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神, 素来是没什么朋友的。

    尤其是被凡人冠以“天道”之名的创世神。

    我所在的神界, 是专门负责创世和维护旧世界的地区，哪怕不出神殿，也能通过监视各世界的水镜获得信息。而水镜的作用, 类似于处于科技领域时代的人类们使用的“互联网”。

    我虽是创世神之一, 但因为我的种族不是人类, 而是猫，且还不是什么喊得上品种的猫。加上我原身的体型偏大, 常人会把我的品种叫做“橘猫”，性子直一点的, 则会在这品种之前加个形容词——“压塌炕的橘猫”。

    种族低贱、没有优良品种、原身肥到劝退任何铲屎官, 是以, 除了老友玄兮, 其他神都不屑于和我交往。

    自打飞升神界、成了天道位面的创世神之一后，我每日往来和说话的，只有一位友人、一名看茶弟子。

    友人是早在仙界就与我交好的一位老友，司命女神玄兮。

    至于那看茶弟子，则是玄兮巡视时捉到的一名小仙人。因她素来寡言少语, 我也只知她名唤灵玎，乃是从仙界绝境得了机缘，才误入了神界。不过她好像始终没有回去的意思, 还自愿留在我的神殿内干杂活, 恭恭敬敬地以“师尊”来称呼我, 我便没怎么过问她的事。

    我虽是只独居肥宅猫, 但我宅得并不寂寞，烦闷的时候便把灵识泡在水镜里，看各种各样的讯息。

    玄兮每隔十天半月就会来串门，见我看起来像是要几百几千年地宅下去，眉头一皱，觉得这样不好，遂挑了个日子，非要拉我去神殿附近的云中涧走动走动。

    等到了地方，我把自己裹在橘色的道袍里，一摇一晃跟在玄兮身后，“为什么你要选云中涧？”

    “哎呀~在下就是喜欢去有水的地方找灵感……啊不，去游玩啦~”

    听完这个回答，我撇了撇嘴，没有再问。

    玄兮尚是仙人的时候，并不怎么喜欢游山玩水，每天宅在仙阁内伏案写她的话本，反倒是我天天出去浪，还好说歹说把她拖出去一起浪，去什么地方则由我说了算。

    这次换作她拖我出去玩了，去什么地方玩还不是由她说了算。

    和玄兮在云中涧随便逛了一圈，我觉得无趣，便心生离开之意，正打算打断滔滔不绝的玄兮向她说明去意，忽听一声细软的猫叫入耳。

    “咪~”

    想来玄兮也听到了这声猫叫，忙住了口，侧耳静听，还把食指竖在唇前，“嘘……”

    “嘘什么嘘，都是神了，不就是只小猫咪吗？”我轻笑一声，经过她身旁，大步走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用灵力分开灌木丛，藏在当中的小家伙出现在了我眼前。

    一只瘦小的奶猫正蜷缩在一个草窝里，抱着自己的尾巴，木木地咬着，身上橘、黑二色的斑纹还很浅，竟是一只三花猫。

    我凑近了一嗅，确定这草窝里并没有其他猫的气味，小家伙的身上也没有，才将它从草窝里抱起，好奇地往它体内探入灵识。

    ……一丝灵力也无，怪不得这么瘦小，当真是可怜弱小又无助。

    我又仔细探了一番，不由得皱眉。

    怎会是只跟我一样平庸的田园三花猫？

    神界是缺了个时空漏洞吗？这么小的猫，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咪！”

    被我抱在怀中时，三花奶猫叫得更响，一声连着一声，似是怕被我抛弃。

    “大橘呀，要不然你把它抱回神殿养起来吧？”玄兮忽然道，“它这么小，也不知是哪个饲养神把它丢在这的，若不是见到我们，指不定再过两日就该饿死了！”

    一听这三花猫可能是饲养神丢下的，我皱了皱眉，还是狠心把它放回了草窝里，拂袖而走。

    开什么玩笑，我凭什么要捡饲养神的锅来背！

    平日里我已受够那些饲养神的白眼了，再养只可能还未必断奶的三花猫回来，那些神肯定会更……

    “咪……”

    三花猫渐弱的小奶音从背后传来。

    我还是忍不住转过头，没了挡风之物，三花猫的小身体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要是我抱了它回去，那些神肯定会更看不起我。

    但我若不管它，它定会夭折在云中涧。

    我……我当然是要折回去把它抱回神殿养起来！

    -

    是夜，我抱着还在嗷嗷叫的三花奶猫，跟玄兮回了她的司命殿，准备给小家伙登记信息。

    玄兮吮着红豆奶茶，盯着水镜上的讯息，“灵宠姓名？”

    我一怔，“灵宠？”

    玄兮点头，“这小家伙既然没有被饲养神打上标记，就是野猫了，要登记身份的话，它化人前只能当你的灵宠。你给它起个名字吧，起完名字，再滴个血认证，它就是你的了。”

    我不大会起名，思索再三，才定了主意：“它既然被我从云中涧抱来，不如就叫‘云涧’算了。”

    玄兮迅速将之登记上去，登记完，摸着三花猫的脑袋，亲昵地唤它：“小涧涧~伸出你的小爪爪，让姐姐划一个小口子~”

    我：……

    不行，这个昵称的谐音不好听！

    等滴血认证完，我抱起三花猫，瞧着窗外的圆月，随口道：“大名叫云涧，小名就叫‘明月’罢。”

    -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毛色带橘，明月长得很快，在我身边还没待上一个月，我抱它时，就觉得有些沉了。

    我闲得发慌当了整整两个月的奶妈，导致明月患上了被玄兮称作“离开大橘就会炸毛暴走”的怪病，整日粘着我。我吃饭睡觉看水镜，它也跟在我身旁，甚至连我沐浴的时候，它都要颤巍巍地跳进水里，扑腾到我身边。

    为了防止它溺水，我泡澡时，索性直接把它抱到小腹上，让它安安静静趴着划水玩。

    作为普普通通的田园三花猫，连神界的水都不怕，若是把这消息传出去，肯定会有好事的神要问：这还是只正常的猫吗？

    当然不是，所以它只能是我的灵宠。

    不知是不是宅神殿久了，也单身久了，等明月被我养到可以口吐人言的境界，我觉得它看起来十分眉清目秀，时而还觉得它……秀色可餐。

    玄兮曾给我测试过性取向，发现我是一只有喜爱同性倾向的母猫。也许是因为生来爱同性，在某一日我向平时那样吻过明月的耳朵之后，忽然后知后觉地发现，我好像……对它有了主人和灵宠情谊之外的意思？

    于是我开始等明月化人，决定等它化人后，再把这份情愫告诉它，如果它答应，我就和它结为道侣。

    照理说，兽族可口吐人言，便离化人不远了。然而明月能口吐人言后，又过了百余年，却还是保持原先那副成年猫的样子，迟迟没有化人。

    我等得实在心焦，便只好在玄兮前来串门的时候，向她讨要可以看到未来的法器“玄览镜”。

    结果这厮一听我喜欢上了明月，表示自己需要先笑为敬。

    “哈哈哈哈哈哈沈酌，你怎么会喜欢上一只猫啊哈哈哈哈哈！”

    面对笑得满地打滚的玄兮，我面无表情地摸了摸眉心用来隐藏妖身的神之印，一对橘色的猫耳、一条橘色的猫尾巴顿时出现在玄兮的视线中。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对不起，在下忘了你也是只猫，哈哈哈哈哈哈……”

    我：……

    你能别笑了吗！

    好不容易止住了笑，玄兮边抹眼睛，边翻出她的小镜子，迎风化为一人高，立在我面前。

    “好了，你把明月喵丢进去吧。”

    我一挑眉：“丢？”

    玄兮点头：“对，它进了玄览镜，玄览镜就能映出它化人后的模样。”

    我摸着怀里的明月喵，想了想还是把它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玄览镜唰的一亮，一位身姿姣好的少女映在我眼中，肌肤光洁而白皙，脑袋上生着一对猫耳，发如雪，披散下来，长及腰。

    似是没想到自己会突然化人，少女慌里慌张地遮挡起身体，一对杏黄色的眸子求救似的望向我。

    我当即往身后挥出屏障，挡住玄兮的视线，而后将手探入镜中，把瑟瑟发抖的明月抱了出来。

    “阿、阿酌……”一离开玄览镜，明月又变回了原身，趴在我怀里抖个不停，似乎是被刚才的事吓傻了。

    我摸着它的毛安抚完，问它：“那是你化人后的模样，你可看清了？”

    它用力点了点脑袋。

    “想化人吗？”我再问，“若是化人，我就可以娶你了，你想不想嫁给我，做我的妻？”

    它点得越发用力，抬眸兴奋地问我：“我什么时候才可以化人？”

    “什么时候都不行。”我还没回答，玄兮先幽幽道，“在下算是弄清楚了，是神界的结界在压制你的成长，只要待在神界一日，你就没法化人。”

    明月眼里的光顿时黯淡下去。

    我皱着眉望向玄兮，“那怎么办？”

    “不如你带着它，去在下创造的凡界生活一段日子？”玄兮提议道，“正好神尊大人给在下派了个任务，希望在下能挑个闲一点的神，下到凡界去历练一番……呃，其实就是帮天道诸神看看世界稳不稳定。你要是有这个意向，在下就直接把你和明月喵的名字提交上去了哦？”

    我自然同意了。

    想要下界的神并不多，因而审核进行得很顺利，审核结果便是同意我带着明月一道下界。然而文件附页上的话，却让我大吃一惊。

    审核下界成员名单的，竟然是我们的古板上司，天道至高无上神尊大人。神尊大人在查看名单后，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晓得了我与明月之间的关系，也知道我这个万年死宅下界的目的，只是为了让明月化人，并娶了她。

    神规无情，不容许有磨镜之好的神居住在星域中心。于是我只好依照附页上所提的流程，向天道诸神公开我和明月的恋情后，带着它和我的整座神殿，搬到了无人踏足的“将芜乡”。

    玄兮从前是个思想开放的仙，现在是个思想更为奔放的神，也不知是不是与她常年书写他人的命途有关。自我公开恋情后，若说神界还有什么理解我与明月的神，恐怕也只有她了。

    搬到将芜乡后，这位司命神来我神殿串门的频率，奇迹地没有减少。

    因我算是违反神规被流放到了荒芜之地，连同我的看茶弟子灵玎也一道被流放到了此处。自流放的那天起，我隐隐感觉这位沉默寡言的看茶弟子，似乎有点不对劲，但因为不久后，我就要与明月一起下界，便没怎么在意灵玎的异样。

    “只有末法时代降临时，你们才可与在下取得联系，选择是否要返回神界。”玄兮则趁临行前来向我们科普情况，“如果心里还存有遗憾，也可以在那些世界轮回一次又一次。不过下界需要封住神格和神之印，记忆也要暂时抹去，不然就算作弊，被神尊大人觉察到，只怕你们还要搬家到更偏僻的地带去……”

    如此这般，准备进行了约莫三个月，下界的日子终于来临。

    那天玄兮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件物什，乃是她书写命途的册子，放在我手里，“来，挑个喜欢的剧本。”

    等我和明月挑完以后要生活的世界，玄兮又把她的玄览镜抛来，“这孩子正好也想去凡界，喏，你拿去吧。”

    她念了句咒，小镜子便在我身前化作一位白衣女子，墨发乱糟糟地披散开来，打着哈欠睁开赤色眸，正是玄览镜守护灵。

    怕生的玄览一抬眼就见我正站在她面前，当即吓得连连后退，胆怯地望向玄兮，“主主主主、主人，您这是……”

    玄兮搂过她，向我指了指，“小览览，你跟沈大人下界好不好呀？”

    玄览惶恐地朝我看了一眼，虽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却是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

    为了避免下界遇到麻烦，我将法器“符笔”和“识幻裳”交给玄览，叮嘱她务必到关键时刻再将这两件法器给我用。

    怕神尊大人不让我用法器，我又将佩剑“风淅”化入自己的肋骨之中，心想等下了界也能有趁手的兵器，不必再去特意炼制和找寻，省事省力。

    一切就绪后，我便抱着明月跨入玄览镜内。投入时空隧道时，忽然瞥见一团影子从我们身旁掠过，在我面前稍作停留后，亦投往了下界。

    恍惚之中，我似乎听到玄兮在身后慌张地喊着“灵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