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虫子的目标还没有放在陆久的身上, 她尚且未被发现。

    陆久现在除了自己的名字, 什么都不记得, 按理来讲，她是根本没有分辨自身是不是猎物的能力的。

    她只是有一种直觉。

    人……当然也在这些虫的食谱之中，它们并不是单独的汇聚成群体的个体，而是拥有指挥和调度的整体。

    它们捕猎的方式应该是以前哨先行探查, 前哨在猎物身上留下标记, 剩下的卫兵会顺着标记一拥而上, 整个群体都会沿着标记移动，除却前哨外, 其余的虫应该是视力和嗅觉都极为差劲。

    前哨分辨猎物的方法, 应该不是声音和震动，在风沙之中能够找到猎物的能力, 应该与这两点毫无关联。

    视力？不, 应该是嗅觉，虽然不明白原因, 但陆久可以肯定, 现在的她，身上任何味道都没有, 在虫的捕猎网中, 她所在的地方应该是一片空白。

    她的直觉省略了所有思考，得到了最终的结论。

    如果她此时已经被虫群发现, 她会毫不犹豫的前往与车队完全相反的路径。

    冥冥之中, 她如此肯定, 这是没有记忆也改变不了的，她的本性。

    陆久顺着车轨的痕迹追过去，从痕迹上来看，这是有数十辆车的庞大商队，这种数十辆车汇聚起来的庞大车队，总会有那么几个向导在其中。

    他们对当地相当了解，肯定也会有对于虫灾的策略，看地上的痕迹，他们明显是转移了前进的方向，前去避难，陆久需要趁着她还没有出汗的时候赶到他们的藏身处。

    陆久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往何处去，就算不跟着他们，她也需要先到人群聚集的地方。

    做下决定后，陆久开始沿着痕迹赶去。

    她的体力似乎超出自己想象的好。

    除了体力，技巧也是，在沙地上奔跑会比平地上消耗更多的体力，但陆久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似乎在一开始就变成了最适合的姿态。

    她和虫群的距离维持在一个微弱的平衡，不远不近，好在中途它们遇到了一头死去多日的牛，它们对腐烂的食物也照吃不误，在这段时间内，陆久稍微摆脱了虫子。

    趁着虫进食的时候，她拉开了一大段距离，脚下的土地不再是沙地和黄土，变得坚实起来，开始有灰褐色的裸露岩石出现在路边。

    视线的尽头出现了一片山，陆久跑过去，跟着地上的痕迹绕过山，在一处下坡见到了一个山洞，山洞前被翻倒的各种板车围起，洞口是堆在一起的各种石头，痕迹很新，应该是刚刚将洞口封住，在洞口外，洒着一圈黄色的粉末。

    陆久不记得这是什么粉末，但这个味道却让她那神奇的直觉冒了出来，这是驱虫的药物。

    洞口留下了一条只容小孩子侧身通过的缝隙，这道缝隙被人用木板在里面赌了起来。

    应该是留下换气的地方。

    陆久走到木板前，屈指敲响木板。

    木板的震动吸引了守卫的注意，他抽出剑，和另一位守卫对视一眼，绷紧肌肉，缓慢地挪动开木板，看到外面只有陆久一个人，他们反而更加的戒备。

    陆久从缝隙里看到光头的守卫吊着一双三角眼，上下轻浮的打量着她，这种目光让陆久非常不爽，“你哪来的？”

    陆久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她睁开眼就看到自己在这一片黄沙里。

    “等等……”见到她不说话，守卫不耐烦的想要关上木板，陆久抿了抿唇，拦住了他，她似乎是不善说谎的那种人，憋了半天她也只蹦出来一个字：“我……”

    “喂，外面有个小姑娘，是你们谁丢的？”另一名守卫在此时对山洞里喊起来，不多时，从洞内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她是我队里走失的。”

    “既然是赵公子队伍里走失的，”守卫看到洞内走出的少年，脸上谄媚地笑着，搓着手，光头的那个粗鲁的将陆久扯进来，他似乎想把陆久直接往里一扔，最后只是克制的推了一把陆久，“还不快进去。”

    他应该是用了很大的力气，陆久却没怎么感觉到疼。

    陆久进入洞内，她看到了刚刚出声的人，那人穿着一看就是富贵人家，面容白皙，眼睛狭长，看着很是阴柔。

    他手上牵着一条链子，链子是铁的，另一端链接在地上跪爬的人脖子上，那人四肢着地，身上套着一个麻袋，麻袋上穿出三个洞，腰上一根麻绳，此时那人背上驮着一块发亮的石头，随着他的走动将这一片照的透亮。

    陆久眯了眯眼，她心生犹疑，但此刻守卫还在旁边看着，她只能跟着少年往里走。

    她跟着少年往里走，洞口很窄，越往里走越宽，这一路上人灯将周围照的透亮，许多人身边都放着绳子或锁链，身边绑着的除了拉车的驴马，还有人。

    这些人普遍皮肤粗糙，身体消瘦，脸色发黄，他们身上好一点的穿着麻袋，更多的是不着寸/缕。

    容貌秀丽的女人和身体强壮结实的男人会稍微健康一些，不似其余人一般干瘪。

    但陆久看任何一匹马和驴，他们活得都明显比人好得多，身边还有人贴身伺候着。

    洞内传出奇怪的水声，随着她的靠近声音越来越大，显然那人并未避讳，光源移动，陆久看到了一个白花花的屁股，赵公子一脚踹在胖子耸动的屁股上，阴沉道：“现在虫子还在外面，你再不把自己的命当命，我就把你扔出去。”

    一脚踹开拦路的胖子，赵公子牵着灯来到自己的地盘，这里堆着不少货物，有一部分是笼子，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人，他们有的看了一眼陆久，露出怜悯的目光，也有人对着她恶意的笑，更多的，脸色只有一片习以为常的麻木不仁。

    赵公子手上牵着的人在一个角落乖乖趴下，身上的照明石被人收起，陆久看到他身上的麻袋已经被烧出了一个洞，露出下面通红的皮肉来。

    收起照明石的人不久后过来四肢着地跪趴在地上，赵公子动作优雅的坐在他的身上，同时对陆久示意，她的身后也有一个座位。

    陆久假装自己没有看到，站在原地。

    她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出了错，却回答不上来。

    赵公子阴柔的脸上露出假笑：“请问姑娘芳名为何，籍贯何处，可有路引？”

    “陆久。”陆久开口，除了名字什么都没有说。

    “陆姑娘……”他用扇子敲击手心，“是没有，还是不想说？”

    “……”

    陆久只是迟疑了片刻，不知怎么就被他看了出来，赵公子露出了很开心的笑，比之前的假笑真诚许多，就像孩子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玩具：“没有身份啊。”

    他用打量一块猪肉的目光打量着陆久，脸上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见到路上有人遗失了一颗珍珠时，却被他自己一个人发现的满意：“那就是最下等的流民。”

    下三等，贱民，流民，奴隶。

    “呵呵。”他的语气依旧温和，陆久还是敏锐的感觉出了差距，他似乎抽离了什么叫做尊重的东西：“来把这个签了吧。”

    “这是什么？”陆久借着光亮，看清了三个字——卖身契。

    赵公子脸不红心不跳：“打短工的，这段时间我包你食宿，你给我打工。”

    “我拒绝。”陆久转身，她打算直接离开，却发现后路早已被几个大汉堵上。

    赵公子没有犹豫：“动手。”

    陆久先他一步出了手，一出手，陆久就感觉自己的手感不对，她的力气不应该这么小，虽然这些人打她并不疼，但双拳难敌四手。

    她莫名的有一种直觉，如果给她一把剑，她能杀得这里天翻地覆。

    陆久能打倒三五个大汉，但七八个一起上，她还是被人按在山洞的地面上，有人举起她的手，拿出刀在她掌心狠狠一划，没划动。

    再一划，刀断了。

    赵公子露出了惊奇的表情，他拖着下巴，随意点了一个人，“你，出点血。”

    那人毫不犹豫地在自己手心一划，然后将血染在陆久的手上，赵公子拿着卖身契，往陆久的手上轻轻一拍。

    赵公子收起卖身契，看着那鲜红的五指印记，非常满意。

    他重新坐回去，示意其余人把陆久锁进笼子里：“你现在是我的奴隶了。”

    陆久现在灰头土脸，却很冷静：“为什么？”

    “因为这就是规矩。”赵公子捡到了新的货物，十分开心。

    他难得屈尊向陆久解释：“我是你恩人，对吧？”

    陆久想了想，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是商人，对吧？”

    陆久心想她怎么知道。

    赵公子没有回应，也不介意：“你只不过是个流民，对吧？”

    他阴柔的脸上又浮现起笑容，奇特的没有恶意，他只是在叙述一件平平常常普普通通的事，“我身份比你高，又是你恩人。”

    “自然可以对你为所欲为，不是吗？”

    “这里的规矩就是这样啊，上司对下属，主人对仆人，强者对弱者，双亲对……”

    “除了同级之间另有规则，其他时候就是如此。”

    “强者就是可以为所欲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