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原

第2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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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汇报请示。白嘉轩还是忍不住说:“这黑娃学好了。人学好了就该容得。”白孝

    文对父亲说:“你先到我宿舍歇下,我下班以后再陪你啊爸!”

    镇压黑娃的集会是白鹿原上乡民现存记忆中最浩大的一次。时间选择在农历二

    月二龙抬头白鹿镇传统的古会日。消息早在三天之前,就从滋水县人民政府发出,

    通过刚刚成立的白鹿乡人民政府传达到各个村庄,乡民们迫不及待地掐算着古会会

    日。遵照县政府的指示,乡政府的几个干部夜以继日奔跑在各个村庄,通知各村的

    男女老少一律不许自由行动,擅自逛会,要由村干部和民兵队长召集排队前往。村

    民们从来也没有列队行进过,不是挤成圪塔就是断了序列。胳膊上扎着红袖筒的民

    兵推推搡搡,把那些扭七趔八站着蹲着的男女推到应该站的位置上去。好多村子还

    没有置备下红旗,于是仍然把往年给三官庙送香火时用的花边龙旗撑出来,只是撕

    掉了龙的图形贴上了村庄的名字。会场设在白鹿镇南边与小学校之间的空场上,各

    个村子的队伍按照灰线划定的区域安顿下来。当一队全副武装的解放军战士押着一

    个死刑犯登上临时搭成的戏台以后,整个会场便潮涌起来,此前为整顿秩序的一切

    努力都宣告白费。黑娃在被押到台上的时候,才知道和他一起被处决的还有岳

    维山和田福贤。他被卸下脚镣,推出那间只有一个洞孔的囚室时,就想到了生之即

    止。随之又被反缚了胳膊,推上一挂马车,由四个解放军押着半夜里上路。马车驶

    上白鹿原时,天色微曙,凭感觉,他准确地判断出回到原上了,忍不住说:“能让

    我躺到我的原上算万幸了!”他站在台口,微微低垂着头,胸脯里憋闷难抑,转地

    身急嘟嘟地对坐在主席台正中的白孝文说:“我不能跟他俩一路挨枪,请你把我单

    独执行,我只求你这一件事!”没有人搭理他。他被押解的战士使劲扭过来。黑娃

    就深深地低下头去。

    白孝文县长发表了讲话。四各各界代表人物做了控诉发言。最后由军事法庭宣

    布了死刑判决和立即执行的命令。

    白嘉轩一反常态地参加了这个声势浩大的集会。他对这类热闹从来缺乏热情和

    好奇,宁可丢剥了衣服热汗蒸腾地踩踏轧花机,也不想挤到人窝里去看要猴的卖大

    力丸的表演,即使是几十年不遇的杀人场合。镇嵩军枪杀纵火犯时,他没有去;田

    福贤在小学校西围墙外枪崩鹿兆鹏的那回,他也没有去;这回镇压反革命岳维山田

    福贤和鹿兆娃的集会他参加了。这个重大活动的地点选择在白鹿原的用意十分明显,

    被镇压的三个罪犯有两个都是原上的人。只有岳维山是个外乡客;主持这场重大活

    动的白县长也是原上人。白嘉轩尾随在白鹿村队列最后,因为腰背驼得太厉害,行

    动迟缓赶不上脚步。他背抄着双手走进会场,依然站在队伍后头,远远瞅见高台正

    中位置就坐的儿子孝文,忽然想起在那个大雪的早晨,发现慢坡地里白鹿精灵的情

    景。在解放军战士押着死刑犯走向戏台的混乱中,他浑身涌起巨大的力量,一下子

    挤到台前,头一眼就瞅见黑娃焦燥干裂的嘴唇和布满血丝的眼睛。黑娃瞅见他的一

    瞬,垂下头去,一滴一滴清亮的泪珠儿掉下来。白嘉轩没有再看,转身走掉了。他

    没有瞧和黑娃站成一排的田福贤和岳维山究竟是何种面目,他跟这俩人没有关系。

    白嘉轩退出人窝,又听到台上传呼起鹿子霖的声音,白鹿原九个保长被传来陪斗接

    受教育。他背抄起双手离开会场,走进关门闭店的白鹿镇,似乎脚腕上拴着一根绳

    子,绳子那一头不知是攥在黑娃手里,还是在孝文手上?他摇摇摆摆,走走停停,

    磨蹭到冷先生的中医堂门口,听到了一串枪响,眼前一黑就栽倒在门坎上。

    白嘉轩醒来时发觉躺在自家炕上,看见许多亲人的面孔十分诧异,这么多人围

    在炕头炕下的脚地干什么?他很快发觉这些人的脸色瞧起来很别扭,便用手摸一下

    自己的脸,才发觉左眼被蒙住了,别扭的感觉是用一只眼睛看人瞅物的结果。白孝

    文俯下身叫了一声“爸”。白嘉轩睁着右眼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孝文只是安慰他

    静心养息,先不要问。白嘉轩侧过头瞅见坐在椅子上的冷先生:“难道你也瞒哄兄

    弟?”冷先生说:“兄弟,你的病是‘气血蒙目’,你甭怨我手狠。”白嘉轩还不

    能完全明白:“你把话说透。”冷先生这才告诉他,倒在中医堂门坎上那阵儿,手

    指捏得扮不开,双腿像两条硬棍于弯不回来,左眼眼球像铃铛儿一样鼓出眼眶,完

    全是一包滴溜溜儿的血。这病他一生里只见一例,那是南原桑枝村一个老寡妇得的。

    她守寡半世,把两个儿子拉扯成人,兄弟便分家时,为财产打得头破血流,断胳膊

    坏腿,老寡妇气得栽倒在地气血蒙眼。冷先生被请去时已为时太晚,眼球上薄如蝉

    翼的血泡儿业已破裂,血水从窟窿里汩汩流出来,直到老寡妇气绝。冷先生说:

    “我来不及跟谁商量就动了刀子。这病单怕血泡儿破了就收拾不住了。”白嘉轩摸

    了摸左眼上蒙着的布条儿,冷漠地笑笑:“你当初就该让它破了去!”众人纷纷劝

    慰白嘉轩。白孝文压低声儿提醒冷先生说:“大伯,这件事日后再甭说了,传出去

    怕影响不大好。”一月后,白嘉轩重新出现在白鹿村村巷里,鼻梁上架起了一

    副眼镜。这是祖传的一副水晶石头眼镜,两条黄铜硬腿儿,用一根黑色丝带儿套在

    头顶,以防止掉下来碎了。白嘉轩不是鼓不起往昔里强盛凛然的气势,而是觉得完

    全没有必要,尤其是作为白县长的父亲,应该表现出一种善居乡里的伟大谦虚来,

    这是他躺在炕上养息眼伤的一月里反反覆覆反思的最终结果。微显茶色的镜片保护

    着右边的好眼,也遮掩着左边被冷先生的刀子挖掉了眼球的瞎眼,左眼已经凹陷成

    一个丑陋的坑洼。他的气色滋润柔和,脸上的皮肤和所有器官不再绷紧,全部现出

    世事洞达者的平和与超脱,骤然增多的白发和那副眼镜更添加了哲人的气度。他自

    己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拉着黄牛到原坡上去放青,站在坡坎上久久凝视远处暮蔼中

    南山的峰峦。白嘉轩牵着牛悠悠回家,在村外路外撞见鹿子霖就驻足伫立。在

    一道高及膝头的台田塄坎上,鹿子霖趴在已经返青的麦田里,用一只废弃的镰刀片

    子,在塄坎的草丝中专心致意地掏挖着牛奶奶的块状根茎。他的棉衣棉裤里处线断

    缝开,吊着一缕缕一串串污脏的棉花套儿,满头的灰色头发像丢弃的破毡片子苫住

    了耳朵和脖颈,黄里透亮的脸上涂抹着眼屎鼻涕和灰垢,两只手完全变成乌鸦爪子

    了。他匍匍在地上扭动着腰腿,使着劲儿从草丛刨挖出一颗鲜嫩嫩的羊奶奶,捡起

    来擦也不擦,连同泥土一起塞进嘴里,整个脸颊上的皮肉都随着嘴巴香甜的咀嚼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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