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之礼在宽阔的正堂举行, 这正堂是个开阔的建筑, 白墙红柱黑瓦的颜色搭配显得庄严肃穆。

    吉时到, 英国公和长公主落坐于正堂之上，正堂内外宾客林立。冯楚微作为赞着率先走了出来。她屏气凝神, 脚步从容，在一众视线的注目下，不疾不徐的在金盆净水里盥洗双手。然后面朝南站立，等着筠娘从后室走出来。

    正堂外分男女两行林立, 站在前面的都是些熟悉的面孔, 崔氏、安靖侯夫人等。见她的视线扫过来, 崔氏回她一个鼓励的笑容，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筠娘一身素衣的缓步走了出来, 向宾客行礼之后, 跪坐在苇席之上, 聆听长辈祝祷。

    前面的祝祷词太长了些, 冯楚微面上端庄自持的立在那里, 视线不想与近处的人交接，便投向远方，神游太虚。正堂外是宽阔的庭院, 在外侧则是门楼。二层的门楼之上有一个身影立在窗边看向正堂的方向。

    离得远了些，冯楚微看不真切，看身形应该是一位郎君。

    李承晏就站在正对着正堂的门楼之上。所有的宾客都看向堂上, 她在众人瞩目中, 登临, 姿态娴雅，举止从容又仪态万方。

    他目不转视的看着她，越是在众人面前她越是会拿腔拿调，姿态高华逼人，唇角不禁溢出笑容。她与他都是一类的人，天之骄子，合该被仰慕。

    见她的视线关注到自己，李承晏不禁露出大大的笑容。

    冯楚微看着那门楼上的身影，总觉得有股熟悉之感。她抬头看向那处，远远的，似乎看到那人对她绽放出笑容。冯楚微心中一凛，这人是二皇子李承晏！她的视线看向人群外候在堂下的侍依侍墨，示意二人顺着她的目光去看一看门楼处的人。

    乐声更激昂了一些，冯楚微收回了视线，把注意力投向眼前，正宾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夫人。她已经念完了祝词，开始为跪坐在席上的筠娘行梳头加笄之礼。接下来就是冯楚微的任务了，需要她象征性的为筠娘头上正笄。待陪同筠娘与宾客作揖之后，再扶着她回到内室换上素衣襦裙。

    等到二加，去笄簪上发钗再复换上配套的华丽深衣之后，才算礼成。

    长公主一脸慈爱的看着女儿挽起头发、换上华服，出落成一个正当妙龄的小娘子。不久之后将会出嫁，为人妻，为人母。不知道是否能受夫君敬重、公婆喜爱……

    一想到这些，强势傲慢如长公主也不由得满腹辛酸。她看向与筠娘相携而立的冯楚微的眼神更是热切了几分。

    英国公对着这唯一的女儿态度温和却并不亲近。这么一个性格有些柔弱的小娘子，不能助他兴复百夜国，在他眼里便没什么大用。刚刚阿晏的反常注目倒让他看到另一种用途，他不禁正视起筠娘来。

    他这一打量，却心下不悦。换上华服的筠娘虽然褪去了孩子气，但在与她相携而立的另一位充当赞者的小娘子的衬托下，那位是舒朗大气，筠娘难免显得柔顺了些。阿晏喜欢这样的小娘子？

    英国公府的一应事宜终于完结了，冯楚微在长公主殷殷恳切的邀请中，笑着答应了定会常来做客。又与崔氏告别，恭送她与安靖侯夫人分别上了马车之后，冯楚微才坐上自家马车。

    帘幕一放下，冯楚微收回了脸上僵硬的笑容，身子靠着软枕，恨不得伸直了身躯，今天这忙忙碌碌的站了一天，还真是累人。侍依侍墨连忙上前为她按摩僵硬的腿脚肩颈。

    缓解了以后，冯楚微止住了两人的动作，坐起身来。这俩人闲时跟着曹参军等人练武，这手劲力道不小，她无福消受，也不知道将来被谁得了去。

    冯楚微又问起刚刚的事，“你们看清了那门楼上的人了吗？”

    “我们走到那门楼处的时候，那门房有人守着，不许进去。后来我们又绕道假山那里，但也看不十分真切，只觉得门楼上那郎君身形有些眼熟。”

    冯楚微若有所思，继续问，“守门的人是不是英国公府的仆从？”

    “是！他穿的衣衫样式是国公府统一的。”侍依肯定的道。

    “我提几个人的名字，你们觉得那人更像谁？”

    “安怀远、楚子俞、李潜、楚子廉。”冯楚微故意把二皇子李承晏的化名放在中间，让两个人凭直接来判断。

    果然，侍依侍墨异口同声的道，“像书院里的李潜，李郎君！难怪我俩刚刚觉得眼熟。”

    冯楚微这下拿定主意了，她们三个人都觉得那人像李承晏的话，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李郎君怎么会出现在国公府？对了，他姓李，难道皇室子弟？”侍依反应过来，提出疑问。

    冯楚微神情严肃，“这缘由就得看冯前等人的本事了，让他们悄然盯着英国公府。”

    安靖侯夫人一上了马车，就开始对着张嬷嬷嘟囔着，“我今儿这身衣服会被人说嘴，你经见的多，怎的不劝阻我！”

    “是，都是奴婢的错。”张嬷嬷只能认账，明明是王氏自己觉得百蝶穿花的样式显得她人更娇嫩。可对着这明显随意找人撒气的主，她能说些什么。

    安靖侯夫人也知道自己这是迁怒了，有些讪讪的，又想起今儿那李侍郎娘子缩在人群中委委屈屈的样儿，心里就一阵畅快，笑着道，“今儿，我才觉得冯家这小娘子还是有点用途的嘛，牙尖嘴利，至少不会被人欺负了去。”

    “这冯小娘子是个好的，只是太要强了些。”张嬷嬷眼神一闪，不着痕迹的上眼药。

    “怎么？”

    “我听那座下的夫人们暗自嘀咕说是哪有小娘子坐在婆婆上位的，将来过了门怕是仗势拿乔。”张嬷嬷小声嘀咕着，见王氏脸色不好了，才点到为止的往回找补，“不过这冯小娘子出身好家教好，看着明理懂事，定然是不会的。”

    安靖侯夫人想着这几次接触下来，这冯氏小娘子都是软中带硬，不肯吃半点亏。老太太、侯爷、儿子都向着她，不知道进门以后又会不会恃宠而骄？一想到这些，王氏形容黯淡了些，找个出身好的媳妇不仅摆不了婆婆的款，反倒还看人脸色。哪家的娘子有她这样的，年轻时受婆婆辖制，好容易娶了媳妇，她还做不得主。

    一场英国公府的应酬让各方人等心思复杂了起来，但接近大年了，又只得暂且按捺下来。

    因着第一次在京城大宅过年，虽是处于孝期不能披红挂彩，但这是冯楚微第一次当家做主，首要任务是安抚人心。该置备的年货都是一应俱全的，还慷慨给底下的人发了厚厚的封赏。又让他们轮流值守，其他人要回家的、要闲逛的自便。让这一年里风里雨里淌过来的属下们都好生松散松散。

    冯楚微无事便打算在书房里梳理整理各处的邸报。侍依侍墨要陪着，她推说要安静，把人赶走了。

    这俩人自小跟着她，一起长大，虽是主仆的名分，但与姐妹也是不差什么的。这一年来她两人没少吃苦受罪，趁现在清闲的时候，放她们出去玩玩。都是大姑娘了，也该为她们的终身大事考量了。这俩人是她的心腹，了解了冯家太多的内幕，外嫁是不可能了。她可以给她们在圈定的范围内，最大的自由，以及丰厚的嫁妆。

    书房的桌案上分类放置着各处的讯息，密密麻麻，数百份。最多的是冯氏的各样动态，西域商道的、青州官场的、冯氏族人的。为了节省她看邸报的时间，每一份东西上，她都让人用最简约的白话写上事件梗概。

    比如这一份邸报，封面贴一素白小条，上书：十一月初九，陇右道，商队遇匪患，被劫物资折银三千两。冯家军出动四千人清理匪患，获利一万俩，伤十人亡一人，已抚恤。

    若要想知道更详细的讯息就翻开邸报看里面的明细。

    冯前等人一开始不习惯这方法，被她手把手带着，如此翻译几份以后，都察觉到这好处，存储方便又一目了然，节约多少时间呀。到现在连原始邸报递上来内容都精简了很多。

    冯家族人那一块没什么作妖的，因看着冯家三叔、四叔跟着冯楚微合作，不仅自己获利颇丰，连其儿郎跟着进入族学之中特设的优等，学问见长不说，待人接物都有模有样了。连刺头一般的冯二叔都在思索着要怎么改善与冯楚微的关系，也跟着沾点光。

    冯楚微很快翻完了冯家根基那一叠的邸报，手又伸向刘成栋一系的内容，中途有薄薄几封信上面贴的条子是茶色的，那是代表关于回突的情报。

    她的手顿住了，思索片刻，还是决定看看回突的情势。

    有回突重建王城的；有回突大汗阿史勒赤废黜左右贤王继位制度的；还有……

    冯楚微翻开那一封邸报，这是阿史勒赤下令收敛前次大战时遗留在战场上的双方将士的尸骨。回突一方的运回故土，庆朝这边的就地掩埋。

    她是不是该感谢他还顾念着情面，没有在边界上用冯家军阵亡将士的遗骨堆砌耸人听闻的京观？

    一想到阿爹的尸骨还在回突人手里，冯楚微就颓然坐倒。她收捡好各处邸报，打算在书房里抄一本佛经，一边为爹娘祈福，一边让自己凝神静气。告诫自己，现在还不到时候，终有一天她会迎回阿爹的遗骨。

    因着这一因果，冯楚微整个年都神色不豫。只在宴席上一杯素酒沾唇，便让大家伙自便。她青衣素服，趁着岁尾年头这段空档里，把佛经抄写完毕，才缓过了心境。

    回突王城，汗王宫殿之中，巫医检查完阿史勒赤的身体之后告退下去制备汤药。所用的药材俱是牦牛心、黑熊心之类的东西，讲求以形补形。

    在众人的服侍下阿史勒赤穿戴好衣袍，走出内殿。身为王者不可以懒怠，尽管他身体不适，还是坚持处理政务。他的心与常人不同，自小喝汤药保养着，却收效甚微。尤其是这半年来，似乎因为之前左胸受过的伤让他更觉得疲惫。

    一想到左胸的伤，就想到那个让他受伤的人，阿史勒赤面容冷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