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时候，蜀王薨逝消息便传了出去，天机风尘仆仆进城门就见有人拿了白幡出来，街道上都饰白色，来往百姓皆是满面哀戚。

    天机心中咯噔一声，暗道不好，拉住一个路过的人，问道：“这是？”

    那人眼角有泪，道：“王上去了。”

    天机心中大震，急急忙忙撇下这人就往城里赶，他心道自己一路上紧赶慢赶却还是叫几场大雨误了脚程，便是稍微提前一日也是好的，为何偏卡在了这么一个时候。

    周恪行得消息时正在同韩父弈棋，他的围棋乃是韩父手把手教出来的，现在隐隐有了青出于蓝的架势，韩父已经有些招架不住了，于是放了棋子摇头，道：“殿下的棋越来越好了。”

    周恪行放下手中棋子，笑得温文，道：“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韩父你曾经教我学棋，那时候我总是赢不了你。”

    韩父曾是夷人中的勇武之士，周恪行的母亲许配给他了，可当年一战，他被俘虏，周恪行的母亲被当做贡女送往长安，二人再见的时候就已经物是人非，一个成了宫妃一个成了内侍。

    周恪行不是个受宠的皇子，一路长大，刀光剑影，全赖韩父回护，是以以父称之。

    “殿下同蜀王姬已交换了婚书，该早日成婚才是，还有若能尽快让蜀王姬诞下殿下的子嗣，那么殿下在蜀地的地位才能更加稳固。蜀人对孟氏极有感情，殿下要尽快掌握蜀王姬掌握整个孟氏，借孟氏掌控蜀地，甚至得到张广明秘宝。”

    周恪行听到韩父这样说，沉吟一番，笑道：“我观蜀王姬年纪尚小，也许不愿这么早成婚生子，她嫁我本就低嫁，我定然要以礼相待才是，再说了，张广明秘宝的传说传了百年，都说在蜀国，可蜀国就是没有，我看不过是好事之徒编出来的瞎话罢了。”

    “殿下，之前张广明秘宝未现世那是太平岁月，如今乱世将起，蜀国又只剩下蜀王姬一个后人，那张广明秘宝的位置定然就在蜀王姬手中。”

    韩父一叹，道：“殿下秉性仁厚，只是这权位斗争不是仁厚就够了的，殿下，夫人她如今下落不明，殿下只有掌握了蜀国，手握张广明秘宝将来才能护住夫人啊。”

    听到韩父这样说，周恪行急道：“韩父难道有我母亲的下落？”

    韩父见周恪行面上焦急，心道这位殿下虽善谋却过于仁善行事不够狠辣果断，他早就决定要激他一激，也的确是告诉周恪行真相的时候了。

    “殿下，当初我们逃出宫的时候，夫人她根本就没出来。”

    周恪行一把将身旁棋娄掀翻，棋子撒了一地，他握拳，道：“没出来？”

    “夫人若是出宫，那么殿下的行踪就会被人发现，夫人留在宫中为的就是能够掩人耳目。仆想，夫人应当在秦王手中。”

    “秦王？”

    韩父点头，道：“秦王破长安，一干王公贵族都囚在骊山行宫，想来夫人应当在那里，殿下只有掌控蜀地，才有同秦王一较高下的资格，殿下越强大，夫人的作用越大，那么夫人就会越安全。”

    “掌控蜀地最重要是掌控孟氏，孟氏现在只有一位孟氏王姬，她既是孟氏遗孤，在民间颇有声望，她又极有可能手握张广明秘宝的关键，殿下，您务必要让这位孟氏王姬对您死心塌地。”

    周恪行听完韩父的一席话点了点头，沉默了许久。

    见可周恪行把他的话听进去了，韩父满意地点头。

    二人正打着如意算盘，忽见侍从匆匆来报，“殿下，蜀王薨逝了。”

    韩父一惊，道：“什么，蜀王薨逝？”

    周恪行起身对韩父道：“这般想来，我该入宫去看看。”

    韩父当机立断，“去，当然要去，蜀王薨逝殿下便不能立刻迎娶王姬，不过这也没什么，殿下便要乘着此刻王姬心中哀伤，好生安抚，多多怜惜。”

    周恪行同韩父示意，然后匆匆离开，乘着将至的夜色往王宫去。

    王宫中入目已是一片缟素，孟良玉神色哀伤守在蜀王身边，内侍们替蜀王穿戴整齐，又布置好了灵堂，孟良玉跪在灵前，低声哀泣。

    青纨来到孟良玉身边，矮下身子道：“王姬，天机回来了，可是方才有人来报，六殿下也来了。”

    孟良玉用手边帕子按了按眼角，道：“让天机同阿兄禀报，把六殿下引到我这边来吧。”

    青纨有些犹豫，孟良玉道：“他现在是我的未婚夫，于情于理他该出现。”

    内侍引着周恪行进来时，他看到孟良玉脊背挺直跪在灵旁，他上前对着蜀王棺椁灵位行大礼，又上前将孟良玉扶起。

    “王姬请注意身体，莫要哀毁过度。”

    孟良玉叫周恪行扶着坐在一旁，她面色苍白，近乎透明，整个人带着一种浓浓的倦意，她道：“怎么还叫我王姬？我父给我起名良玉，殿下这般唤我便好。”

    周恪行道：“如今王上去了，请良玉节哀。”

    孟良玉点头，“谢殿下关心，父亲临去时也说起过你我的婚约，不过眼下父亲去了，我需守孝，不过不敢耽误殿下，殿下若是有了合意的女子，迎进门便是，我自然善待。”

    “良玉，眼下诸事繁杂，此事押后再议如何？”周恪行听到孟良玉宽宏大量地同意他纳妾，心里还是有些挫败，这位王姬之所以同意婚事，更多的还是为了蜀国。

    孟良玉起身，对着周恪行行礼，道：“我父新逝，内外皆对我蜀国虎视眈眈，如今蜀中局势皆要仰仗殿下才是，只盼着我等守望相助，保蜀国安定，护蜀地百姓。”

    这话可谓推心置腹，周恪行忙回礼道：“定不负王姬所托。”

    二人堂中对拜，气氛融洽，孟良玉本就打算先稳住周恪行，如今孟珏归来，她可徐徐图之，免得在蜀国政权交接之时引发动荡，是以自身态度就软和了几分。

    周恪行见这位王姬神色凄惶，心知自己如今已成了她的唯一依靠，未来还会成为这少女的夫君，蜀国之主，可谓踌躇满志。

    一个有心拉拢，一个有意怜惜，一个郎才一个女貌，可看在前来吊唁蜀王的燕靖成眼中却刺眼得很，既然碰上了周恪行，不便露面，他侧身隐在柱后，谁也没发现。

    也就是孟良玉隐隐觉得被谁窥视偏了偏头。

    周恪行走后，孟良玉携着青纨本要离开灵堂去往偏殿见孟珏，将出门时，她道：“等一下。”

    二人行至柱前，孟良玉站定，身旁青纨有些奇怪，问道：“王姬，怎么了？”

    “无妨，走吧。”

    孟良玉离开后，燕靖成从柱后显露身形，垂下眼眸，意味不明。

    二人来了偏殿，孟珏道：“良玉，周恪行那边如何。”

    “无事，他被我打发走了，阿兄放心。”孟良玉又道：“方才天机过来怎么说，我着他去细查周恪行入蜀后的行迹，不知可有所得？”

    “我正要同你说起此事，周恪行的确碰到了叛军围困阿璋，他选择按兵不动，见死不救，为的便是蜀国后继无人好在蜀国立足。”

    孟珏说这话平平淡淡，孟良玉却攥紧了拳头，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了头，她霍然起身，怒道：“我去，我去把他们赶出蜀国，让大哥继位。”

    她向前走两步，孟珏断喝一声，道：“不可啊。”

    孟良玉转身，道：“为什么，为何不可，大哥你才是我们蜀国的嫡长子，周恪行为了蜀王之位坐视二哥为叛军所杀，母亲，母亲也是因此而去世，现在大哥你已经回来了，留着周恪行没用了。”

    孟珏拄着拐杖走过来，拉住孟良玉，道：“哪有一条腿的蜀王啊，良玉。”

    孟良玉反握孟珏的手，神情倔强，道：“他周恪行也不是我们蜀国的人啊，阿兄，我手中有阿父留下的天罡营，若是谁敢说起阿兄的腿，我定叫他好看。”说完又要摸索着往前奔。

    “良玉。”

    孟良玉急急出门，差点被绊倒，她心中压抑着怒火，她这些日子本就承受不小的压力，孟璋死亡的实情更让她怒火中烧，她以为只要拱卫孟珏继位，蜀国就能回到从前。

    身后传来的一句话，让孟良玉停住了迈出门的那条腿。

    “良玉，我活不了多久了。”

    夜风袭来，孟良玉肌体生凉，她忽然转身，呆呆道：“什么，什么意思？”

    孟珏上前牵起她，费力地拉着她走进殿内，他把孟良玉按在榻上，道：“良玉，我在匈奴受了太多的苦，被救后看了许多郎中，皆道我根基亏损，寿数不长了。”

    “即便我做了蜀王也当不了多久，这乱局一样会起，不如隐在背后，让周恪行登位……”

    孟珏的话都没说完，孟良玉忽然道：“所以大哥会回来，无非是想要乘着最后的时间给蜀国给我谋一个后路，对么？”没等孟珏开口，孟良玉如在梦中喃喃道：“所以秦王跟着来了，大哥是想要以周恪行为掩护，暗中替秦王经营蜀国，对么？”

    说到这里孟良玉冷冷道：“是了，秦王如今得了长安，风头最劲，能让他亲自跑一趟的也就是整个蜀国了，呵，一趟下来得了我蜀中一地，好谋算。”

    孟珏不意孟良玉居然这么快根据这一切猜出了他和秦王之间的约定，只能颓然放下自己的手，点了点头。

    孟良玉带着哭腔扑进了孟珏怀里，道：“大哥，你太傻了，你拖着这样的残躯回来就是为了蜀国为了我？”

    孟珏抚上了孟良玉的长发，笑道：“良玉，你放心，你若是不想嫁周恪行也无妨，他不敢勉强你，秦王那里也不要多想，他已答应许你自由，蜀国我与阿父都安排好了，待局势稳定，良玉你就改名换姓去过自己喜欢的日子，或者秦王也会许你尊位，是想要隐于民间，还是想要保以尊荣，这些阿兄都会替你安排好的。”

    她的傻大哥啊。

    孟良玉在孟珏怀中哭了许久，她想到了许多许多，忽然意识到了自己从来没想到的一个问题。

    她根据那个梦中的一块玉佩怀疑了周恪行，现在梦中的一切均被证实，那么，是否说明那个梦，其实是真的？

    未来蜀国真的有可能兵临城下，孟良玉直起身子擦干了脸上的泪，她在想，那个人，是谁呢？

    是秦王？

    还是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