
她紧牵着他的衣袂,怕他再度离去。
他一曲了了,将姝和抱在怀里,姝和晶莹疾落,喃喃言,“阿玠....带我走...带我走...”
阿玠捧她的脸,在眉间落下一吻。
“求求你.....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
阿玠柔声道,“姝和,好好活下去。”
他的手覆上姝和的秋水。
她再看时,仍是刺史府。
风卷珠帘,玉面丝丝凉意,一抹竟是泪。
她胡乱的用衣袖擦了,怕人看出异样。
须臾,玉玑端了水来给她梳洗,姝和深吸一口气,提起精神。
借着梳洗的空儿,姝和便问了她赵府的事。
大夫人秦氏膝下一双儿女,为赵敏宁与赵怡然,二姨娘白氏一女,名赵与瑛,四姨娘夏氏一女,名赵宝锦,其余侍妾无所出,七姨娘早逝。
去岁七姨娘被黑猫惊了胎,早产生子,可小少爷未能活过一个时辰,自此七姨娘便忧思过度,不足三月也随之而去。
姝和仔细听着,单让玉玑把这里的肮脏事都抖落出来,将这梳洗时辰硬生拖长了。
“赵刺史名讳是何?”姝和抬首描眉沁绿 ,似无意而问。
“赵刺史名为....赵长彦。”
李姝和听见这三个字时,手顿了顿,险些画毁了,“侍君赵长婴之兄?”
“主子说的不错。”玉玑点头,继而疑问,“您如何知晓?”
呵,她不仅知晓他是赵长婴之兄,她还知晓是她封他的刺史之位。
李綮曾说她怎么来着?有眼无珠,是这个由儿。
“我认识他。”李姝和搁笔,语气却再平常不过了。
玉玑颔首,未在接着问下去,只静谧一晌,才提句,“主子,前些日子,二姨娘被诊有喜。”
姝和眉月弯,桃靥恣绽,一时灼目华,道,“是吗?”
玉玑知晓此提的中了姝和心意,也莞尔。
李姝和媣衣起身,步出内室,踏于红糁,朝玉玑道句,“梳妆了这样久,都快午睡了。”
玉玑福一礼,“玉玑去为您备午膳。”
——
午后浓云,槐树栖鸟,风卷庭花入九曲。
玉玑来时,赵长彦正捧一檀木盒予李姝和。
李姝和执起步摇,乃金玉质,上缀海棠四五,垂珠几缕。
然这样一个俗物,竟巧夺天工,步摇海棠栩栩如生,花蕊极尽雕工,细看之下五片花瓣儿都似有纹路,宛若要迎风招展。
此时想说不好,都是昧着良心。
玉玑见二人便作礼,继而同李姝和道,“姑娘,大夫人邀您共用晚膳,几位姨娘都在。”
哦?还不曾去找她们,便自己找上门来了?
“知晓了。”李姝和颔首,接着又朝赵长彦,“玉玑性子沉稳,平白少了许多趣儿,常日闲着,还请刺史给我找个伴儿。”
“行。”赵长彦痛快应下。
姝和喜笑颜开,添一句,“得会踢毽子的。”
赵长彦抚着玉扳指,笑问,“年纪小些,性子活泛,会踢毽子,如此够了吗?”
姝和接下那檀木盒,凑近人颜,噙笑,“那我便谢谢刺史啦。”
赵长彦伸手抚她玉面,动作极柔。
——
碧海无零星,缺月其中栖,堂中笑声连,银釭摇红。
晚膳之时,姝和掐准了时辰到,人此时已来了七七八八,大夫人秦宜珉落座中间,旁的女眷围了半圈。
姝和踏入此屋时,众人皆是愣了神。
饶是知晓赵刺史的新人貌若天仙,得见才知何为天仙。哪是“云想衣裳花想容”,她分明是让越溪浣纱惭姿容,惊鸿之女羞低眉!
“当真妙极了,”大夫人率先回过神来,唇儿勾,“宛若天然玉石逢了大家琢玉手,一眉一目皆是量好的,半点差错都没有。”
李姝和眉月弯,福一礼,“谬赞了。”
秦宜珉让她坐在自个右侧,姝和余光轻瞥夫人左侧的那个女子。
她轻抚小腹,眼神却极为不满的瞧着李姝和。
忽有一小女孩轻扯了姝和衣袂,奶声奶气的喊到,“小阿姊...”
姝和回眸见到这约莫三四岁的小孩,心软成一潭春水,连语儿都软了,“怎么啦?”
小奶包哼哼唧唧半天,嘟囔道,“要抱。”
众人皆是掩着帕子笑开了,大夫人笑言,“怡姐儿多识得,每瞧见容姿姣姣的女子便要凑上去,要沾香。”
姝和倒不是不肯抱她,她素来力气小,作为母皇独女更是没抱过谁,于是如今也不敢伸手。
大夫人瞧她为难,便同赵怡然道,“好了不闹,怡姐儿去寻你哥哥去。”
“哦.....”赵怡然委委屈屈地走开了。
姝和瞧她的模样都有些难受。
她轻晃了晃首,使自个清醒些,今晚这场博弈才刚伊始。
宴散,人别,漏短。
李姝和已是十分疲倦了,然硬撑着回了阁,入阃时踉跄一下,玉玑忙忙扶她,她站稳了便落座藤椅。
她定定看着玉玑,不置一词。
玉玑熄了纸灯笼,替她斟茶。
姝和偏头窥窗,外边如玉兔打翻了砚台,墨染澄空,连星子也瞧不见。
她蓦然道,“玉玑初见我时,分明是胆怯的,纵是为我马首是瞻,决心为我披荆,也不可能会一下就沉稳到这般地步。”
玉玑朱唇扬,“主子,当真这样明显吗?”
李姝和不接这话,只一字一顿的问,“你是谁?”
她抬手近自个玉面,还未覆及,片片白瓣中露出她原先的模样。
姝和凝神——是梨花。
玉玑秋水望姝和,尽是笑意,“北玦阁,花一仿阮绛。”
北玦阁?李姝和有耳闻。
二年前作为江湖门派胆敢插手朝廷,一时上昭铁骑血洗北玦,阁中人惶惶如丧家之犬。
李姝和单刀直入,“什么目的?”
阮绛见她这般态度,只讥讽二三,“说什么与那奴儿两不疑,这般情况,您不问问她在哪儿吗?”
“总归——还在赵府。”李姝和笃定道。
阮绛起身耸了耸肩,她不过是玩闹一番,确实不会把人给送走,她又不是闲的发慌。
她不过是,瞧见这般动人的女子,身上似有数不清的秘密,心底好奇罢了。
尤其是这乔姑娘来的前前后后,上昭朝廷发生的事。
阮绛背过身去,边走边道,“近来,京师有一人武艺高强,一人身负重职,皆赴敏州而来。”
她落座李姝和对边,眸如渊,“你——是否和上昭摄政王有关系?”
“武艺高强者,乃摄政王近侍,断不可能无故出京师。”&/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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