旖欢

27.双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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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寂的夜色之中,马车不疾不徐地前行。

    沈笑山出门时带上的口供, 此刻已转到陆语手中。她借着小小的羊角宫灯阅读。

    “不用急着看。”沈笑山取出随身携带的酒壶, 旋开盖子喝一口酒, “到沈宅之后,你要在书房等一段时间。”

    陆语哦了一声, 收起那些纸张,看着他,觉得他似乎有一股子无名火,不由担心,“你可悠着点儿,别把人整治得断气。”

    沈笑山莞尔,“我像是那么冒失的人?”

    平时自然不会意气用事, 可那脾气一上来,什么事做不出?陆语腹诽着。

    沈笑山又喝了一口酒。烈酒入喉, 化作了小火苗,一路燃烧着落入胃中。这让他情绪有所缓和, 对上她视线,看出她的担忧,笑着叹了口气, “你这年纪,不该这样冷静。你有时候冷静得已经反常了,怎么做到的?”

    她这年纪, 该是遇到恶人只想杀之而后快的光景, 而不是处处顾及全局。

    “谬赞了。”陆语笑了笑, “俗话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我不缺银钱,缺的是自保的能力。——八岁起,师父就这样告诉我,凡事都让我自己拿主意。慢慢的我就明白了,凡事结果最重要,其余的都可以忽略不计。”

    “说的对。”沈笑山深深地凝视着她,“你真该从一开始就告我原因。”

    陆语目光流转,“我倒是想,你不会相信的。”

    “对,这一点,说的也对。”他移到她身边,“你怎么那么了解我?”

    “……”陆语往一边挪了挪,“谁了解你了?但凡有点儿脑子的,都能想到这些。”

    “你就是了解我。”

    陆语不知道他又在抽哪门子邪风,“好,我了解你。”

    “我们有缘,是命中注定的那种有缘人。”

    “……”谁跟你命中注定了?她强忍着没出声反驳。

    沈笑山展臂,一手落在她肩头,侧头,在她耳边轻语:“看不到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想起过,可那是出于他一些言行,算么?思忖间,他灼热的带着酒味的气息萦绕在耳际,让她浑身都不自在。于是她抬手推他,否认道,“没有。”

    “你有。”

    “没有。”

    “有。”

    “……”陆语是觉得,说车轱辘话太幼稚了。

    “你有。”他阖了阖眼睑,闻着她身上极为好闻的香气,亲了她面颊一下,“你说谎的时候,我感觉得到。”

    陆语气得不轻,偏又要顾及着外面的车夫、跟车的人,发作不得。她微声道:“想这样那样的人,是你,不是我。照你这架势,我是不是过几天就要嫁你啊?”

    几个时辰之前,他才对她表明心意,总得给她斟酌的时间吧?

    “那多好。”沈笑山闻言只有喜悦,甚而立时生出憧憬,立时算起了日子,“四月有两个吉日,你觉得怎样?”

    陆语气结。

    在她炸毛之前,沈笑山放开她,柔声道:“你没忘记我说过的话就好。我会一直等你答复。”

    陆语用手背蹭了蹭脸,用力的。

    沈笑山噙着愉悦的笑,坐回原位。

    .

    解奕帆、解明馨再一次被安置到同一间地牢,只是,一如上次,他们背对着背,不要说交谈,连传递眼色的机会都没有。

    这间地牢很反常,反常之处在于,纤尘不染,布置得很雅致。

    两名护卫走进来,把解奕帆放在居中的半人高的硬板床上,将他呈大字型捆绑起来;继而调整解明馨座椅的位置,让她处于观望解奕帆的最佳角度。

    两张高于床的四方桌放在墙角,罗松亲手搬到床两侧,放到适合的位置。

    “行了,去忙吧。”罗松对两名护卫打个手势。

    片刻后,沈笑山来了,进门时带上牢门。

    他和罗松各自从刑具架上拿起一个药箱,放在四方桌上,打开来,先后取出两个乌木托盘。

    罗松手边的一个托盘里,是一柄一柄形状各异、造型小巧的匕首顺序排列;另一个托盘里,则是形状大小相同的十二个白瓷瓶,安置在托盘上的凹槽里。

    沈笑山从药箱里取出来的也是两个托盘,前一个里面,是数枚长短不一的银针,后一个里面,是一个个造型别致的小玻璃瓶,瓶子里有颜色不同的液体。

    罗松取出一把小剪刀,把解奕帆的右边衣袖剪开、扯掉,又把右边中裤豁开至膝上。

    沈笑山取出止血粉、疗外伤有奇效的药膏、包扎伤口的棉纱。

    这一幕幕落在解明馨眼里,唯有可怖之感。

    解奕帆是要被整治的人,感触比她还糟糕,“你们……”

    沈笑山道:“放心,不是给你放血。”语气居然很温和。

    “你有福了,”罗松接道,“我家先生好几年没亲自收拾过人了。”

    解奕帆道:“我知道的,都说了,真的。”

    沈笑山的手在手臂上缓缓移动,停顿处,皆是关节、穴位。

    罗松那边亦是如此。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解明馨抖着声音问道。

    罗松闲闲地解释道:“今日,先生只是要他一条胳膊、一条腿。日后,他右臂、右腿就是摆设了。”

    沈笑山拿起一柄闪着森寒光芒的柳叶刀,刀在指间飞速旋转几下。

    “哥……”解明馨抽泣着唤道。

    那一声呼唤,反倒让解奕帆镇定下来,“这是我该得的报应。”

    “很好。”沈笑山打量着他,视线比手里的刀更锋利,语气却仍是温和的,“我不妨跟你们交个底。

    “就算你们此刻招出幕后元凶,我也会废掉你一臂、一腿,如你所说,这是你该得的报应。而且你们放心,这种情形无药可救。”

    解明馨抽泣的声音更大。

    “不准哭!”解奕帆哑着声音呵斥她。

    解明馨强自收了声,泪水却落得更急。

    沈笑山转眼凝望着她,“至于你,今日起,每日用一碗有解药的汤药即可,你少不得要在毒发时体会一番近似肠穿肚烂的感触。药性不发作的时候,你与常人无异,可以照顾解奕帆。——你们不是想厮守么,我成全。”

    疯子,简直是歹毒残酷至极的疯子!——解明馨想说出口,对上他森寒的视线,生生哽住。

    “七日内,你们什么都不需告诉我。”沈笑山道,“七日后,我再问你们。到时依然嘴硬,我就继续收拾收拾解奕帆。”

    解奕帆、解明馨同时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沈笑山对罗松打个手势。

    罗松取出一枚银针,走到解明馨身后,银针刺入她的哑门穴,还不忘为沈笑山做补充:“这种事,大同小异,能废掉人的胳膊腿,就能把整个人废掉。解奕帆要是变成那样,再被扔进大牢,那日子……”

    解奕帆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解明馨神智已近崩溃,张口欲言,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

    她望着沈笑山,眼中的恐惧,一如看到了猛鬼、恶魔。

    这人太可怖了,动刑的同时,亦是在诛心。

    .

    沈笑山的书房很舒适。

    老管家送来了清香四溢的茶、香软可口的点心,笑容慈爱:“陆小姐先用着。先生还交代厨房给您和随行的姑娘做些易克化的饭菜,迟一些就送来。”

    陆语由衷地笑着道谢,“辛苦您了。”

    “不敢当,不敢当。”老管家摆了摆大手,笑眯眯地转身向外,“小的只盼着您能常来。”

    无忧抿了嘴笑。

    陆语等老管家走远,睨着无忧,“你怎么回事?临来的时候,怎么一副把沈先生当东家的样子?”

    “因为先生开始全心全意帮您了啊。”无忧笑容更灿烂,“他吩咐的事,错不了。”

    “……”陆语无语得很。深更半夜的,男女共乘一辆马车,也能叫错不了?但也怪自己,动辄与他单独相对大半晌,落在这丫头眼里,可不就不用时时遵循着礼数规矩了。

    她转头就抛下这件事,细细环顾书房。

    上次过来,全部心神都用来应对他,并没仔细打量。

    东面的墙壁上,赫然悬挂着一幅偌大的疆域图。她走过去,细细观望,才知这图并非常见的舆图:两京十三省境内,都有颜色不同的标记。

    陆语对沈家字号还是有些了解的,此刻便将所知情形与舆图做了比对。

    红色记号是票号,橙色记号是银楼,玄色的是酒楼,绿色是客栈,青色是粮米铺……

    寻找到规律之后,陆语再看这幅图,便被震慑到了。

    他产业之庞大、拓展地域之广,超乎她预料。说他富可敌国,真的不是夸张之辞。

    眼前的这幅图,所呈现的就是他的白银帝国,而作为这白银帝国的君主……偶尔那德行,说游手好闲都不为过吧?

    陆语不懂,要用怎样的经商之道,才能悠哉悠哉地度日之余,又将一切掌控于手?

    他是经商奇才?

    不,他的头脑能力简直让她觉得可怕。

    陆语摇头,低低叹息着转回到书案前落座,喝茶、吃点心。

    老管家送来四道菜、两碗热汤面,放到临窗的圆几上,退出去之前道:“沈宅的人在一楼候着,陆小姐要是有什么吩咐,让随行的姑娘到楼下传话便是。”

    陆语说好,再次道谢,随后唤无忧一起用饭。醒来后到现在,真有些饿了。

    四道菜是云片火腿、水磨丝、芙蓉鱼片、鸡丝豆苗,用五寸碟盛着,色香味俱佳。

    比之菜肴,陆语更想吃的是热汤面。汤汁鲜美,臊子新鲜,最上面码着薄薄的肥瘦均等的肉片。

    她尝了尝,煞是可口。

    “这厨艺,太好了吧?”无忧西里呼噜地吃了一阵之后,忍不住赞道,“越是家常的菜肴面食,越见功底。单说眼前这些,就算一等一的勋贵之家、生意最红火的酒楼里的厨子,也就这样了吧?要知道,这可是临时准备的。”

    陆语笑了笑。沈笑山那性情,对什么讲究起来,必要讲究到极处的。

    吃完这一餐,无忧收拾起碗盘,送到楼下。

    待她折回来,陆语道:“你到西次间歇着,有事我再叫你。”刚刚去看过了,那边有躺椅、薄毯,分明是值夜的人备着的。她近日睡得少,犯不着总让心腹陪自己熬着。

    无忧知晓她的性情,依言行事。

    手边的口供,只是更为详尽,多了些枝节。陆语反复看了几遍,也没什么收获。

    那么,沈笑山的火气,只能是源于那些刺目的言辞。

    所以,再一次的,他帮她。用他的方式。

    意识到这一点,陆语心头一暖。

    十多天孤立无援、单打独斗,那种煎熬,偶尔几乎逼得她要发狂发疯。事实上,在那些日子里,有时候的言行已经很反常。

    太需要人分担、帮衬,所以请了妹妹林醉过来,所以诱使沈笑山好奇并介入。

    如今的情形,是超出她预计的乐观。

    没别的事好做,陆语移了明灯到舆图前,长久地看着。图中其实大有乾坤,可以看到银号、丝、茶、绸缎、粮米逐步拓展至四方的路线,可以发现以往忽略的存着商机的地带,亦可以发现有些地方较之别处还很贫穷,饶是沈家,也无法让生意遍地开花。

    不知不觉,晨曦初绽,陆语没有察觉,仍在研究着图中玄机。

    沈笑山走进门来,见她毫无察觉,便轻咳一声,问:“找到适合陆家的新财路没有?”

    陆语闻言转身,回眸,笑,见他已换了平时常穿的净蓝色长袍,眉宇间亦恢复了惯有的平和淡泊。

    沈笑山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关乎海运生意的图正在做,等做好了,拿给你看。”

    “那太好了。”陆语欣然点头,继而就好奇地问他,“你每次看到这幅图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是斟酌如何安置那些根本花不完的银钱,还是运筹帷幄,亦或生出种种隐忧?

    沈笑山却道:“我看这图的时候,只是往上面添加记号。其他的,别的时候才会思量。”

    “下棋、独酌的时候么?”话说出口,陆语才觉得不妥。他的行径,按理说,她不应该留意的。

    他嗯了一声,继而笑微微地转身,凝着她的侧脸,“你怎么会知道?”

    陆语有点儿窘,索性强词夺理,“你不是说我了解你么?”

    “没错。”沈笑山唇角上扬,笑意更浓,“来。”他携了她的手,去往东次间。

    动作是那么自然,仿佛他们经常这样,她却是从骨头缝里觉得不自在。她停下脚步跟他较劲,一次不能挣脱,就来第二次、第三次。

    沈笑山控制着力道,不让她疼,也不让她挣脱,“我连你的小爪子都不能碰了?”

    陆语生生被他气乐了,“你就不能不刁难我么?”

    沈笑山笑道:“只是让你看样东西。来。”

    陆语随他走入东次间。

    沈笑山让陆语落座,启动一个机关,书架自中间徐徐分开,现出里面一个存放着珍玩的檀木架。

    陆语揉了揉自己被他握过的手,问:“解奕帆、解明馨那边怎样了?”

    沈笑山的视线在檀木架的木格间梭巡,“等会儿你可以亲眼去看。”

    “你说给我听也是一样的。”

    “这是不是说,你相信我?”他问。

    陆语很诚实地点头,“是。”到如今,她没有不信他的理由。

    他笑一笑,将对二人的处置如实道来。

    陆语听完,思忖片刻,问:“为何是七日后?”

    沈笑山解释道:“前三四天,两个人必要想着自尽求个解脱,自然不能如愿。而这期间,他们招出的人很可能是攀咬,不足信。

    “随后他们才会认命,知道怎样做才是上策。

    “经验之谈,但诸事总会出意外,或许用不了七天,或许会更久一些。”语毕,他看到了那个想找的首饰匣子,从架子上取下来。

    陆语思量之后,迟疑着问:“你先前是没想到用这法子,还是懒得动手?”

    沈笑山挑了挑眉。寻常人在此刻,该感激不尽才是吧?可她是什么意思?埋怨他没尽早出手?

    陆语也意识到了言辞的不妥,连忙补救:“我只是稍稍有些好奇。毕竟,这意味的是,我七日左右就能获知真凶是谁,高兴得忘乎所以了……”

    “忘乎所以了?”沈笑山打断她,拿着首饰匣子走到她近前,“能不能忘乎所以地答应嫁我?”

    陆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人魔怔了不成?

    沈笑山哈哈一笑,放下匣子,问她借帕子。

    陆语以为他要擦拭匣子上的浮尘,便将随身带的素色丝帕递向他。

    沈笑山则在此时打开匣子,接帕子之际,手势一转,丝帕就罩住她的手,随即,另一手取出一只玉镯,给她戴上。

    “嗳……”他动作太快,陆语反应过来的时候,玉镯已经到了腕上,敛目一看,便认出是鸳鸯镯中的一只。

    沈笑山又取出另一只镯子给她戴上,这才回答她先前的疑问:“我听着你先前的意思,是想凡事做主,我跟杭七给你打打下手就行。到这上下,我实在是压不住火气了。这法子歹毒了些,却能攻心,我们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原来如此。”陆语应着,要将镯子摘下。

    他则收起她的帕子,眯着眸子端详一下,“好看。戴着吧。”

    价值二十万两的镯子,只这价钱,就让她觉得沉手。而没有帕子垫着,要摘下来,还真不容易。

    “初见你给我开的单子上的东西,都买回来了。”沈笑山在她对面落座,解释道,“看口供的时候,才知道你目前最喜欢的首饰是这对儿镯子。”

    “这算是——”陆语凝着晨光中的男子。

    “当信物成不成?”

    “不成。”

    他笑,并不意外,“只是给这对儿镯子找个妥当的去处。你要是不收,这就替我扔下楼。”

    陆语心念一转,道,“我私藏之物中,有一支狼毫,犀角制成,颇有年月了。晚一些赠予先生。”

    “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沈笑山道,“要礼尚往来?”

    “应该的。”陆语端详着腕上的镯子。

    “送我一件你亲手做的东西。”他说。

    陆语第一反应是:“琴?”

    他皱眉,“我又不能整日把琴带在身边。”

    陆语细细打量着他,眼中闪过一抹狡黠,“檀香手串?”

    “……”

    “念珠?”

    “……”

    “绣心经的道袍?”

    沈笑山忍无可忍,探手过去,连连拍在她额头,“闭嘴!”

    陆语一面躲闪,一面逸出开心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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