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情的手在她腿下迅速地动作。

    于黑暗中, 她迎着窗外透进来的隐隐约约的光, 依然能看到他的眼睛。

    黑得吓人。

    她完全不知所措, 声音都开始抖：“你……”

    嘶啦——

    塑料包装被撕开的声音，盖过她的。

    陈情瞥她眼, 没说话，他扯出一张手帕纸，擦了擦鼻子，稍向后仰了仰头，才觉得血液倒流回去。

    好像又不是血。

    大脑却依然昏沉。

    “同学们, ”章文彬打完电话进来了，一道黑影伫立在讲台上，手机屏幕闪着幽蓝色的光, 很诡异：“老师打电话问了，估计得十几分钟才能检修好……”

    “啊……怎么这样呀。”

    “这课没法上了呀。”

    大家怨声载道。

    章文彬亦连连叹气, 看了看表：“不过估计下课就来电了，大家别慌, 就在教室待会儿吧，现在电梯也没开, 走安全楼梯不安全, 等来电了咱们再放学。”

    “知道了……”大家的声音都有气无力的。

    “最近是要期末考了, 你们都复习到了吗？老师今天该讲的都讲了，你们回去自己刷刷题, 争取考个好成绩。”

    姜意禾还坐在陈情的双腿上, 章文彬的声音消失了。

    她的神绪慢慢地拉回, 匆忙站起，这回也不往窗边凑了，乖乖坐回自己的座位。

    陈情靠在椅背，仰着头，盯着黑咕隆咚的天花板，不知怎的就有点儿烦躁。

    她以为他是发烧招致了感冒，所以鼻子不通气才保持这样的动作。

    她稍顿了顿，趴在桌上，凑过头去，朝他眨了眨眼：“陈情，你还发烧么？你说你，大冷天的干嘛非得来补课，生病了就好好休息呀……你又不是我这种学不懂的人。”

    陈情横她一眼。

    看不到他表情，只能借由微弱的光，看他朝她侧了下头。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她都能想象到他漠然冷淡的表情。

    不必坦诚相见，她也不必伪装自己的居心，半是关切，半是调笑地说：“你看你，都感冒了，鼻子不通气了么不是？”

    听着她这口气，小姑娘颇有点儿幸灾乐祸啊。

    她晃了晃头，声音懒懒的：“也流鼻涕了吧？”

    陈情循着光，能看到她的小脑袋支在桌边儿。他轻嗤了声，鼻子稍能通气，冰凉的手掌贴过她面颊，然后，捏了下她鼻子：

    “你才流鼻涕。”

    “……”

    ……这口气怎么跟撒娇似的。

    陈情从来不给她机会思考——他也素来不是个喜欢犹豫不决、拖泥带水的人。他倏地起身，牵起她胳膊，霸道地拉她向外走。

    她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你拉我干什么去？”

    陈情索性牵起她手，顺便打开手机电筒，把前方一块儿视野照亮大半。

    他拉着她走过个拐角，姜意禾听到水滴的声音，感受到一丝潮气，才发觉他们进了卫生间，他没进去，在外面的洗手台前站定，把手机递给她：“拿着。”

    她懵懵的：“什么呀？”

    水声随即响起。

    他躬身，掬起一捧水清洗鼻子，摊开手掌，借着光，他莹白的手心像一块儿刻满踪痕的凉玉，翻过手背，也没见着血。

    不知道那会儿鼻腔里的一股热流从哪里来。

    他太阳穴生疼。

    她总是有本事惹他方寸大乱。

    姜意禾帮他举着手机，这回也不跟他半开玩笑了，认真地说：“最近有流感，你实在不行了就去打点滴吧，发烧好几天了，吃药已经不管用了，再拖下去要出事的。”

    陈情听着她声音，有几分恍然。

    他是真的感冒了么？

    圣诞节那夜他联系了位原先在港城一家旧船厂工作过的人，花了很大一笔钱，要来了当年失事客轮的录像。

    那人现在在周兆炜手下工作，左右为难才答应陈情的请求，始终不方便露面。

    陈情也是后来才发现。u盘里录像是未经刻录和裁剪过的，收录了那艘叫做“深港3号”的客轮长达几百个小时行程的监控室画面，录像画面的质量本身也不够高，飘着雪花，急需优化。

    之前去snow练拳时，经人介绍，陈情结识了个懂这方面的人，上周五下午，他请假离开学校，特意去找了对方一趟，耗了一下午时间，终于裁出7月25日当天的录像。

    那天天气极冷，那个视频工作室热得发蒙，路上凉风一激，他晚上回来就发了高烧，一直到今天还不见好。

    之前只是发烧，可今天一早，就觉得鼻子不太舒服了。

    他早上也没去学校上学。

    蓦地想起还有那个帖子的事儿没解决，他头昏脑涨的，太阳穴发酸。

    好烦。

    “陈情？”

    女孩子清脆响亮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卫生间阵阵回响。

    周围漆黑一片，只亮着电筒的光。他一直保持着双臂撑着台面的姿势，也不说话，盯着水池发呆。

    她一个人的声音在这样空旷的空间里，听起来有些突兀和诡异。

    “你……没事吧？”

    他今天似乎有点儿不太对劲。

    陈情摇摇头，直起身，想找纸把脸上的水渍擦干净，浑身摸了一圈儿，却没找到。

    姜意禾猜到他要什么，赶紧从自己兜里掏出纸，扯出一张，小心翼翼地伸过去手：“给你。”

    他凝视她，没接那纸，反而箍紧她手腕儿，提起，把她拉到自己身前。

    他半侧脸沉浸在微弱幽冷的光中，如鬼魅，眸色更黯，气质阴郁。

    “你轻一些啊。”

    她不耐地转了转手腕儿，声音哀求似的，又透着丝小脾气。

    三五秒后，陈情慢慢地，松开手的力道。

    他怕像昨天那样把她吓跑。

    他松了手，她也不会走的吧？

    防备在一瞬间系数瓦解——他也不知自己一直以来在防她什么，好像从小到大，对外界的防备，已经成了他生活的常态。

    他也不再试探她了——他也不知自己到底在试探什么。

    姜意禾打开手帕纸，攥在手中，抬手，轻轻地替他拭脸上的水珠。

    微凉的指节从他的唇上滑过他脸颊。

    她力道轻缓，纸面被濡湿，柔柔的，像一只小猫在舔他的脸。

    他始终皱着眉，张了张唇，似乎有话要说，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道歉的话在嘴旁，总是没法好好地说出来，也不知到底要因为什么对她道歉。

    他好像总在用错误的方法，表达自己的感情——

    倏地，她手里的纸被他扯过，他拉过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唇上，轻轻地，啄吻了下她手心。

    很痒。

    他犹如一只平素总是竖着身锋芒、攻击他人的刺猬，接着缓缓地张开怀抱，用浑身最柔软之处，拥抱她。

    “不要生气了。”

    与他清冷气质截然不同的柔和气息包裹而来之时，她愣住了。

    他是在哄她么？

    他双颊滚热，贴在她肩窝，热得她周身生汗。

    “好不好？”

    语气近乎哀求。

    姜意禾很不习惯这样的他。

    他一向直来直往，强硬霸道，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揍你就是揍你，发脾气就是发脾气。

    经常一言不合就给她按在墙上门上床上狠狠地宣泄自己的感情，如此乖弱，笨拙，还是头一回。

    是有点儿可爱啊。

    姜意禾没忍住，轻声笑了笑。

    她推开他，扬了扬头，坏心眼地说：“不好。”

    他们之间似乎总是如此。他强她就弱，他弱她则强，从来没有势均力敌的时候。

    他浑身僵了一下。

    然后，他一把托起她腰，又一次，将她甩在墙上。一如他汹汹而来的怒意，总是这么猝不及防。

    力道之大，她无法预估，不小心把他手机都给甩出三五米远，滑到身后的楼道里。

    他丝毫管不上这些，掐紧她腰，死死抵着她，语气恢复狠冽：

    “跟我杠上了么？”

    终于看到他这副模样，她甚至久违，懒懒把双臂搭上他肩，勾了勾他脖子，再也不示弱：“就杠你，怎么着？”

    “怎么着？”陈情气笑了，重复一声，复又低头，狠狠地压上她唇，“我告诉你怎么着。”

    他还是别温柔了……才好吧？

    时间一点点地流淌，暧昧与甜腻的气息，在空气中发酵。

    他吻到她双腿发软，直到她绵绵地化在他怀中，几乎喘不上气儿了，他也丝毫不给她喘息的机会，贪婪地，肆意地，啃咬着她柔软的唇：

    “还生气吗，嗯？”

    哪有这么道歉的啊？她苦笑着：“还气。”

    “行啊，我还有账要跟你算——”他怒意汹汹，一双眸子于黑暗中，狠狠逼视着她，“c？你还跟谁说过你是c？嗯？”

    “我没……”

    啪嗒——

    突然，头顶陡然一亮，整条楼道如置于白昼。

    来电了。

    “没说过。”姜意禾笑眯眯地补充完自己的话。

    灯亮得热烈，他眼底的火也燃得热烈，他眯了眯眼，眉宇之间尽是危险。

    她一双眼眸甚是清澈，带着丝狡黠，黑暗中的那点儿小嚣张，在这样明亮的光下毫不遮掩地同他面对面时，一点点地褪去。

    他突然很怀念那样俏皮的她。

    “那个，请问，这是谁的……手机吗。”

    安思悦站在三五米开外，捡起陈情那个被甩远了的可怜的手机。一抬头，看到紧紧相贴在一起的他们，她突然就怔红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