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湖人群纷纷,一枝独荷开的正盛。
独荷粉尖的花瓣随风轻颤,濯水而出的莲,犹娇儿立于水中央,轻盈袂流连。
李姝和落座于亭中,柳胤摩挲着她的手。
柳胤并不知道是为何,李姝和已没有初见独荷的喜悦,反而轻颦。
是因摄政王数日前的独断专行吗?
她不悦,她恼。
恼摄政王仍是把她当个不懂事的孩子?
明明她才是上昭的帝王。
同年幼帝王一般,只要大婚就可亲政,而李姝和在年双七欲立乔侍君为凤后之时,遭到李綮的驳回。
上昭帝王册凤后需与摄政王商议。
但除却不曾活到大婚亲政的成昭帝以外,其余要么年纪那时已可亲政,要么都很顺利。
上昭自有自立后的规矩。
而李綮认为,那是乔侍君无法及的。
但那仍挡不住李姝和的一意孤行,于是那个她极心爱的人,与她从此阴阳两隔。
那时,她册他为凤后的诏书,只差最后的帝印。
百官说,那是他肖想不属于他的位子,才招此横祸。
李姝和落座于金凰上,紧拽着她的衣袂,隐忍不发。
她怨,怨谁?
怨她自己。怨她自己保护不了阿玠。
她盼着大婚亲政,却不想娶自己不爱的人。
她盼着君临天下,却遥不可及。
李綮与她说,只要她肯守着上昭的规矩,那这锦绣山河就是她的。
规矩?规矩不是人定的吗?
她凭什么要去守她不愿守的东西。
她的阿玠,有什么不好?
或许她该说,李綮真有先见之明,如若她大婚亲政,第一个不放过的人,就是他。
蓬莱湖的独荷,再不是她喜悦的由头,而是一块心病。
她不知晓是什么意思。
她本该无惧天意,却还是踟蹰不行。
——
晚间李綮来倚叙的时候,李姝和与柳胤待在一块,她并不想见李綮,单说让摄政王回去。
双成愣一会,垂首不前行。
姝和冷声,“孤的话,你也不听了吗?”
“陛下……求您见见他吧。”双成轻轻啜泣。
是吗,李綮,就因苏息之事,你就开始要对孤身边之人威逼利诱了?
姝和媣衣,与柳胤并坐,道一声,“宣。”
通传得允,李綮入殿作礼,“陛下万安。”
柳胤朝摄政王一礼。
“摄政王定是要有天大的事找孤,”李姝和眯着眸子,“否则不饶。”
“陛下忘了,苏君赏赐赏了,”李綮与她直视,“那,苏秘书丞的罚呢?”
她倒把这茬忘了。
李姝和很是不乐意罚苏秘书丞,他就非要她做这样的坏人。
李姝和二三冷讽,“摄政王,也会来问孤的意见?”
“自然要问,”李綮毫不示弱,“既是陛下好友之父,臣贸然施罚,陛下很不痛快吧。”
“知道孤不痛快,你朝廷之上却要驳孤?”李姝和脸上是薄愠。
“臣为上昭想,为陛下想,怕千年后有人说陛下的不是,在陛下眼里,竟是错的?”
他语气几分狐疑。
李姝和扁了扁嘴,不说话了。
“言归正传。”
李姝和嗯一声,带些倦意,“你看着办吧,若你念一点与孤的情谊,就从轻发落。”
是她懦,她本可以坚持一句无罪释放,但千万说辞,只剩从轻发落。
她和李綮的情谊?哪有这种东西。
李綮应了声是,作揖退。
当大殿只剩二人的时候,李姝和舒了一口气。
柳胤替她顺气,姝和偏头问他,“孤是不是很没用?”
柳胤摇了摇头,将她搂进怀中。
是摄政王太无坚不摧了。
用无情建起的城墙,讲极了道理。
他只做他认为对的事,他甚至因为看不惯女帝做的荒唐事,将上昭的政权夺来。
他的确,比李姝和更像一个帝王,也更适合做一个帝王。
柳胤抱着有些沮丧的姝和,轻言,“陛下,您总有一天会亲政的。”
姝和晶莹疾落,哭意甚浓,“不会有那一天的……”
阿玠无法及的那个要求,那个规矩,她也达不到。
柳胤思索片刻,一字一顿道,“除非……李綮薨。”
姝和止哭,瞪大了眼眸。
—次日—
昀色柔和,入小庭撒在案上的白瓷碗上,折了半弧光。
双成来,愁眉不展,附耳同姝和道一句什么。
柳胤不曾听见。
姝和闻声色变,同双成道,“引孤去——”
柳胤待姝和出去,才从夏昱那儿知道了事情。
独荷竟一夜整朵落下,且与枝干相接之处,自然脱离,浮在水上。
柳胤当即吩咐夏昱将消息封锁,先是去了千鲤池寻李姝和,却发现独荷只剩一青枝,好不凄凄。
柳胤见不到李姝和,不由得心发慌,只能沿着路回去找。
他但愿姝和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待他临近禧云堂之时,才看见她的身影。
以及他们所言的,李姝和的暴戾。
他从没见过那样生气的李姝和。
太监跪在她面前,一个劲的颤抖着。
李姝和抬脚迫使他的下颚拖起,连绣花鞋也沾上一二的泪。
她的声音如同深渊传来,本该是极随意的话,却比巨石沉重,“你——再说一遍?”
太监惊惧,战战兢兢,一句话也不敢说。
李姝和怒气冲天,玉足从他心口狠命踹去,他登时倒地,吐了一口血。
她转身,朝双成道一句,“杖毙。”
柳胤前去她身边,还不曾说什么,女帝就已伸手抱着他,在他怀中放声大哭。
柳胤轻拍她的背。
—摄政王府—
由于宫中封锁消息,此时摄政王还未知晓此事。
他心闲气定,细听罗元尧道的新阵法。
罗元尧道是弊端颇多,唯有改进,阵法也照旧称原先的名儿。
到时有人偷听了去,也不见得知道是新阵法。
李綮无奈的笑笑,单说,“你若乐意,谁敢不从?”
“我只觉我这方法甚好,”罗元尧吃了桌上新果,“出奇制胜。”
“多花心思在阵法与兵革之上。”李綮缓道。
罗元尧咦一声,“兵卒便不重要了?”
李綮眄他,“明知故问。”
晋守来,附耳同李綮道几句,递与他一张纸卷。
罗元尧打个哈欠,“是不是宫里又出事了?”
李綮不理会他说的,启卷方见寥寥几行:宫中独荷落,怒杖赐死一人,勿犯帝威。
罗元尧见李綮锁眉的模样,就知不是什么好事了。
事实上他就没看过女帝干什么好事。
二月以来,先是非要册苏息侍郎,册赵长彦为敏州刺史,再是溪边戏水染病……总之多的他都数不过来。
明明一点事都不会做,还非得天天和李綮吵。
他有时候都想,把李綮黄袍加身算了,也不管他愿不愿意。
但他又很虚李綮。
据他所知,李綮并不乐意当这个皇帝。
李綮他若乐意,坐在宣政殿上位的,早不是李姝和了。
李姝和怎么就是不信他呢?
罗元尧看李綮搁下纸卷,问他,“写了什么?”
罗元尧的好奇心总归有天会要了他的命。
其实说沉稳,他们皆比不上徐寅。
许是练武练的都傻了,性子一个比一个急躁。
李綮道一声,“置死地而后生。”
罗元尧眸子里满是疑惑,看李綮起身去更衣。
看来是要入宫了,他不好多打扰,而且也不想和李綮去宫里。
他向来是不喜欢容貌卓尔,身似扶柳的女子的。
看到都气的牙痒。
——
尚书令李堪裕不知何时得了消息,一听女帝赐死了一个太监,他都紧张不已,怕女帝失了民心。
柳胤在上书陪了一会女帝,借着拿荷叶粥的名头出来,正好瞧见李堪裕。
李堪裕此人,柳胤还是知晓的,他可不是会在李姝和身边安眼线的人。
看来有人放了消息给李堪裕,要离间裕派与女帝的关系。
好毒的心思。
他看李堪裕踟蹰的样子,行至其前,作礼,“尚书令大人。”
李堪裕不知何人,回一礼。
柳胤提醒道,“李大人还是早些出宫去的好。”
李堪裕思索片刻,“为人臣子,不可不忠。”
柳胤笑了笑,字字清晰,“这次去了,您才是真的不忠,”顿,“您知为何帝怒吗?”
李堪裕一愣,道是不知。
柳胤言,“这小太监说的话,含十二分上昭有变之意。”
李堪裕闻之色变。
“陛下怒而罚他,并无道理,试想李家嫡系,哪容得下篡变之人。”
李堪裕谢过,便出宫了。
诸多大臣百般担心,千般劝诫。姝和难道在他们眼里,只会无端发怒吗?
可柳胤觉得,她是一个是喜是悲都有缘由的女孩啊,不过是女帝总是高高在上,他们见不到她的悲戚,见不到她的快乐,见不到她的敏慧。
还有一个将姝和于大臣们隔开的原因——摄政王那堵高墙。
——
李姝和故作镇定的批阅奏章,才不过一二两本,已是受不住,烦躁的不行。
此时李綮已达上书,待门侍道,“参见摄政王——”
李姝和抬眸看向殿门,小脸的怒气一览无余。&/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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