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琼华宴, 杨思恬是真的没有来过。
当这一日她踏进了这扇门的时候,就在心中一直告诫自己, 一定要小心行事, 不可妄断, 比如说现在。
杨思恬这个位置坐下之后, 抬眼便是半座亭子、一池湖水, 半簇琼花。
幽蓝的天,景色优美。
杨思恬的第一反应便是, 明日的笔试便是将这画面绣出来吧?
然后再一想, 却又觉得不太现实。
女子皱着眉,坐在原处不动了。
一旁的周秀蓝仔细的寻了寻也没想到有什么关键的东西,她转头想和杨思恬说说话,冷不丁看见对方正坐在小板凳上托着下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女子眨眨眼,敏锐的直觉告诉她,好友一定知道点什么。
“甜甜, 你在想什么?”她凑了过去,目光疑惑。
杨思恬这才侧过头来,看了好友一眼, 想了想还是将自己的猜测说与她听,只是他有些疑惑,“你说,若是让我们明日比试, 今日将我们叫过来, 又是作甚?”
这个问题吧, 周秀蓝同样答不出来。
但是她挠了挠脑壳,有了个瞎想法。
所谓瞎想法呢,就是说出来的都是自己猜测还不一定对的猜测,说出来可能会容易引人发笑,但是周秀蓝还是说了:“总不能是明日不让我们在这里了,而是让我等将今日所见都做出来吧?”
这个想法说完之后她耸了耸肩,自己都不相信。
只是杨思恬没说话,还用一种莫名的眼神看着她,将周秀蓝看的莫名其妙的,最后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开口:“你不会觉得这是真的吧,我就是随便说说啊!”
“就是随便说说才可能当真!”杨思恬虽然也没有什么想法,但左右现在也没什么章程,还不如就将周秀蓝的事情当做是真的,指不定瞎猫碰上死耗子呢?
杨思恬连忙道:“你的案桌在哪里,画一幅?就算明日不是考这个,那也能当做是联系丹青了。”
周秀蓝:……
我真的就是随便说说。
就算她话语之中有太多要说的,杨思恬都已经不再看她了,她手中拿着一只狼毫,蘸着墨水开始勾勒起来。
所有的绣娘,其实都会那么一点点的丹墨勾勒的,毕竟不可能真的按着一张白绢就绣出四季繁花似锦,杨思恬的丹墨要更加好些,本身她娘就是个中好手,教导出来的女儿自然是不错的,更别说杨思恬最后还遇到了一个陆雅河。
她下笔的速度很快也很轻,明明一笔能够下去七八分的狼毫笔,愣是被她画出了一条条细碎的线条,然而这种速度却让她更快的勾勒出了一幅草图。
周秀蓝是见过她的速度的,这会儿见她画的更好更快了,就明白,自家闺蜜是真的用了心去画图,那她……
舍命陪君子吧!
少女摇着头,一咬牙也转身找出了自己的画案,她倒是没敢和杨思恬那样,什么都画进去,且不说这都是以她自己的猜测,若是成了真,那她画得这么好不是为难明日的自己么?!
这种坑自己的事情谁干她都不能干。
周秀蓝的速度也并不慢。
毕竟只是草图而已,并不是那等绘画大师一样要去精心绘制,她们不过就是绣娘,画画不在她们的精工能力范围之内。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杨思恬和周秀蓝先后停了笔。
她们勾勒的时候,其实也有不少人在那边看着,有些人猜出了她们的想法,嗤之以鼻,也有人深思之下转身也做了同样的事情。
不管如何,她们到底还是在呆了半个时辰之后,被带她们进来的侍女给带了出去。
侍女的脸上带着稳妥的笑容,声音不轻不重,就站在不远处,道:“烦请各位将自己的东西都带上,明日的辰时三刻,大厅等候。”
“东西都带上?”有人便问了出来。
侍女微笑着点头:“是的。”
“这东西不是你们帮我们保管么,那我们明日过来,这可需要带来,还是你们会如同今日一般重新分配针线?”
之前说话那人再度开口问道。
这其实也是所有绣娘都想要问的问题,其实要说出来还是自己的东西用起来顺手,更别说这些东西不是线乱了就是针不好,可费时间了。
侍女摇了摇头,却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请各位娘子与我出来吧,这种比试上的问题,我等也是不清楚的,各位娘子可自我想象一下。”
“……自我想象个鬼!”之前问话的人吐槽了一句,只是面对死活就是不愿意开口的侍女,她们人在屋檐下也不敢继续问了,只能跟着一起拿着自己的东西,走出了院子。
一走出去,杨思恬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树下,正仰着头看树叶的陆雅河。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脚都不自觉地往前踏了一小步,然后才想起来是什么情况,又默默地停下,她的动作并没有人发现,侍女声音轻柔:“诸位娘子,今日的比试便到此为止了,请大家回去稍作歇息,明日我们会在此恭候诸位。”
“多谢这位姑娘。”有人开口说道,侍女微微一笑,没有再开口。
看她没有要阻拦的意思,便有人走了出去,有了人开头之后,才有三三两两的人离开了原地,去找已经近在眼前的亲人。
杨思恬没有动。
她脑子里面全部都是昨个夜里的风流韵事,突然间就没有什么勇气起身去找自己的丈夫了呢,陆雅河一看她左飘右移的眼神就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当下心中有些好笑。
既山不就我,那便我去就山。
少年从树下走来,携着一身墨绿色的凉意,陡然间将她抱在怀中,满足的喟叹了一声:“真好。”
好什么?
杨思恬心中想,手却牢牢的抱紧了她的少年。
一旁的周秀蓝在少年过来的那瞬间便离开了原地,只觉得自己似乎有些撑不住这个撒粮现场,“我说你们二人,要亲热回去亲热去,这大庭广众的,也不怕人笑话!”
杨思恬的脸色红了红,就要挣脱开来,哪知道少年抱得紧紧的,连放手的机会都不给她一下,他道:“不放,再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陆雅河一边说着,顺便就将自己的下巴搁在了女子的肩膀上,在颈窝里面蹭了蹭,被他抱着的人立时三刻就僵住了身体,他心中一笑,知道不能继续逗她了,这才将人给放开。
“我们回去吧?”陆雅河如此问道。
杨思恬自然是点头同意的。
三人结伴出了琼华宴,刚走出门口,就见眼前一道人影扑了过来!
来不及躲闪,杨思恬倒退三步,陆雅河被她带的踉跄了一下,不一小心便将妻子给扑了个满怀,紧接着“噗通”一声,那人扑倒在他们面前,直接撞在了地上!
这一下撞得狠,声音也大,还未走完的人群之中到底还是有些个喜欢八卦的,探头探脑的在那边看,杨思恬被丈夫抱在怀中,看着那人也是一脸疑惑。
陆雅河可尴尬极了!
他被带着踉跄了几步根本就没站稳,若不是自己比妻子高上那么点,一把将人抱住,当时情况又乱,众人也就没发现,不然这看起来就是他被妻子搂在怀中的场景了!
感谢阿爹将自己生的如此之高!
少年一只手揽着妻子的腰,一只手搂着妻子的肩膀,硬生生将自己倾斜的身体成了回来,好不容易站稳了,才看向地上的人。
这一眼,他便知道是谁了。
“杨峮?!”陆雅河开口道,他在认出了人之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带着妻子两人一起退了三步,完全没有人理会的周秀蓝自己默默地跟在了两人身后,同样抬头去看地上的人。
杨峮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次居然出师不利!
当场被长发掩盖的面容都扭曲了几分。
不过很快,她就调整好了心态,抬起头来看着杨思恬三人,眼中水光盈盈的,脸上左一点右一点的泥巴烟灰,衣衫都是破烂的样子,就连手上都又不自觉擦破了没被衣服遮掩住的伤口。
杨思恬心中咯噔一声。
还没开口,对方就嚎上了:“杨思恬!我与你究竟是什么仇、什么怨?你将我算计给你个废人就算了,他居然如此虐待我,我是你堂妹啊!你不能因为我曾倾心于姐夫,你便如此对我,你还有没有心?!”
杨思恬:……
陆雅河:……
周秀蓝:……这可真够刺激的。
在一阵寂静之后,整个人群都迸发出了一种由窃窃私语叠加起来的声音,杨思恬三人被所有人的目光所盯住,每一个动作似乎都有大错。
对此,杨峮洋洋得意。
她才不在乎将杨思恬送不送进凌源的床上呢!
她只想要让杨思恬身败名裂!
没有人比杨峮更加清楚,杨思恬对自己的刺绣是多么的看重,如此之下,杨思恬怎么可能继续参加什么琼华宴,想要一招野鸡变凤凰,也要看看自己又没有那个本事那个命!
“杨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只是出乎意料的是,杨思恬并没有十分生气。
更甚者,她正一脸微笑的看着她。
杨峮的心中第一反应便是慌乱,她觉得这个发展不太对劲,不应该是这样的,为什么杨思恬一点都不害怕?
她哪怕只是有少许惊慌,杨峮的心中也不会如此乱。
能够来这里比试的绣娘,自然都不是蠢人,这人再如何也已经进了前十,榜上有名不说可能还已经入了某些人的眼,这个时候任何的反转都可能会牵连一连串的事情。
所以哪怕她们议论着,都没有人出来大声的责骂杨思恬,只是小声的交头接耳,和杨峮之前所想的完全不同。
“堂姐。”而就在这个时候,杨思恬开口了。
女子的脸是十分精致的,哪怕已经比赛了一天,疲惫的不行的时候她看上去也依然十分好看,杨思恬叫了她一声,推开了丈夫的手,在杨峮越来越惊恐的视线里,走到了她的面前并且蹲下。
“你知道,为什么李家最后选择了和你成亲,而不是讨要说法吗?”
杨思恬就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蹲在她的面前,毫不掩饰的开口问道。
也许是因为她的态度实在是太过于淡然,杨峮一下子卡了壳,原本想的东西现在一个都说不出来,只能磕磕绊绊的开口:“不、不知道……”
“不知道就对了。”杨思恬呵了一声,看过来的眼水光流转,“堂姐,你这么笨,我怎么舍得告诉你,是因为大伯娘收了李家的钱,愿意让你和李家的庶出生个儿子过继给李斯络,才让你过去的呢?”
这件事情,杨思恬还真没骗人。
虽然没有明确的知道这件事,但是在李家之前传过来的消息里面,李家确实是有这样的想法的,而她的那个大伯娘,哪怕是再怎么喜欢女儿,也架不住下面还有两个儿子。
李家只要表示他们有门路让她将小儿子丢进官学,她便分分钟的将杨峮忘在了脑后。
毕竟不管怎么样,女孩总归是比不上儿子的。
“不可能!”然而这种事情,杨峮是不信的,她想到自己过来的初衷,立马站起来就腰扑过来往杨思恬身上挠,声音尖锐的不行:“你骗我!你这个黑心肝的,不仅害我成这样,居然还想污蔑我娘,我要你死!”
她的动作太快,杨思恬躲闪不及,被她打了一下。
一旁的陆雅河眼神瞬间凌厉起来。
在边上围观的众人也没想到既然是这样的发展,一下子都尖叫起来,跑向了一旁,瞬间就少了一半看戏的人。
杨峮可不希望她们走,要知道,自己这场戏就是演给他们看的,不然怎么让杨思恬身败名裂?
“朗朗乾坤之下,你居然这样污蔑你大伯娘!可怜我二叔二婶去世的早,居然留下你这么一个黑心肝的东西!不仅没有孝道,心肠还黑的不行,我怎么就那么命苦啊……”
杨峮嚎了起来,她整个人都扑在了杨思恬的身上,一把抱住了她,任凭后者怎么挣脱都没有挣下来。
而她这个一嗓子还真的是有些奇效,原本要走的人被她一喊,又留下了不少,转头看了过来。
她却是没看见,在她说出二叔二婶之后,杨思恬的眼神都凌厉了起来。
杨思恬此人,说一声脾气其实还是不错的,属于那种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脾气,但是她有个底线,曾经是她爹娘,现在加了一个陆雅河,便是她爹娘加上陆雅河。
所以当听见杨峮污蔑自己的时候她还能笑着去调笑对方,但是杨峮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说了她爹娘的事情。
“杨峮。”女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杨峮还在懵逼之中,只感觉一股大力从腹间传来,她的手还抱在杨思恬的身上,人却已经飞了出去。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将杨思恬也带飞出去,却没想到少年的手在女子的肩膀上一搭,杨思恬就重的不行,杨峮没扯动她,反而是自己下半身被踹了出去又飞了回来。
连续撞击了两次之后腿个小腹疼的不行,就跟要废了一样!
特别是小腹的地方。
特!别!疼!
杨峮抓着杨思恬的手都忍不住痛的放开了,伸手捂住了小腹,她凄厉的叫了起来:“啊!我的肚子、我的肚子好疼、我的肚子……”
她叫喊的时候,其实还没有什么想法,只不过是想要卖卖惨而已。
只是当她在地上滚了两圈,却发现自己的下-身居然在慢慢湿润起来的时候,她才慌了。
算算日子,距离她和周若珂她丈夫一夜云雨到现在,似乎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那天之后,她也没有喝什么避子的汤药,若是有可能的话……
“啊——”
这下子杨峮是真的惨叫出来,她道:“我的孩子、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而杨思恬,则是愣在了原地!
她僵硬着身体被丈夫抱在怀中,再多的气愤恼怒都在杨峮这一系列的发展之下成了错愕。她陡然间看向了丈夫,得到了后者肯定的点头,她才呐呐的开口道:“……杨峮她嫁给的,不是李斯络么?”
李斯络的孽根已经废了,这是陆雅河亲自动的手。
然而杨峮身下流出来的血却也是真实可见的,杨思恬在懵逼之于,也飞快的开口:“快!快去叫大夫!”
她说完之后又觉得不妥,这个时候也顾不上什么三四五六七了,一把推了丈夫,开口说道:“抱起来,咱们去医馆!”
也亏了前几日在城中到处找能够下榻的客栈,他们几乎将整个城区都要转了一圈了,这会儿想要去医馆也十分方便,陆雅河一把抱起了还在哀嚎的杨峮,带着人就去了医馆里面。
之前看戏的人没想到居然会有这样的发展,到底也是一条性命,之前也许可以看成一把好戏,但是现在却不能不闻不问。有人在当事人跑了之后便离开了,也有的人则是跟了上去,看着他们确实是进了医馆才放心。
于是仁和堂的坐堂大夫就看见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杀进来,领头的少年怀里抱着个已经昏迷过去、浑身鲜血的姑娘。
老大夫的手都在抖:“快!快进内堂!”
陆雅河丝毫不敢耽搁,连忙抱着人就进去了,老大夫又差了人去叫自家婆娘出来,一边拿着帕子搭在女子手腕上掐了掐脉,脸色当场就难看了下来。
“这是滑胎的迹象。”老大夫开口说道,陆雅河心道果然,他低着头思索了一下,转头看向杨思恬。
后者倒是没有太多的犹豫,直接问道:“敢问大夫,我堂姐这孩子还能保得住吗?”
堂姐?
老大夫心头一动,很快就忘在脑后,他摸着胡子想了想,实话实说:“这是被人踹出来的吧?本身这个胎就不是很稳,这位夫人平日里思虑过重,本就有滑胎的迹象,加上这孩子也不过一个多月,想要保住……难啊。”
听到他这句话,陆雅河与杨思恬对视一眼,同时说道:“麻烦您了,请想想办法。”
老大夫站在边上摸着胡子,没有说话。
这些不是他不愿意,而是想要保胎的方子,太伤身体,如果保住了这个孩子可能会让女方的身体变得差劲,可能这辈子就只有这孩子了。
他将这件事情于两人说了说,杨思恬当场就闭上了恳求的嘴。
其实这件事情也算得上是意外。
毕竟谁都没有想到,杨峮居然已经有孩子了!还是一个多月大……
等下,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的时候,杨峮已经失踪了,这个孩子肯定不是李斯络的,杨思恬想到这里,连连点头:“对的,还是要麻烦下您了。”
这意思还是说要要保住。
“你们不问问孕妇的意见?”老大夫看他们两个脸嫩的很,再看看床上这位,年纪不会大过十七岁,他们的做法太过于武断了,做老人家的十分不赞同。
而对于他的问题,陆雅河只问了一句话:“我们能等,但孩子能等得到她醒过来?”
……
这、确实不能。
“大夫,这女子之前一路被抱过来的时候还有些意识,口中可是喊着要孩子呢。”一旁跟过来的人有些看不下去了,他们原本在外头等着,后来医馆空了,他们就走进来了。
老大夫看了看他们,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我便写个药方,你们去抓了药交给我那小童,让他熬了吧。”老大夫开口说道。
看着那妇人就了医,跟过来的人才离开了。
而他们走了之后,杨思恬也打算离开了。
都说杨峮最毒妇人心,此人固然可恶,但不管她怀的是谁的孩子,否则的胎儿总归还是无辜的。
因为杨峮这个情况,杨思恬原本憋了满腔的怒火无处可发,只能气哼哼的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不生气了。不知道她是怎么会有孩子的……还好我这一脚并不算重,否则这个孩子想留都留不住。”陆雅河开口说道,他也有点无奈,明明是对方自己冲出来。最后关头,他来付医疗费。
想一想,也是觉得自己倒了血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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