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仙

11.一一 又一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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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五、七、九。

    作为轮回来说,是很有意义的数字。

    用游戏比喻,就是一个对手,某一天与你对弈的时候,无论输赢,下一局落子的位置每次都分毫不差,第一次,你只记得自己最大的失误,哪怕对方一子未变,也是平局;三次之后,你能够记住对方的大致棋路,险胜;五次,你已经摸清他每一颗落子,大胜;七次,你已经可以变着花样戏弄对方,单单就这一局棋,谁也无法超过你;九次以上,已经毫无意义,你再也看不到新鲜的东西,而对方依旧是那个样子,你已经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陆久比谁都了解无止境的重复是怎样一种折磨,某些地方,“重复”是一种刑罚,意味着没有希望,看不到改变,麻木与钝痛,最终被消磨掉自我。

    她与某个存在的交易内容中,轮回是她唯一的工作,也是唯一的报酬。

    哪怕是一个仅仅只有一个月的短暂轮回,次数一多,马喆这种人也撑不下去。

    因为他被宠坏了。

    说的难听一点,马喆是个被宠废了的人。

    陆久见过许多这种人,心灵脆弱,不会交际,自我中心,脱离了护着他的人之后,一无是处。

    他错过了站起来的时候,现实只会不断的打击他,他肯定也尝试过打破这奇怪的循环,但毫无进展这件事本身都让他无法承受,没有人替他擦屁股,没有人扶他起来,更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

    之所以他撑得比这院子里所有人都要久,是因为他连死都不敢。

    即便如此,他也是距离源头最近的一个活人。

    唯一一个活人。

    将军夫人死之后会发生什么?以将军的表现不外乎两种,遣散所有将军府的人,或,杀光所有将军府的人。

    哀莫大于心死,他心若死灰,生无可恋,只有一死了之。

    将军夫人死亡的那一瞬间,哪怕没有亲眼见到,陆久也把将军和死亡间画上了等号。

    马喆还在跟她讲将军府这一个月发生的事,喘了口气才讲到现在的时间段:“我姑妈在生下儿子之后就死了……”

    “将军呢,”看马喆叨了半天也没说到正题,陆久打断他问道:“这一夜里,刚刚将军夫人死了,将军呢?”

    “我姑爹,我姑爹还活着啊……”马喆一愣,随后脸色变得奇怪:“奇了怪了……我怎么不记得我姑爹怎么了,他应该是跟着陈药师,陈药师……”

    他忽然抬头:“他好像去杀陈药师了?”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从听到杀字开始,陆久就站了起来,拔腿就往外跑,等他说完,陆久也没追问他这个问句,已经跑出了老远,周围的人被她直接推开,有两个捧着床单的姑娘走过,她直接抢过床单,一条往地上冰面一丢,踩在上面直接滑了过去。

    另一条她披在自己身上,挡住迎面的寒风,脚下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飞溅的雪花粘住床单,化开一片水渍,然后结成一块脆而薄的冰壳,这层冰壳又在她的动作下崩裂,碎屑掉落,剩余的化为碎镜般的纹路。

    冰天雪地之中洁白的少女裹挟着寒霜飞掠,面无表情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她没有言语,呼吸均匀,姿态间带有不输于霜雪的凛然威仪。

    陆久知道自己过去什么用都没有,将军要杀人,她挡不了。

    但这不是她能容忍自己躲在安全之处静待下一个轮回的理由。

    陈药师是个好人,且对她有恩。

    哪怕她什么都做不到,也必须见证他的死。

    陆久冲进院子,一抹温热落在她的脸颊上,她抬手擦去,猩红的花在白色的布料上晕开,色彩鲜明,灼如牡丹,活像她穿了一身缟素。

    陈药师此时已经走入了后院,将军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举起手中利剑,身上热气蒸腾,肌肉绷紧掷出的剑插进陈药师的背心,距离实在太近,这把杀器以至没柄,从胸口透出。

    这剑在一瞬间就断绝了他的生机,巨大的惯性带着他踉踉跄跄地向前走了两步,被那口熟悉的井绊倒,那口井上已没了陆久放上去的竹席。

    一个熟悉的,陆久之前每夜都会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响,她这次距离最远,却听得最清晰。

    “咚!”

    世界归于一片黑暗,沉寂席卷而来,陆久被带入这条无法阻挡的河。

    她再次睁开眼,已经是在熟悉的药店柜台前,是她来到这的第二天或第三天,她将药柜全都清洗了一遍。

    一切重来,陆久拿起手中的抹布,任劳任怨的重新清洁。

    她一边清理,一边从第一天开始,理清思绪,陆久在第一天踏进这个镇子的时候,就和马喆有过一面之缘。

    他的心脏黑且小,哪怕不记得他的脸,都一定会对他胸膛里的东西印象深刻,生物总会记得给自己带来过的,一个人绝不会记得一个不贪钱也不少钱的摊主,但绝对会记得一个偷偷压秤的摊主。

    十分符合他之后在成衣店里的表现。

    按理来说,加上成衣店老板娘的性格,这些信息会让人不自觉的相信这是代表了其人本性。

    而对陆久而言,这偏偏是最大的破绽。

    在一开始,陆久就对“能看见内脏”有两种假定。

    其一,是她能看见的,其二,是有人想让她看见的。

    这些颜色,并不是她所认为的,因此,陆久推断是第二种。

    它们代表了一种最基本的判断标准:善恶。

    善恶是被先圣、被世人所明确的行为,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意为天地无所谓仁,也无所谓不仁,世间万物与它而言,就跟在人眼中草做的祭品差不多,祭祀之前珍贵非常,之后却只不过是区区一把枯草。

    它们是被人赋予的意义,如果没有人,自然不存在善,也不存在恶。

    反之,有标准的地方,必定有人。

    她所见到的,是某人看见的东西,是另外一个人的认知。

    如果是她自身所见,必定是在她对这些行为得出判断,表现出明显好恶之后才会染上颜色。

    陆久对这个人本来有极多的备选,但在她目睹第一个轮回之后,就排除了将军夫人和将军,同时找到了根源。

    将军夫人深入简出,如果是她,那么肯定是宅院里,距离她越近,和她接触越频繁的人色彩也更鲜明。

    将军他在轮回结束的时候还活着,凡人能生出这类秘境,只有关乎生死,他的感情虽强烈,却不可能诞生此类的秘境。

    求生欲。

    人为活着能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

    根源在陈药师,如果他是为了活着,那么一切都能说得通。

    但……好像还差了什么。

    陆久摇摇头,收拾起抹布和水盆,依旧绕过水井,开始做菜。

    想让他活着,就必须解决将军,如果要杀了将军,则根本不必自己亲自动手。

    ——杀了将军夫人便可。

    将军夫人已死,杀一个死人也不过是让她再死一次。

    陆久很少直接对活人下杀手,除非是明确的仇人,她杀过不少人,反而更明白一个道理,活比死难。

    她清楚将军府的地形,接下来摸清楚守卫的换班时间即可,如果要动手,必须要保证一击即中,如果将军夫人没有当场死亡,将军必然还会再请陈药师到场,到时候治不好,他肯定还会迁怒。

    若是用普通的毒,这里医术最好的就是陈药师,难保将军不会又一个迁怒。

    陆久思索了一下,决定试试看能不能从记忆里翻出来什么凡间少见的毒药,涂抹到兵器上,至于何种兵器……陆久眼睛一眯,想起了那把自己三十文买来的小刀。

    那把小刀上的铁锈她找了个时间去掉了,重新露出本来面容的小刀看着十分眼熟,陆久却一时半会想不起在哪见过。

    她是个剑修,在成为剑修之前是个被载入凡间史册的刺客,触类旁通之下,对这类兵器的稍稍熟悉就能如臂指使。

    陆久伸手把白芨从怀里掏出来,以剥夺她取暖位置的威胁让她去摸清将军府的各类岗哨。

    “说好的剑是君子之器呢?”白芨嘴角抽抽,对自己接下来一段时间要顶着寒风十分不爽,胡须一抖一抖的,毛茸茸的脸看不出来表情,但那双黑豆一样的小眼睛露出了明显的嫌弃:“你是不是被夺舍了?”

    跟往日里那个温瑞如玉的陆久完全是两个人啊!

    “剑是百兵之君。”陆久安静的看她,眼里是黑沉沉的光:“这句话,里面有一个字提到过人吗?”

    君的是剑,而不是人。

    将军以剑挟怒气杀无辜之人,她不过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十日之后,将军夫人亡。

    将军悲极吐血,缉凶数十里未果,随后闭门不出,将夫人置于冰棺之中,每日陪伴夫人,忽有一日,送食的下人发现将军已三日未食,商议之下管家派人进入,发现将军于三日之前,卧榻于夫人身边,拔剑自刎。

    但轮回并未终结,本该死去的陈药师依旧活着。

    又七日之后,将军与夫人一同下葬。

    陆久站在远处,抬棺人举起将军夫人的时候,一阵寒风吹来,夹杂着冰雪,吹得人纷纷或闭眼或躲避。

    她站在原地,只觉浑身的热度被一并带走,手脚冰凉。

    那风自伤口灌入,鼓荡起来,充气似的,掀起了将军夫人的人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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