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寂静。

    落针可闻。

    随即, 沸腾。

    重新爆发出的热情具有强烈的感染力, 甚至能让场中央的人生出自己此刻万众瞩目的错觉。

    有许多人, 就是为了这一刻虚假的荣耀，为这些人令人作呕的欢呼所沸腾起的热血，在这里被人圈养，还甘之如始。

    如同烧开的水, 又如同压抑到极点之后喷发的火山。

    最终得到的, 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平静。

    陆久平静的眼底映射出高台上看客们嘶吼到青筋暴露的脸。

    没有人能看见那个在盆中被人当做虫兽的少女脸上的凉薄与漠然。

    那是与他们将其余人的性命视为娱乐的态度, 还要冰冷的，视万物如一的眼神。

    在她眼里, 这些人才是她的余兴。

    斗兽场的管理人先是一愣, 随后用看到小小的蚂蚁不自量力的想要掀翻大山的表情大笑起来：“好啊！”

    他说：“她要找死，就让她去死！满足她！”

    斗兽场一共十二扇铁门, 陆久走出的门是正南方的一道, 第一只狮兽走出的门，是正北方的一道, 她此时正处于斗兽场中心偏向东南的位置, 正东方的铁门缓缓开启，距离她非常近。

    他们的动作很快, 是第二只狮兽的门。

    在第二只狮兽走出铁门的时候, 陆久动了，她手中的剑画出一条极为完美的圆弧, 精巧的切开第一只的气管与动脉, 鲜血喷溅得老高, 淋了她一身。

    陆久没有浪费体力做过多的躲避，她只是闭上眼避免鲜血进入眼中。

    仅仅一剑，恍若月色斩裂河山，杀意卷起流云。

    她在寒光与鲜血中睁开眼。

    剑光如匹练，向刚刚从笼中出场，还在击打着胸脯嘶吼的兽席卷而去。

    陆久脚下蹬地，高高跃起，剑刃高举，以全身的重量狠狠一斩而下，自肩膀到腰间，兽的上半身斜斜滑落在地。

    一只！

    西南方向两扇门打开，两只狮兽被同类的鲜血刺激得红了眼，四脚朝地向陆久冲来。

    它们大张着血盆大口，吼声不断，砸地的砰砰声威势极大，若是常人一间，多数是屁滚尿流的下场。

    陆久不退反进，提剑而上。

    她一言不发，表情冷淡，浑身浴血，却比凶兽更凶、更狠。

    她矮身躲过狮兽的利爪，同时一个滑步，从狮兽□□窜过，剑尖顺势切开这只的胸膛，内脏呼啦啦的落了一地。

    同时手腕一撑地面，一个倒翻省却转身的步骤，借着冲力直接向另一只还在傻愣愣前冲的兽袭去，剑势如虹，直接从背后避过肋骨，刺破心脏，手腕一转一绞，顿时死得不能再死。

    四只！

    西北方向的两扇门与东南方向的一扇门同时打开，这个时间卡得相当巧妙，陆久此前虽然同时对战两只，却并未被包围，她现在正在西南方的角落之中，这三只堵死了她所有退路，正好是狮兽最为擅长的围剿。

    若是常人，被三只以上的狮兽包围，除了祈祷自己死的痛快一些，除此之外，便只能等待着死亡的降临，若是烈性一点的，尚且还会选择自我了断。

    原因无他，只是狮兽的手段与战斗太过残忍。

    东南方的狮兽距离陆久最近，已经咆哮着向她冲来，陆久抽回剑，却转手提起手上的这具尸体，顶着尸体朝狮兽撞去。

    在极端饥饿的情况下，狮兽并不介意吃掉死去、老化或者受伤的同类，它伸出利爪切开同类，却没有发现那个随着同类气息而来的小小人影，正当它呆愣之时，忽然双臂一痛，它的两只胳膊已经被人切下，罪魁祸首正是不知何时悄悄躲在一旁的小东西。

    疼痛反而激发了它的凶性，它正要张口撕咬，不撕碎这个小东西，难解自己心头之恨。

    说时迟那时快，陆久一剑从它大张的口中刺入，冰凉的剑刃从口腔穿入脑中，再从后脑勺冒出。

    这么好的机会，这么大的破绽，陆久原本是打算一脚把它踹出去的，但现在她觉得不来一剑有些对不住。

    这么一会的功夫，另外两只也到了陆久近前，陆久一个扫腿将面前的尸体踹飞出去，自己也借着尸体的遮掩，跟在阴影之中潜去。

    战场上瞬息万变，所有计策无需讲究，好用就行。

    这两只将刚刚的一切尽收眼底，它们学了聪明，没有去接这具尸体，而是纷纷绕过。

    正当此时，它们却惊讶的发现，这场上失去了猎物的踪迹！

    它们耸动着鼻尖，试图在血腥味中分辨出一点不同的气味，然而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它们一无所获。

    就在它们分开之后，场边的一具尸体突然暴起，陆久掀开自己藏身的尸体，反手一掷，她手中早已被她切下的利爪破空而去。

    还在苦苦搜寻的一只狮兽不明不白地被一只爪子穿胸而过，它不明白同伴的利爪怎么成为了敌人的武器。

    而另一只，则出现了一瞬间的迟疑，似乎还没有转过弯来，生死之间，任何迟疑都是致命的，陆久善于把握任何至敌人于死地的机会。

    它们死得不明不白，场上的看客们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在此前，陆久将一只狮兽开膛破肚过，它的胸腔内空空如也，刚好能藏进去身材娇小的陆久，陆久扔出这具尸体的路径恰好经过它，趁着这两只躲避的时候，她摸到这具尸体边上切下一只手臂，躲进了胸膛之中。

    七只！

    最后三只，从各个角落被一口气放出，其中有一只生得尤为高大，皮毛光亮，手臂粗壮，利爪森森，看起来正值壮年。

    陆久隔着满场的尘土与血腥，与它对视一眼，只一瞬，她就明白，它是这群狮兽的“王”。

    下一刻，她笑了。

    冷淡的，不屑的，漫不经心的。

    在满场看客为之沸腾的血腥中，显得尤为冷静。

    区区蝼蚁，也配称王。

    陆久舔了下嘴角，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掰断了手中已经出现缺损的剑，就在看客们以为她终究是无法收场，打算为自己说出的大话自裁而负责的时候，陆久动了。

    他们口中侮辱的话语尚未出口，就被陆久的举动惊得噎了回去。

    她双手分别握着一把断剑的剑柄，和断剑的剑刃，压低身体直直向狮兽头领冲去，她一个人的气势，就盖过了满场的血腥，所有残肢断臂都沦为她的背景，视野中只有她脚踏尘土而来的身影。

    几乎遮天蔽日。

    不知是不是巧合，陆久手持断剑剑刃的手，恰好是左手。

    她的掌心之中传来一股奇特的力量，在她的血液之中，与她的骨，她的肉身，她的灵魂发出低沉的共鸣。

    尖锐的剑身，却始终无法伤到她一丝一毫。

    陆久若有所悟。

    天空中阴云密布，有雷鸣隐约在远处作响，一瞬间的闪电过后是交错的黑暗，她的身影被完全遮挡，这一瞬间，她放开了左手中的剑，而是五指并拢，以手为剑。

    第一滴雨点落下，她的剑已斩出十次百次。

    仿佛一个终结，也仿佛一个开端，雨滴落在她以极快的速度斩出而变成一剑的剑刃上，像她所有的对手一样，粉身碎骨。

    银光照匹练，飒沓如流星。

    肉沫夹杂着血雨，淅淅沥沥的落下。

    几乎是一个照面，狮兽头领手下的两只得力干将就已经全灭，死的不能再死，那一团血泥之中，从五官到躯干，都混合成了一团，任凭谁来，也看不出原先这是个什么东西。

    它成为首领，就是因为它超出同类许多的智慧，而此时，它拥有的智慧令它明白了，眼前这个人的力量是超出自己所理解的非常。

    野兽没有尊严，它笨拙的发出含混的呜咽，像小狗一样，对陆久摇起尾巴。

    与开始的第一只一模一样。

    相同的起始，相同的结束。

    它以跪拜之姿，像此前死在它手中的人一样，向强者祈求苟活。

    野兽始终是野兽。

    这些兽不过如此。

    陆久没有丝毫怜悯，如同它对自己此前经历的所有对手一样。

    她割下它的头，高举在头顶，宣誓胜利。

    这些人，亦不过如此。

    ——她举着丑陋腥臭的头颅，就像举着所有欢呼者的头颅一样。

    所有人不可避免的感觉到心底一凉。

    随后雷声落下，轰隆雷鸣、冰冷雨滴，苍白的闪电撕裂苍穹，也照亮了陆久被雨水洗净后干净清秀的脸。

    此时此刻，哪怕山崩地裂也无法阻挡他们的热情。

    全然不知，他们为之欢呼的那个人。

    在心底，已经将剑架在了他们所有人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