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去的新年没把寒风带走, 冷风把站在门口眼巴巴看着门外的小姑娘吹得脸颊通红。韩杨往前了一步。

    那个小姑娘很敏锐, 即便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差不多一两百米, 还隔着半堵墙, 但她仍旧迅速发现了站在墙根处看她的人。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她歪歪头, 好像很困惑的样子。

    “你是来看我的吗？”

    “你和我妈妈认识吗？”

    韩杨抿嘴，走了过去。

    潘虹留下认罪录音开枪自杀以后, 刘正涛被她的后招给折腾的焦头烂额，再加上韩杨不停在旁推波助澜，于是这位表里不一的局长大人, 最后只能被稽查组的人留下，好好说一说曾经的往事了。

    那他们这个藏起来的小家伙, 就只能被送到福利院。

    她没有其他的亲人了，户口都没上, 完全是个黑户, 倘若不是因为这次刘正涛落马, 潘虹为保她而顶罪自杀, 说不定还真没办法大大方方站在这片土地上。

    韩杨没在意潘虹死前说的那个小“礼物”，但这小姑娘，也不过是顺手的事, 他也就做了。不管大人如何, 小孩子总是无辜的。她没做错事，这么些年来躲躲藏藏活着, 像个躲在地底下的小老鼠似的，本来也已经很惨了，那又何必要跟这个小孩斗气呢。但在这小姑娘进了福利院之后的第五天，韩杨忽然间就收到了一个快递。

    寄件人叫—— 潘虹。

    他打开了之后，就发现，里头是一张照片。

    潘虹和两个男人姿态亲密地脸贴脸拍照，从衣着打扮和照片颜色来看，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东西了，照片边缘都有些微微发黄,而照片背后，简单写着两句话：与正涛和小a在海城分别，盼二十年后重聚，三人皆有荣光大道。

    那个小a已经变成了老a，看起来，是他们三个人里发展的最好的一个，而其他两个人却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不可能在20年后重聚了。不过潘虹给他寄这张照片的意义何在？这就是她的“礼物”？

    韩杨收了照片，百思不得其解。

    但当他捏着快递外包装思考的时候，却忽然间感觉摸到了一个很小的凸起，小到不是他抓紧，根本就摸不出来。他把包装撕开，发现里头果然有夹层，而那个夹层里，放着一把极其袖珍的钥匙。钥匙上刻着三个字。潘莉莉。

    于是，他终于在这个小姑娘面前露面了。

    “我妈妈跟我说过，如果以后有人拿到这个钥匙，不管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我都要把东西交给他。

    “妈妈说，如果是和妈妈一样的好人，拿到了这个当然不会为难莉莉……”

    “如果是坏人，拿到东西才不会管莉莉。”

    “那你有钥匙，就给你好了。”小女孩用脆生生的声音跟他讲“道理”，韩杨听着，笑了笑，推了秋千一把。

    秋千绳索嘎吱嘎吱，小女孩笑出声来：“叔叔，我妈妈是不是去外国出差了呀？她去哪里了你知道吗？”韩杨半蹲着，看她笑得脸颊上露出了两个浅浅的梨涡，一抿嘴，便点了头：“她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你知道，有什么地方是坐飞机都需要一天多的时间吗？”小女孩想想：“北极吗？还是南极？妈妈去那里做什么？她怕不怕冷啊。”

    韩杨笑笑：“不是，她去了一个挺暖和的地方，但是飞机都要飞很远很远，所以不能经常来看莉莉，只能拜托别人帮忙照顾了。”

    “那我知道了，是阿根廷对不对！”小女孩咧开嘴，露出了换牙换到前头一排都光秃秃的牙齿，“我以前听那个刘叔叔说过的，他还带我认百科全书，我最喜欢他来看我了——”

    “因为只要他来，我妈妈就一定会回来，虽然他们总是吵架吵得很凶，但我想见妈妈，没办法了。”

    “就是妈妈离我好远啊，我不喜欢村子里那些老人，他们看我的眼神太奇怪了，不喜欢。”

    韩杨瞧着她一脸灿烂笑容，好像真的是无忧无虑一样，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从潘莉莉手里拿到了一个小小的铁盒子，打开一看，里头还有一把钥匙，不过这钥匙是银行保险柜的。韩杨一路过去，打开保险柜之后发现，里头放着一个文件夹，翻开一看，上头的照片和字写的让人心里当时就一咯噔。

    他迅速合上，面色不变，把东西带回了家。他不是一个被一吓就容易变色的人，但潘虹留给他的这个“礼物”，确实让他感觉到了一种茫然和恐慌无措。就连决定把胡三的命运交给法庭，把刘正涛做过的事情当做自己不知道，他都没出现过这种感觉。

    而现在……他终于看到了夜玫瑰的冰山一角。但他忽然间，有点茫然了。

    某年某月某日，关于各种行业的金钱衡量和其他，这帮人，主力军玩儿的是金融，他们像多爪鱼一样牢牢定在各个地方，打掉一个还有一串。怪不得潘虹说，他绝对搞不定呢。

    确实，他真的搞不定。

    这和他们以前所想象的是截然不同。他们以为夜玫瑰可能是涉黑组织，谁知道人家非但不是，还有一个特别高大上的分布。

    管控金融，这种东西可是无形的，真要想搞起来岂是那么容易？以往那些金融风暴的影响究竟会有多大，哪怕是外行人也都能听明白，而这个？潘虹的文件夹里，详细记录了很多内容，但韩杨全部看完以后，不仅没觉得轻松，反而有种越来越沉重的心情。他坐在窗前，面前放了一大堆的资料。拿出去，可是能够把其他人给吓一大跳的东西。

    但是……

    不行。

    他不是超级英雄。他的牵挂太多，这种事情，他管不了也不能管。不仅仅是这样，他以后还要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省得无意中被别人盯上。虹应该也算到了这一点，所以才这么大方，直接把东西全都送到了他手里

    ——两个选择。

    你是想白白去死，还是想当做不知道。

    韩杨垂眸，盯着那些记录，忍不住又轻笑一声。外头传来有人开门的动静，他不慌不忙把东西收起来，在来人进屋之前，把那个文件夹丢进了柜子最底。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他站起身，拍拍莫须有的灰尘，迎了上去。

    ——他选择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