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年九月二十五日

    虽然有些不敬，但我不想写年号了，顺德、顺德……顺道者昌，逆德者亡。

    若当今陛下真的顺德，怎么会有如此严重的旱情。

    我们家的井水干了，再怎么挖也挖不到水了。

    只能靠以前水没有干的时候存的水度日了，不知道还能用多久，据说有的树根里面也会有存水，父亲已经带着人去找了。

    希望快点下雨，我已经再也不想喝里面有泥浆的水了。

    池塘里的锦鲤已经在上个月里上了餐桌，父亲早就遣散了仆人，其余的姨娘也被发卖了，她们的女儿也一样被卖了出去，现在我们家只有一个老管家和一个老仆妇，据说是我母亲的奶娘。

    不过的父亲的侍卫都还在，他说越是乱世越是要手里有兵，而且他的侍卫很多都是尚未成家又无父无母，遣散了反而没有地方去。

    父亲让我和母亲还有妹妹不要出门了，最近非常乱。

    好消息是，朝廷终于来了人。

    夹缝里的字迹：感谢仙人。

    ……

    这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记录，不知是不是因为节水而再也没有写过字。

    ○（涂抹后重新写下）顺德三年十月十一日

    占了一页纸非常非常大的字，凌乱但是有力：下雨了！

    我这辈子从没这么期盼过下雨。

    父亲亲自和侍卫们一起把所有的锅碗瓢盆都拿了出来，街道上也是如此，到处都是接水的用具，已经完全没地方走路了。

    还有人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挖坑蓄水。

    我们把所有衣服都拿了出来，这些衣服积攒了好久都没有洗，现在直接挂在树上，母亲带着妹妹去洗澡了，我直接在雨里脱得精光，身上的泥被雨水一层层地冲刷下来。

    外面也是如此。

    感谢陛下，感谢仙人。

    ……

    顺德三年十一月十一日

    雨下了一个月了，还没有停，河水已经涨满，城里到处都是流言，说是父亲杀了神婆触怒了仙人，仙人现在是在惩罚我们。

    再这样下去就不是旱灾而是水灾了。

    父亲连夜带着侍卫和城里的男人们扛着土袋去巩固河堤了，几晚都没有回来。

    今年几乎可以说是完全没有收成，之前的干旱枯死了大部分庄稼，现在的降雨泡烂了活下来的，赶着收起来的没有时间晒干，全都霉烂了。

    感谢仙人。

    ……

    顺德三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雨越下越大了。

    一些房屋已经被冲毁，父亲这些日子都在外面，母亲开始组织人施粥，一开始人还很少，但后来一些家里有余粮的人也混了进去。

    张家的胖子我记得，他们家是附近最大的商户，他家的粮食价格已经涨到了四十文，母亲没怎么出过门，不认识他，我父亲说他是个不要脸的人。

    我觉得很对。

    怎么办，我有些不想感谢仙人了。

    希望仙人不要怪罪。

    顺德三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雨停了，开始下雪了。

    瑞雪兆丰年，明年一定是一个好收成。

    谢谢仙人。

    然后是一行行今日雪的记载。

    顺德四年一月二十日

    连续下了二十天的雪，我感觉事情不怎么对头，不会这次在旱灾、洪灾之后是雪灾吧？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以至于仙人要如此惩罚我们？

    从这里开始，谢谢仙人四个字消失了。

    顺德四年三月六日

    事情不太对，雪越来越大了，连续三个月的降雪，冻死了很多人。

    之前下雨的时候木头非常潮湿，又因为之前的干旱大家都以为今年不会下雪，所以没什么人收集柴火，今年的雪又格外的大，感觉会异常的难熬。

    母亲的粥棚前人越来越多。

    好在有之前的教训，一直都是一人一碗，但屯粮是有限的，今年开春无法耕种，所以又是一年入不敷出。

    希望在屯粮用完之前朝廷的资源能到，起码要撑到明年才能缓过来。

    朝廷的使者上个月已经回去了，他说会把事情如实相告，今上仁德，会给我们减免赋税的。

    ……

    顺德四年三月十九日

    城主府的中心长出来了一朵花。

    是一朵雪莲，一夜之间绽放得雪白美丽，母亲很喜欢这朵花，她命令那位仆妇去将这朵花摘给她。

    仆妇笑着走过去，说这是上天有感于母亲貌美的恩赐，但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花的一瞬间，她被冻成了一座冰雕。

    侍卫想把她从那朵花旁边救出去，看到刚刚的事情，他们也没人敢用手碰，有人找到了一条长绳，他们捆在仆妇的身上，想要把她拉出去。

    但他们使力的一瞬间，绳子空荡荡的掉在地上，仆妇炸成了粉末，一点都不剩的，在空中飞舞，猩红的冰片如雪花四散飞舞，落在人的发丝里、脸颊、衣领上，有人的鼻子吸进去了一点，立刻跑去找水往自己的鼻子里灌水，有人恰好张着嘴，雪花飞进口中，他跪着拼命呕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更多的落在雪莲的花瓣上，亮亮晶晶的，血腥而美，然后被花朵吸收，莲花越发的雪白圣洁

    ……

    ○○年三月二十二日

    城主府中心所有的东西都被冻了起来，那朵花越来越美，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冰雪蔓延在地面上，依附在屋檐上，侵占着周围的世界，现在不论是什么，哪怕不是活物，靠近这片天地，也会在一瞬间成为冰晶。

    这是朵食人花。

    ○○年四月一日

    整个城主府都快沦陷了，这朵花长得越来越大，几乎遮天蔽日，在府外也看得见，事情瞒不住了。

    城主府不能住了，这几乎是证明父亲触怒仙人的证据，这段时间城里死了很多人，母亲已经不再亲自出去施粥，所有人都很压抑，上一次有一个女人想把母亲身上的衣服拔下来自己穿，差一点点就出事了。

    这段时间父亲一直想要毁掉这朵花，但没有用，任何东西碰到都会变成冰晶，火焰靠近就会熄灭，这朵花是生在虚幻中的，它没有根。

    好在屯粮的仓库不在这里，父亲已经开始组织人手把粮食分开储存了。

    ○○年四月三日

    雪停了。

    好像所有灾难都已经过去了，日子会好起来的。

    我昨天得到消息，先生去世了，是冷死的。

    但死去的人，都已经回不来了。

    是仙人吗？但我已经不相信仙人了。

    ……

    顺德四年四月十三日

    朝廷的援助物资到了，是从临近的州城调配过来的，○○英明，○○万万岁。

    感谢○○，我以后长大了，一定要考中状元，辅佐○○，为○○分忧。

    顺德四年四月十五日

    和朝廷使者一同赈灾。

    ○○年四月十五日

    那个朝廷的使者实在是太过猖狂，用完了父亲就罢了父亲的官，说父亲德行有失，治灾不利！

    他根本不知道我们之前都经历了什么！

    能撑到现在都是父亲的功劳，如果不是父亲，死的人还会更多！

    狗皇帝！我呸！

    那个狗官还说这朵莲花是上天赐予皇帝的宝物，只有陛下的龙气才镇得住。

    什么宝物会死这么多人？

    ○○年四月二十六日

    花开了！那朵花开了！

    陆久看下来，他的字已经越来越好了，这次他写的字比之前下雨那次还要大，也更加用力，连草书都算不上，完全没有形体和字形，可想而知他写下这些的时候是多么惊慌，陆久完全是靠着后文猜出来的内容。

    ○○年四月二十七日

    我们之前都以为那朵花已经开了，其实不是的，它没有开花，而是它的花苞就长得那个样子，现在它开花了，越来越多的人在一瞬间变成了冰雕，事情就发生在一瞬间，许多人都没有逃掉。

    我躲在了最近的地窖里，里面还有其它四个人。

    父亲和母亲还有妹妹都不在，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地窖应该是某户人家拿来放食物的，里面有吃有喝，还有一捆蜡烛。

    我想我们应该可以坚持下来。

    ……

    ○○年五月一日

    应该是五月了，里面没有阳光，我无法判断日期，只能用每一次醒来大致估算。

    照明非常宝贵，我只能趁着大家都醒了需要借着灯光吃饭的时候写一写。

    我们简单的互相认识了一下，毕竟之后大家都要相依为命了。

    李叔、左姨、雨欣妹妹、还有个高大哥。

    我没有告诉他们我是城主的儿子，只说是读书的童生，他们叫我弓书生。

    ……

    ○○年五月○日

    我已经记不住现在是第几天了，但应该还是五月。

    左姨是个非常纤细敏感的人，有些疑神疑鬼的，如果不是知道这世上没有女太监，我会以为她是世界上唯一的女太监。

    她经常高声说话，高声的发出质疑。

    她的声音在地窖里回荡的时候我每次都想偷偷捂住耳朵，就像是指甲刮擦在金属上，尖锐又难听。

    她主动提出来说自己少吃一点，我们很感动。

    这时候我觉得她是个好人，只是稍微有点……让人不那么喜欢。

    ○○年五月○日

    今天也没有人来救我们，可能很久都不会有了。

    地窖的空气每天都很沉重，所有人都是吃了睡睡了吃，大家在一开始都是分开睡的，现在大家都睡在一起，因为暖和。

    雨欣和高大哥睡在一起，经常会发出粗/重的喘/息，他们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是知道的，因为父亲母亲也经常会发出这种声音。

    他们跟我说这是在属羊，我假装自己信了。

    过了一阵子之后他们就没有声音了，我知道是因为累，还因为饿。

    粮食要省着点吃。

    左姨说自己听到外面有人，有人来救我们了，但是我们谁也没有听到，她却坚信着外面一定有人，还责怪我们，她为我们付出了那么多，我们却不愿意相信她。

    但当初要求吃得少一点的是她自己，我们谁也没有要求她付出啊。

    ……

    ○○年○月○天

    左姨每天都念叨着这件事，她今天说肯定有百万大军，明天说有仙人，后天又说自己闻到了满汉全席的香味。

    终于有一天，她趁着我们都睡着，把门打开想要偷偷溜出去，还好被恰好醒来的李叔发现，前阵子我们发现从通风口那里有冰延伸过来，只好把通风口堵上。

    每天都小心翼翼的开一小会换气，才不至于憋死，我们都觉得这冰是有意识的，它们会发现我们，然后追进来。

    李叔一把把左姨拉了进来，然后用力关上门，就打开门的这么一小会儿，地窖的门口已经蔓延进了一大片冰霜，左姨摔到在地上，爬起来对李叔又踢又打，李叔一只手从那冰霜上经过，伸手关上已经变成冰晶的门。

    李叔失去了一条手臂，他的那只手被冻住了。

    左姨疯了，我们用绳子把她绑了起来。

    ……

    ○○年○月○天

    蜡烛用完了，食物也吃完了，我只能用口水把笔舔一舔再写，摸着黑写的，什么都看不见，字一定很难看。

    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听到李姨的声音了，雨欣的也是，我的肚子饿得咕咕响，但李叔和高大哥之前也很饿的，但最近他们的肚子都没有响过了。

    ……

    外面现在还有活人吗？

    如果所有地方都变成了冰天雪地，我们逃出去后能去哪里呢？

    从此处开始，已经没有笔的痕迹了，全都是他用指甲在纸上刻画的印记。

    今天我还活着。

    今天依旧活着。

    今天也是。

    同上。

    冷。

    ……

    陆久翻到后面，已经没有字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的简单的一画，最后连这一条痕迹也没有了。

    一，十，艹，卅，卌……

    卌卌卌……

    只是有一件事，陆久非常在意，这里面说地窖里有五个人，包括尸体在内，他们找到了六个，多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