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锦云庄园空空荡荡,四周陷入无声的沉寂里。穆家人要到亥时左右才会归庄,如今庄子里无多少人,管家周庸心里窃喜,立刻又生邪念,迈开步子往庄园偏僻的一隅走去。
穆阶此时正缩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用针线缝他破旧的衣服。突然听到院子里的门发出吱呀一声长响,他的心猛然一提,询问道:“是谁?”
来人并不回话,只一脚踹开那摇摇欲坠的木门,脸上挂着奸邪猥琐的笑容。
穆阶被他吓了一跳,立刻环顾四周,这屋子乃卧牛之地,被人堵住了门口,屋内的人根本无处可逃,放下手中的针线,他秀气的脸上露出哀求,声音低低地道:“管家叔叔,这么晚了,你来我这儿干嘛呀?”
施虐给人快感,叫人上瘾。
刚刚被妻子责备窝囊的周庸如今一心只想发泄郁气,瞧瞧别人在他的暴力与淫威下毫无回击之力的凄惨模样。他嘴里冷笑一声:“自然是来收拾你的。”
他脑子里又想到了很多新奇的玩法,今天晚上他必然会尽兴。
闻言,穆阶的小脸上满是惊慌失措,在心里惊惧地想:不行,他前几日才坠马,他不能再被打了,不然他会死的。
他想求他,却见男人一脸的兴奋癫狂,便知道恳求也无济于事,恐惧和焦虑将他笼罩,预感一阵梦魇般的折磨又要来临,他的心里陡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恨意和无奈。
周庸顺手抄起一把椅子,一步步走近蜷缩在角落里的男孩。
穆阶认命地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抖,月夜的微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右半边脸被笼罩在阴翳之中,有一种凄楚悲凉之感。
感觉到周庸手上的椅子猛地向他砸来,他绷紧身体,隐忍地一言不发,只在心里默默祈祷这一切能快点过去。
周庸一边打,一边发出满足的喟叹。
俯视男孩因为生理性泪水而变得水洗一般泥泞不堪的脸,他嘴里发出声音古怪的笑,手下却继续毫不客气地施暴。然而打着打着,他感到一阵空虚,这种空虚来得突然,令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不快。
周庸皱起眉头,心情不再如刚刚那般舒爽,他立刻被躁郁笼罩,手下的力度不知不觉加大了。
下一秒,不知被砸到哪里,男孩猛地睁开眼睛,嘴里发出呜咽的声音,抬起头,他用一双黑水银一般的眼睛注视着周庸,将他癫狂的表情尽收眼底,眼里一片死寂沉沉。
与他对视的一瞬间,周庸愣住,另一个邪念突然爬上心头,他放下手中的椅子,用猥琐的眼神打量穆阶。
不愧是穆家的种,眼睛黑亮,皮肤娇嫩,他怎么从来没发现,这孩子长得这么漂亮。
见男人停手,穆阶趴在地上,用警惕的目光注视周庸的一举一动,然而下一秒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他看到周庸竟然背过身去窸窸窣窣地解自己的裤子。
……
放完水灯后没过多久,萧幼绯便随着穆家人一同回到山庄,因为天色已晚,众人一回庄便散了,纷纷开始准备入寝。
丫鬟碧枝给她去拿帕子和香皂净脸,萧幼绯闲着无聊,便从房间里走出来,到院子里坐一会儿。
突然,墙外一阵断断续续的谈话声传来。
“真是造孽啊,你猜我刚刚路过西跨院那间破屋子时看到了什么!周庸又去折磨那个小可怜了,那孩子还真是命苦。”
“天啊,这都多少次了,周庸就不怕被人发现,这可是欺辱主子的大罪。”
“你不知道,穆家的人都不管这孩子的事,所以周庸才那么肆无忌惮,要被发现早就发现了。”
“唉,我前几日才听说他坠马受伤了,今日挨了这么一遭,怕是半只脚要踏入鬼门关喽。”
萧幼绯一愣,急忙走出院子拽住其中一个碎嘴的丫鬟问道:“穆阶他住在哪里?”
丫鬟见她突然出现,不由被吓了一跳,支支吾吾地说:“就住在西跨院最破的那间屋子里。”
萧幼绯闻言,连外套都没穿上,立刻往西跨院那边去,身上单薄的里衣在风里猎猎作响。
扑面而来的风带着凉意,眼前的景色飞速掠过。
她快步流星地走过边厅,中土,正堂,东西厢房,到达了西跨院。
将目光向四周探去,她看到了突兀的某处,心里一动,立刻向那边走去。
穆阶的房子并不难找,在一片华丽精致的宅院中,他的房子外观简陋粗鄙不说,格局还显得异常逼仄。
院子的门已经半开,萧幼绯直接走了进去,漏出光的房间只有一间,她驻足在门外,心里突然升起一阵慌乱和紧张。
她不知道下一刻要目睹怎样血腥或污秽的场景,屋子里面现在一片死寂,这突兀的静默给人带来不详的预感和无边的焦灼。心乱如麻片刻,她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屋内烛光昏暗,因为荒废已久,结着厚重的蛛丝网的屋梁和破烂的草席上还能闻到潮湿腐败的味道。
然而地上歪斜的椅子和床铺上零乱的针线却传达着有人来过的讯息。
屋子里只徒四壁,萧幼绯将目光向四周探去,却半晌没见到人影。
“幼幼姐姐?”
一个微弱的声音突然响起,萧幼绯的身体一僵,闻声望去。
不知从房间哪个角落走出来的穆阶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乖巧笑容。然而他的脸上有血,身上也有血,最骇人的还是他的手掌,一双小手整个被血浸透,殷红的液体还在顺着指甲往下流。
察觉到萧幼绯惊骇的目光,穆阶心里涌起一股慌乱,脸上却不动声色。
周庸已经如死狗一般躺在他脚下,刚才被他匆匆忙忙地藏在草垛后面。他用身体挡住周庸,用脚不停地踢他从草堆后面露出来的手,试图把它踢进草堆里去。
不能,不能……被幼幼姐姐看到。
“你……怎么了?”萧幼绯向他走进一步:“周庸呢?”她还记得丫鬟口中的这个名字。
穆阶佯装无辜地笑笑,他想说,他走了,然而话语含在唇齿间却说不出口。
天知道他现在有多惶恐,他第一次见到那么多血,心跳已经快得要失控,整个胸腔都悬空般失重地疼,他不敢骗她,也不敢说实话,只好继续挂着虚伪的蜜一样甜的笑容,掩饰内心的汹涌澎湃。
察觉到男孩的异样,萧幼绯将目光投向被他刻意遮挡的后方,她难以避免地看到一双男人僵硬的手,睫毛一抖,抬眸用有些惊异的目光看穆阶。
穆阶立刻呆住了,脸上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
“你让开。”萧幼绯推开他,蹲下身去摸男人的脉搏。下一秒,她的表情变了,男人已经死了,胸前满是血污,心口的位置还插着一把剪刀。
“姐姐……”见事情被发现,穆阶顿时有些语无伦次:“我不是故意的,他……你知道他……”
萧幼绯站起身,垂头不语,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见此,穆阶更慌,他急忙拽住她的衣角,可怜巴巴地道:“是我不小心杀了他,幼幼姐姐你不要生气,你告诉祖母吧,我不会连累你的。”
调整了心态,萧幼绯转过头用冷冽的目光审视他,然而当她的目光触及他身上的伤痕时,她又有些不忍。
这该怎么办?她瞬间心乱如丝。
穆阶用手去安抚她,告诉她没关系,大不了他被人打死,反正生之艰难,爱之苦痛,他没什么害怕的。
但当他血淋淋的手靠近她的时候,她立刻避开,眼睛不再看他,目光转而落在地上的尸体上。
她沉吟不语片刻,突然抬眸道:“穆阶,你去找个地方把他埋了。如果东窗事发,我就说他神智不清想趁夜色轻薄我,是我失手把他给捅死了。”
“姐姐……”穆阶先是怔然,紧接着就是流泪,他的身体开始战栗,露出难以置信又诚惶诚恐的表情:“不行,姐姐,这有辱你的名声,我不能这么做。”
萧幼绯不愿与他多言,她用手指/指着周庸的尸体道:“你知道这府上的人有多不待见你,如果被祖母知道了,你死的就会比他还惨,你有胆量杀人,没胆量骗人?”
穆阶默默低下头,把汹涌的泪意逼回去。他突然撩起衣服,猛地跪在地上,膝盖敲击地面发出一声巨响:“姐姐……对我的恩情,我一定用一生来偿还,但是这件事,我绝对不能连累你,这是我自己做的,和姐姐一点关系也没有。”
萧幼绯垂头看着匍匐在地下的男孩,心思沉甸甸的难受,她没扶他起来,也没走开,二人在燃着微弱烛火的屋子里缄默无言。
这天深夜,穆阶扛着个比他高了数尺的男尸颤颤巍巍地走出院子,不知是不是天性使然,他虽孤身一人到了乱坟岗,心里却不怎么害怕,只是无端感觉有些郁闷。
他杀了一个人,最主要的是,还被幼幼姐姐发现了。
……
几天过去,萧幼绯都有些心神不宁。
周庸失踪后不久,他的妻子就来穆家闹腾。穆老太太最在乎名声,她派人翻遍了穆家上上下下,三天过去也没找到周庸,只得吩咐人给了周氏一笔不薄的补偿。
萧幼绯偷偷借着老太太的名义卖通了那几个曾看到周庸去穆阶房里的丫鬟,叫她们将那件事烂在肚子里。
只是她的心里还是有些不安,总觉得自己会有所疏忽。
其实这件事说到底也于她无关。她安慰自己道,如果穆阶十年以后真能扭转乾坤成为名震一时的大司马,这也算是她馈赠了他的些许恩情。再加上,她确实对现在的他起了恻隐之心。
萧幼绯一难过,穆家一小半人就要跟着茶饭不思。
穆老太太见她最近心情不佳,十分心疼,误以为她是因为庄子里有人失踪而害怕,连忙拨了几个小厮去她院子前保护她。
表哥穆羡对此也有所留意,见她吃饭时再次走神,他蹙了蹙眉,难免为表妹现在的状态担忧。
萧幼绯饭后路过庄子的亭子时,便被他堵在了亭子里。
她抬头望向少年如皎月般的脸庞,发觉二人距离近得过分,迟疑道:“羡表哥有什么事吗?”
穆羡感觉到她的不自在,体贴地退后了两步:“我见你最近心情不佳,你可是有什么心事?”
穆家三房,大房最强势,穆羡又称得上惊才绝艳,文武双全,年纪轻轻就掌管了穆家的族谱,在穆家颇有些权利。
沉吟片刻,她道:“羡表哥,有件事你要帮我保密,其实那个周管家不是失踪了,而是死了。我昨日回来得晚,他没看清我的脸,好似要欺负我,我吓了一跳便推了他一下。哪知他喝醉了酒,被我一推就倒,竟然滚下楼梯摔死了。我……一直不敢告诉别人,害怕祖母责骂我。”
她神色慌张,说到动情处甚至眼眶发红,像受惊的兔子一般无助。
穆羡一时间没有去深思她话里的逻辑,只目光沉沉地俯视她十分脆弱的容颜,过了片刻才皱眉问:“你把他的尸体怎么处置了?”
萧幼绯抬起头,上方的少年半阖眼眶,辨不清表情是喜是怒,她睫毛乱颤,语气惊慌道:“我……我叫人把他埋在了乱坟岗,现在多半已经被野狼叼走了。”
听到女孩竟然瞒着众人做出这么冒险的事情,穆羡顿时又怒又无奈:“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就算你怕被祖母责骂,也可以先来告诉我……”
他刚想说,表哥这些年是白疼你了吗?转而又意识到萧幼绯如今已经年纪不小,说这话未免有些唐突,便抿唇不再说话。
穆羡表面上发怒,背地里却立刻着手帮她善后。
他外表温和手段却凌厉杀伐,没几天就将当天夜里说自己见过周庸的人都发卖了出去。
被萧幼绯买通的两个小丫鬟见此情势,也就更不敢说话,彻底将周庸其实进的是穆阶房子里的这件事给隐瞒起来。
而远在距锦云山庄千里之外的辽城中,穆安远刚刚得了从京城寄来的信件。
现如今,北骅江东一带局势紧急,蛮夷凶残,扰边不断。穆家太爷穆安远身为左卫大将军,身居要职,掌江东六十四屯绵延数十里的兵力。平日里接手的信笺不是军情急报就是战争指令,然而今日,他接到的却是一封意料之外的叙旧信。
看着那云南王的落款,穆安远心里窜上不详的预感。
这些年来,他刻意与云南王程禄避开所有交集。不知为何,他竟然会和他写信。
缓缓打开信笺,待看到信里的内容,穆安远猛地睁大眼睛,几欲目眦尽裂 。
梅花信笺之上,那写信之人字迹娟秀,分明是一个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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