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名家系列画鸟的猎人

§§五、画鸟的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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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青

    一个人想学打猎,找到一个打猎的人,拜他做老师,他向那打猎的人说:“人必须有一技之长,在许多职业里面,我所选中的是打猎,我很想持枪到树林里去,打到那我想打的鸟。”

    于是打猎的人检查了那个徒弟的枪,枪是一枝好枪,徒弟也是一个有决心的徒弟,就告诉他各种鸟的性格,和有关瞄准与射击的一些知识,并且嘱咐他必须寻找各种鸟去练习。

    那个人听了猎人的话,以为只要知道如何打猎就已经能打猎了,于是他持枪到树林。但当他一进入树林,走到那里,还没有举起枪,鸟就飞走了。

    于是他又来找猎人,他说:“鸟是机灵的,我没有看见它们,它们先看见我,等我一举起枪,鸟早已飞走了。”

    猎人说:“你是想打那不会飞的鸟么?”

    他说:“说实在的,在我想打鸟的时候,要是鸟能不飞该多好呀!”

    猎人说:“你回去,找一张硬纸,在上面画一只鸟,把硬纸挂在树上,朝那鸟打,你一定会成功。”

    那个人回家,照猎人所说的做了,试验着打了几枪,却没有一枪能打中。他只好再去找猎人,他说:“我照你说的做了,但我还是打不中画中的鸟。”猎人问他是什么原因,他说:“可能是鸟画得太小,也可能是距离太远。”

    那猎人沉思了一阵向他说:“对你的决心,我很感动,你回去,把一张大一些的纸挂在树上,朝那纸打——这一次你一定会成功的。”

    那人很担忧地问:“还是那个距离么?”

    猎人说:“由你自己去决定。”

    那人又问:“那纸上还是画着鸟么?”

    猎人说:“不。”

    那人苦笑了,说:“那不是打纸么?”

    猎人很严肃地告诉他说:“我的意思是,你先朝着纸只管打,打完了,就在有孔的地方画上鸟,打了几个孔,就画几只鸟——这对你来说,是最有把握的了。”

    §§六、“江郎才尽”考

    俞铭璜

    有人说:“江郎才尽”是因为他晚年“脱离生活”。这种说法并不十分恰切。不妨具体考一考:

    考:江淹生于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一年(公元444年),死于梁武帝天监四年(公元505年)。虽然少时孤贫,但是成名很早,官运也颇亨通。《南史》本传说他“早为高平檀超所知”。檀超是宋廷的贵戚,做过国子博士,非常骄傲,但看得起江淹。江淹的《自叙传》说:“弱冠,授宋始安王刘子熹……为南徐州新安王从事,奉朝请。建平王刘景素闻风而悦,待以布衣之礼。寻举南徐州桂阳王秀才,对策上第。转巴陵王左常侍、右军;建平王主薄……”从二十岁起,就巴结上这么许多“王爷”,进入仕途。此后历经宋、齐、梁三朝,十个皇帝,官是越做越大的。

    他是个道道地地的贵族文人,并不像历史上其他某些文人那样:生活坎坷,因为正视现实,同情人民,写出了优秀作品;后来飞黄腾达,就脱离了生活,写不出好作品来。这条公式不大适用于他。

    不错,他在开始的时候,在建平王手里,也曾经倒过两次霉:一次是被控受贿,下狱;他在狱中写了一篇又激昂慷慨、又摇尾乞怜的自白书,因而获释。一次是因为劝阻建平王篡位,同时又跟别人抢着做东海太守,被黜为吴兴令。两次都不是为了什么很体面的事情,挫折也不算大,而且因祸得福,因此没有牵连到建平王谋反的案子里,事后官运更好了。

    他的官运好,除了因为有点文才,还因为他善于夤缘。《梁书》把他同任合传,赞日“江非先觉,任无旧恩,则是秩显赠亦末由也已”。说他是“先觉”,就是说他会投机。他前后投靠过三个篡位者:齐高帝、明帝和梁武帝。每次事成之后,都得到很大的升赏。说他在什么时候正视过“惨淡的人生”,顾念过“贫贱的人们”,那是没有的。

    他晚年为何“才尽”?原因应当到他的思想和生活的实际情况里去找。

    《自叙传》里说:自小慕司马相如与梁鸿之为人。他所景仰的,一个是“主上倡优蓄之”的宫廷文人,一个是清高的隐士。他的生活理想就是这二者的混合。

    《自叙传》又说:“淹尝云:人生当适性为乐,安能精意苦力,以求身后之名哉!重以学不为人,交不苟合,又深信天竺缘果之说,偏好老氏清净之术。仕所望不过诸卿二千石,有耕织伏腊之资则隐矣。”又讲佛老之道,又想“诸卿二千石”;又讲清高,又忙着猎取利禄。看来很不合逻辑,实际上很合逻辑。六朝士大夫类皆如此。有的“身在江湖,心怀魏阙”,表不自己“怀才不遇”,“待价而沽”;有的“身在宫廷,神游山林”,表示自己“潇洒、通脱”,“不拘常礼常法”,可以安心尸位素餐,也可以放手争权夺利。

    江淹早年曾经给朋友写过两封信,一封信讲到想退隐,但是有个条件:“望在五亩之宅,半顷之田,鸟赴檐上,水匝阶下,则请从此隐,长谢故人。”甚至还讲到要去游仙,但是“尝闻其验,非今日之所言也”(《与交友论隐书》)。那么,“今日”怎么办呢?另一封信说:“幸以盗窃文史之末,因循卜祝之间,故俯首求衣,敛眉寄言耳。”接着又讲到要退隐:“若十口之隶去于饥寒,从疾归里,斥归故乡,箕坐高视,举酒极望;虽五侯交书,群公走币,仆亦在南山之南矣。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士言也。”(《报袁叔明书》)说的真是飘飘欲仙,其实就是说,先做官,捞到一笔财产再去隐居。

    这两封信,大概是在贬为吴兴令(三十岁)前后写的,所以要求不高,只要“五亩之宅,半顷之田”,妻子“免于饥寒”就行;而《自叙传》是在齐高帝篡宋之后,他荣任中书侍郎(三十五岁)时写的,所以,设想中的别墅和庄园的规模更大了,布局也更讲究了:“常愿幽居筑宇,绝弃人事。苑以丹林,池以绿水,左倚郊甸,右带三云泽。青春爰谢,则接武平皋;素秋澄景,则独酌虚室。侍姬三四,赵女数人。不则逍遥经纪,弹琴咏诗。朝露几问,忽忘老之将至”。由此可见,像他这一类的人讲什么“清高”、“通脱”,统通是假的,名利还是第一。

    正因为他的生活理想如此,所以,虽然有点文才,但是也有限得很。他的气概是不大的,品格是不高的。在现存的《江文通集》中,较好的作品,也只有大家所熟知的《别赋》、《恨赋》和一些诗。沈德潜批评他的诗说:“文通颇能修饬,而风骨未高。”人的风骨不高,诗的风景是不会高的。装,也不行。

    “才尽”,据说是因为做了两个梦。《南史》说:

    “为宣城太守时罢归,始泊禅灵寺渚,夜梦一人自称张景阳,谓曰:‘前以一匹锦相寄,今可见还。’淹探怀中得数尺与之,此人大恚曰:‘那利割截都尽。’顾见丘迟谓曰:‘余此数尺既无所用,以遗君。’自尔淹文章踬矣。”这是一个梦。

    “又尝宿于冶亭,梦一丈夫自称郭璞,谓淹曰:‘吾有笔在卿处多年,可以见还。’淹乃探怀中得五色笔一以授之。尔后为诗绝无美句。时人谓之才尽。”这又是一个梦。

    第一个梦是在齐明帝时,这时他的官位更显赫了,由宣城太守,还朝任黄门侍郎,领步兵校尉,以后又任秘书监。所追求的利禄到手了。第二个梦,何时不可考,可能与第一个梦时间相近,也可能在后来,在梁武帝时,他做了散骑常侍,左卫将军,封监沮县开国伯,以后又封醴陵侯,这时他公开对子弟说过:“平生言止足之事,亦已备矣。”已经完全达到了个人的生活理想,再也用不着“精意苦力”,动脑筋,摇笔杆了;但也不再提退隐的事情了。

    两个梦,梦见了三个人,这不是偶然的。

    张协和郭璞二人,正好是一个鲜明的对照。他们都有才名,张协早就退隐,所以得以善终;而郭璞虽慕神仙,但不甘寂寞,留恋仕途,结果被王敦杀了。江淹模拟过他们的诗,他们两种不同的命运,大概给了他很深的印象。他在《效阮公诗》里,也透露过这种居高思危的情绪:

    扰扰当途子,

    毁誉多尘埃。

    朝生舆马间,

    夕死衢路滨。

    又说:

    感时多辛酸,

    览物更伤心;

    性命有定理,

    祸福不可禁。

    ……

    在那个军阀政客争权夺利、相砍相杀的时代,投机就是冒险,谁也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自己既然际会风云而进身,现在功成名就了,就该急流勇退,享点清福,在政治上、在文学上都不必再有所作为,也免得再冒风险。但是,正浸淫于富贵之中,又舍不得丢手。真矛盾!

    至于,为什么又梦见丘迟呢?

    江淹和丘迟二人,正好是一对现成的对手。他们帮助梁武帝篡位。许多劝进的文章,都是丘迟代为起草的;许多假意表示谦让的文章,都是江淹代为起草的。两个人一唱一和,配演了一出《受禅台》的好戏。他们都有才名,官位也差不多。而江淹说张协把他用剩的锦给了丘迟,这就等于说,丘迟的文才只抵得上他“既无所用”的一个零头,颇有打击别人、抬高自己之意。这不是由于文人相轻,就是为了官场相争。心思都用到这些方面去了,哪里还能写出什么好东西来?

    胡应麟《诗薮》说:“文通梦张景阳索锦而文踬,郭景纯取笔而诗下。世以才尽,似也;以梦故,非也。人之才固有尽时,精力疲,志意怠,而梦征焉。其梦,衰也;其衰,非梦也。彦升与沈竞名,亦日‘才尽’,岂张、敦为祟耶?”彦升即任,时人亦有“才尽”之说,那是另有原因,容另文考之,这里……

    §§七、历史的回声

    ——汴京包公湖情思

    王大海

    包公湖畔,游人如织。

    新近宣告落成并开放的包公祠内外,观者云集:青年,老者,干部,外宾,农妇……还有身披艳丽时装的摩登女郎,等等。可能受到这座建筑物恢宏气势和沉郁色调的影响,这里较少在一般游乐场所出现的爆发性的欢声笑语,人们的交谈声是低低的,更多的人则似进入了历史的沉思……

    一

    一个戴着红领巾的女孩在询问那位老者:“爷爷,包公官有多大?他是个党员吧?”

    老人呵呵一笑:“他可不是党员,他的官嘛……打个比方,和现在北京市长差不多。不过那时和现在不一样,市长还兼法院院长,要不他怎么该审陈世美的案子呢……”

    红领巾眨着好看的大眼睛还问:“那包公也是个当大官的,他怎么不向着当官的,敢情他们内部闹矛盾吧?”

    老者收敛了笑容,拉起孙女匆匆走开了:“小孩家,莫乱说。”

    二

    蜡像厅是人们驻足较久的地方。那衣着入时的女郎高举纤手在向她的男伴侃侃而论:“秦香莲,窝囊!换了是我,俩孩子交给老包处理,自己走自己的路,找个比陈世美强的气气他”。

    男伴红着脸,声音低八度:“那不是因为爱情嘛!”

    女郎的声音提高八度:“他不爱她,她还爱他个屁,贱脾气!”……

    三

    在正殿里,在呈古铜色的、*肃穆的包拯像前,两位f部模样的人在低声交谈。

    甲:我看这包公祠可以附设党校分校或特别班,联系历史,联系实际学习,对不断整顿党风大有好处……

    乙:人大会议选出新的主任、市长、法院院长,应该到这里举行宣誓就职典礼……

    四

    附近几个人,从他们的言谈听来大概是科技工作者。

    其一端详着两口铜铡在自语:这铡……还显小了一点,威慑力不足……现代人的胆子比古人大多了。

    又一位也是心不在焉地:“我在想……”

    “你又在想什么,我倒真愿意听听你在包黑子大殿上还能搞个什么发明创造?”

    “西方不是有什么‘测谎器’么?我想在两口铡上能不能安个什么电子装置,凡是贪官污吏或有严重以权谋私行径者,一接近它,铡口就会发出龙吟虎啸之声……”

    “这样一来,如果让现任官吏到这里列队走过,其中某些人的表情一定是十分好看了!”

    “设想好得很,可惜,不等你的发明创造成功,恐怕已经把你安排到应该去的地方去了……”

    ……

    五

    另有两位中年人,一个较胖一个较瘦,他们之间发生了一场思辨性争议:

    胖者:“*”那会儿提出“清官比贪官可恶”,到底是什么道理我至今没有弄通。是否因为清官多了,围泰民安,就延长了封建皇朝的统治;倒不如多几个贪官,民不聊生老百姓就会起来闹革命,因此,客观上就是贪官推动了历史前进。

    瘦者:那是他们故弄玄虚的“理论”,其实并不是那么一回事,实质上叫“做贼心虚”。“反清官论”者,其实不过是怕“影射”,怕人们论清官骂昏官,骂来骂去骂到他们头上,如此而已,岂有他哉!

    六

    一位带有深度近视眼镜的,看样子像历史教员一流,独立中庭,徘徊沉吟,似有无限感慨地叹息:

    “包拯的时代已过去近千年之久了,逝者如斯!人民怀念他,自然是有理由的,因为他刚直不阿,因为他伸张了正义,因为他用锋利的铡刀斩断了一颗颗罪恶的头颅,他是我们漫长的黑暗王国中的一线光明!”

    但是,我们今天已经是20世纪80年代,总应该是法治而不再是人治的时代了吧?国际歌唱得何等好啊: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全靠自己救自己!

    “难道还应该寄希望于‘清官’,难道还要向一位清官顶礼膜拜?为什么……”

    七

    暮色已经苍茫。我们离开了包公祠。在归途上,我们在为听到了这些话而凝思。

    忽然想起了一位西方哲学家说过的话:

    “产生英雄的民族是不幸的。”

    我想补充一句:

    膜拜清官的人民更是不幸的!

    §§八、疗妒方

    邹人煜

    贾宝玉在经历了晴雯之死以后,痛恨蛊虿之馋,忽发奇想,要王道士开一付疗妒方,王道士开的药方是:用极好的秋梨一个,二钱冰糖,一钱陈皮,水三碗。贾宝玉听了说:“这也不值什么,只怕未必见效。”王道士道:“一剂不效吃十剂。今日不效明日再吃……吃过了一百岁,人横竖要死的,死了还妒什么?那时就见效了。”说完哈哈大笑,呆公子这才发觉上当。王道士说的倒有几分实在,“除死无大病,要饭不再穷。”死了,自然是不会再妒的了。只是到底也没有开出疗妒的好方子。吃梨炖冰糖,是永远治不好的,如果反其道而行之,说不定有些疗效,这里我也开上一付,有此病者不妨一试。

    病历:嫉妒,为人类常见病多发病,病程数千年,遍布全世界,是人类文明的大敌。得此病者,邪热互结,浊气不降,开谣琢之颓乐,转春温之严寒;阻前进之步伐,扼创造于摇篮;毁团结为沙砾,变文明为愚顽。宜先表后改,防外邪之内传。

    症状:此症始得时,遍身发冷,对新成就新创造若冰霜,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如果有成就者是他的朋友,他则立即冷而远之,甚至见面若不相识;如果有人问起这朋友的成就,则凛然笑曰:不知道。如果有成就者是他原来的部下或原不知己者,则更嗤之以鼻:这算什么,比起人家来,“戴草帽亲嘴——差一大截”哩!我们要是干起来,都比他好,不过我们不高兴出风头罢了……如此等等,都属寒症;如不及时诊治,病情会急剧发展,到重时,邪热浸透肌肤,里实已成,对一切新事物由冷而恨。对超过己者,常有“既生瑜,何生亮”之叹。因而细过微瑕,均予放大,一颦一笑,皆是厉阶,甚而谣诼之后,诋毁中伤,更甚而设计东窗,蓄意陷害,运用关系网,三天两头告小状,反正舆论一造,即泼水难收,不管怎么样,压你头十年再说,而人生又有几个头十年哩!

    方剂:此症万不可补,只宜攻下;主药为巴豆大黄,辅以生姜,方歌曰:二物备急逐停寒,干姜巴豆大黄丸。望患此症者,及时诊治,毋讳疾忌医,贻齐桓之悔!

    §§九、为书生气辩枉

    李汝伦

    书生气,在人们的语言里是个贬词,比饭桶、混蛋似乎好些,和愚蠢、迂腐差不多。有位朋友就因常常被指为书生气而烦恼、晦气以至自责。但久了,多了,似乎麻木了,贬则由他贬去。当然有时也反抗一下:“书生气又怎样,我是书生,自然有书生气,难道我应该有市侩气、流氓气?”反抗有效,对方语塞了。可过后,贬斥者照旧贬斥之,嘲笑者依然嘲笑之。笔者不想为这位被加上书生气的朋友辩枉,而是觉得“书生气”之被当作贬词未免冤枉,因此很想为“书生气”一辩,期能正之以视听。

    一

    先说书生。书生就是读书人,并且靠书本立身立命的。书生的社会地位可高可低,在尚未高上去或高上去又跌下来之后,总是被人横加白眼的。诗人黄仲则就心酸地写道:“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李贺则感叹:“请君直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其实王侯将相中,书生出身的人还是不少的,因为有条“学而优则仕”之路可走。为唐太宗打天下而出谋划策的智囊团,就是所谓“十八学士”,科举时代,尤其如此。不过书生一旦拜了宫,也往往就拜辞了书生二字,如同“人猿相揖别”一样,书生气也就逐步消失,别人也不再以书生称之。李白当翰林不过几天,但势利眼们必敬之日“李翰林”,杜甫的工部官,也不过“从八品”,相当现代的县科级,可是千百年来总有人恭之为“杜工部”。这如同现代称什么长,什么主席、主任或什么书记一样,也不问是中央书记,还是村支部书记,反正是书记,大小都是书记,书记总比书生吃香。

    二

    再说气,气本来是拿不起触不到的东西,但在哲学家、阴阳家、医学家们眼中,气却是极可观的物质存在。《幼学琼林》上为什么说“气之轻清,上浮者为天;气之重浊,下降者为地”?因为大哲学家王充说:“天地,含气之自然也”,“气生万物”。金木水火土“五行”,阴阳家便叫五气。时令也是气的变化更易,春天来了,叫阳气转,夏天到矣,叫暑气蒸,秋天呢?宋玉说:“悲哉,秋之为气也”(《九辩》),仿佛还有感情;欧阳修说:“其气粟冽,砭人肌骨”(《秋声赋》),似乎还是带刺的。一个皇朝到了末日,叫“气运衰”。在王充看来“夫妻合气,子自生矣”,可见人本身也是一种气。医学家在人体上一样发现了气,如精气、脉气、血气……人死了,一切气都断掉。

    既然人是气,什么人便有什么气,帝王有天子气,领兵打仗的有将军气,尊命打仗的有兵气,纵横家有纵横气,官有官气,吏有吏气,老百姓有民气,佳人小姐有脂粉气,市侩、流氓、阿飞也各有其气;书生,又岂得无书生气乎!

    现代心理学家虽然不说人就是气,但也把人当作是有气质的动物,气质是先天生成。但上面所说的那些气,却是由社会环境、教育、职业的影响而形成的一种心态,也是一种气质。列宁认为,心理、意识,都是物质的最高产物。可见,无论什么人的什么气,都并非虚无飘渺的东西,而是人的心态在一定场合的物质表现。

    三

    书生们靠书本求生存,求发展,书本似乎已成了他们的生命。清代才子李调元的“万卷楼”被火焚毁,他呼天抢地:“不如竞烧我,留我待何如!”书里有古圣今贤,高才大智和各种人事活动。书生们钻进书本,等于步入一个纵横上下的巨大社会,五光十色的环境。他们嗜书,“腹中贮书一万卷”(李颀),“算胸中,除却五车书,都无物”(辛弃疾)。书成为他们的腹中物,因此言行之间,言吐之中,总会流露出某种书生气。

    当然并非一切嗜书的人都能保存着书生气。一旦封官赐爵,经商致富,书生气就会被老爷气、阔气所异化。当了汉奸,入了黑社会,就沾上奴气、匪气,受了其他什么影响,也会染上别的什么气。

    书生气多的,如“读书破万卷”的杜甫,“苦节读书”的白居易,即使当了官,还能像“陈元龙湖海之气未除”那样,保留着书生气。他们二位都当过左拾遗的官,一个曾要“致君尧舜上”,一个“但歌生民病”。看到皇帝或朝廷“发令举事,有不便于时,不合于道”的,就开口说话。这本是法令规定的职责,然而一旦真的尽职尽责,却常常免不了倒霉。现代书生们接受导师、领袖授予的“批评武器”,自以为“帮助党整风”乃义不容辞,相信“言者无罪,闻者足戒”的千金重诺。可是“百千万缕书生气,出洞纷纷尽化蛇”,原来有个“阳谋”在洞口等待,闻者不但不“足戒”,反而使言者都“足”了罪,“阳谋”指处,人形变了蛇状。

    高尔基也是有书生气的,尽管他已是大名人,身在上层,是列宁、斯大林的座上客,但他对肃反,对待旧知识分子,他的主张人道,主张宽容等等,却吃了“武器的批评”。他曾说,“如果不是书籍,我就会被愚蠢和下流淹死。”然而几乎淹死他的,恰恰是书籍外的恩蠢和暴虐。

    南北朝时的宋主明帝建了座备极奢华壮观的湘宫寺,自吹这是他的“大功德”,可是竟有位不知趣的叫虞愿的书生,当着明帝的面说:“此皆百姓卖儿贴妇之钱所为,佛要有知,当慈悲嗟叹,罪高浮图,何功德之有?”也许是明帝顾全佛家面子,对他没开杀戒,而只“逐下殿去”,这位书生可谓沾了佛光。河南省商丘县有位叫吴杰的,指名道姓地批评了大搞不正之风的顶头上司,招来了头上的大帽,足下的小鞋,最后以自杀结束了他的书生气。遗书上还写着“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的诗句。

    吴杰的顶头上司比起明帝来,不知小了多少倍,然而淫威却大得多。吴杰的死,法律上是自杀,道德上是他杀。

    在所谓聪明人、马屁精、市侩们看来,这是愚蠢,是祸由自取。也许吧,如果他们没有书生气,而有点奴才气、市侩气,顺情说好话,奉上一批“天子圣明”、“先生高见”类的话,或者明哲保身,默不吭声,就不会给自己招来麻烦。可惜他们不善或不屑此道,脑中只相信圣贤书中所云不差,只相信官方文书、规范、法令等条文和做人的道德准则。

    四

    自古以来,一切帝王或类帝王,几乎都会说一套动听的美如西子王嫱的词句,“总是满篇仁义道德,或者多少带点仁义道德”(*)。即使暴君也会把自己扮成仁君圣主,他的桀纣之行,简直就是尧舜之道。实际是“假借大义,窃取美名”(鲁迅)。

    书生气所以书生气,就是太轻信,不知这些仁义道德中有假有骗。可是应该贬斥、嘲讽的,难道不是这些假和骗,反而是书生吗?

    用书生气去从政和应付复杂的社会,固然总是碰壁、吃亏直至下场可悲,然而也总会赢得社会同情和历史的肯定。这就说明:书生气并非什么坏东西。把书生气当作贬词使用的心理根源,一是来自封建积习,市侩心态,奴才气质;二是来自“左”的政策和偏见。

    黄仲则叹息书生“百无一用”,在混浊的官场,在熙熙攘攘、利来利往的天下,人欲横流的社会或人际关系中,确乎如此。但也不过止于“无用”,总还保留个“无罪”的身份。由于仇视书籍,进而仇视书生,“读书越多越反动”,一霎时,斯文们“扫地都休”。现在,书生们不再反动,观念中似乎还香得很,可是“书生气”却并未香起来。

    社会上贿赂公行,勒索合法,走后门已是“小巫见大巫”,按规章办事,循正途而行,往往行不通。反而遭到嘲讽、贬斥,而对于歪风邪气,则似乎理所当然,见怪不怪。

    书生们“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学的就是圣贤书中的圣贤话。然而能听圣贤话的毕竟是少数,况且著圣贤书的本人也未必就是真正的圣贤。社会上多见的还是俗气、粗气、邪气、恶气。书生气在“天地合气”中是极为孤立的一气。旧社会说“秀才遇着兵,有理说不清”,我想,倘若遇见市侩、流氓、恶霸、贪官污吏和老“左”们,也是“说不清”的,尽管你手中“有理”。

    五

    在贬斥、嘲笑书生气的人们看来,书生气无非是不谙世故,不识俗理,人情欠练达,对复杂的人际关系、官场关系,缺乏应付手段;走路好直行,看问题比较简单,天真、轻信,不明白“尽信书,不如无书”的经验,动不动就“书生意气”一番。

    在钩心斗争、尔虞我诈以及“兵不厌诈”的政治、军事斗争中或在交易所里,书生们吃败仗那是不在话下的。但笔者总觉得至少在社会生活、人际关系中,最好还是能多些书生气。那正表示古圣今贤书中鼓吹、提倡的东西,如道德准则和情操等等,总会多些人实践,总会抵制一下那些恶浊粗俗的东西,社会风气就会比较干净些、清新些。如果书生气能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未尝不会形成一股社会监督力量,给那些恶浊粗俗之气增加一点顾忌。

    笔者在为书生气辩枉之后,我的朋友一面表示感谢:“诚如君言!”一面却又说:“你老兄也是十足的书生气了,理想主义,在实际生活中却是行不通的!”

    笔者说:“老弟,从这句话看,你的书生气转嫁给我了,想不到我的辩枉结果如此。可是我呢,如果真的是书生气十足的话,那么,我宁可学学孟子‘我善养吾浩然之气’那样,我善养吾书生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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